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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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和“父親”在最初時期對胎兒的感情並不是一樣,在遲恒真正下定決心接納這個孩子後,“母性”就成了他的本能——無條件地愛孩子。這是一種美好的人性,與性別無關。但這種愛不一定非要表現成,為了胎兒將自己高高端著,對其他人吆五喝六提出各種要求,一副因為懷了孩子就該被伺候被無條件寵著的樣子。而且,很多愛都是藏而不露的,尤其是成年人,誰沒事會整天把“我愛你”、“我愛孩子”掛在嘴邊?只要到關鍵時刻,才得以表現。

陸銘衍不同,他是因為喜歡遲恒,進而愛他的孩子。所以,他走進來問的前幾句話都是和遲恒相關。畢竟男人天生沒有母性,在孩子未出世時,他很難真切體會到遲恒那種酸澀又甘飴的覆雜心緒。當初,如果遲恒真決定不要孩子,他也會充分尊重他的決定,然後選擇最好的手術方法把遲恒必須受的損害降到最低。

遲恒不完美,他在愛情方面情商不高,而且潛意識裏和人劃清界限,覺得凡事都必須靠自己才能安心,其他的根本不用費心理會。你跟他說愛情需要親密,兩個人相濡以沫很美好之類的,他或許會詫異地反問,“那又怎樣?”所以他一開始結婚的目的只是為了完成任務。

但人都是會變的,他以前何曾想到一向疏離寡淡,非常看重事業,習慣豪爽應酬的自己會做到現在這樣。

在陸銘衍思考間,遲恒轉過身,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聲音還有些疲憊的沙啞。

“我以後在家休養吧,不會再發生像今天這樣的事。”

其實陸銘衍也就提過一兩次辭職的事,遲恒自己沒表現過這種意願,因為事業對於男人來說太重要。遲恒看起來像是壓根不考慮這事,但其實他一直在自己心中權衡思量。而且他總能比人預想地快一步。

陸銘衍原先準備的一番話現在也用不上,便點點頭,“好。”

程醫生夾著病歷推門進來,嚴肅而簡短地說了下遲恒的狀況,“快五個月,血量增加血壓升高,偶爾出一點血也算正常情況。只是遲恒的身體比較特殊,整個腹腔都被撐得很薄,所以動作一大,內部直接撕裂,導致流血多,必須人工止血。這跟流產兩碼事,就是胎兒大概被你晃得不輕,做B超確認一下吧,胎兒現在大了,還會胎動,這個時期一定不能劇烈運動。”

陸銘衍舒一口氣。最慌張的時刻心臟仿佛被用力抓皺,一下下揪著疼,現在終於能緩過來,不過依然有一絲殘留的心悸感。

遲恒亦是松下緊繃的雙肩,“沒事就……”他當時意識到自己可能失去這個孩子,那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痛苦徹底蓋過一切,根本顧不上別的,哪還有理智分析自己是不是真的流產。後來回想才覺得,雖說當時在流血,但其實並不疼痛。

程醫生把門打開,又朝倆人招了招手,“你們楞著幹什麽?去做B超啊。”

陸銘衍趕緊問:“我也可以去嗎?”他臉上幾乎有一種渴盼的表情,這讓程醫生“噗嗤”一聲笑了,“當然可以。”

程醫生邊走邊跟遲恒說,“你的身體是特殊,但並不意味著虛弱多病,你的體質還是不錯,孕期易患上的病你也沒得,也不會那麽容易就滑胎。如果胎兒不幸在這時候流了,那就不僅是流血,而是連著血肉一起往下掉,痛得死去活來。”

較之剛來醫院時的難過和害怕,遲恒現在已經平靜多了,雖說松了一口氣,但還是有些過意不去,畢竟是自己的身體添了太多麻煩。

“你倆那反應……”程醫生笑著搖頭,“怕是從沒見過流產什麽樣吧?”他又看向陸銘衍,開玩笑地說,“陸先生,你今天不僅砸相機對記者吼,還沖到道路中間攔車,北京那麽多車,你也不怕被撞。還有,現在的媒體記者可惹不起,會發動輿論暴力來對付你,對你公司也有不好影響。”

其實陸銘衍覺得砸了他們的飯碗都不為過。不過現在他也只是淡淡地回答了句,“那種人不能用正常方法對付。”

估計明天報紙的頭版都會是陸總‘一身紅’的樣子,不過陸銘衍並不在意,因為就算真被輿論謾罵和吞噬,他也還能應付,但遲恒不能再受這個罪。

陸銘衍追問:“有辦法改善遲恒這種身體狀況嗎?腹腔薄容易受傷,以後做手術是不是也有危險?”

程醫生回答:“他以前可不是這樣,這都是因為他兒子,你要他怎麽改善?”

遲恒回想起被蘇鈺猛撞的那一下,五臟六腑像是擠壓成一團,怕是從那時候腹腔就有點內出血,而後自己還用力地扇巴掌、推人。

“要我說是你們倆太急了,應該把婚禮延後等孩子生下來再說,為什麽要提前?”

“是我,”陸銘衍說,“是我自己等不及了。”

程醫生不解地問:“你們不是已經住一起了嗎?婚前婚後不都是這樣沒有變化嗎?有什麽好等不及的?”他看了那倆人一眼,笑著說,“我一個長期單身的,不太懂結婚的樂趣。不過既然你們這麽迫不及待,我猜它肯定很有意思。”說到這,程醫生又想到了什麽,他再次叮囑,“我知道今晚是你們的新婚夜,但委屈一下,要在病房過一晚。”

“嗯。”

B超室。遲恒躺到幹凈的單子上,擡手將寬松的病號服解開。不過一想到陸銘衍也在這兒,就不免有些緊張和羞澀,又想到之前在家裏,倆人靠在床頭,陸銘衍覆住他的手,輕輕撫著他的腹部,一思及此,就仿佛進入了一個極私密的氛圍。

他實在沒太好意思解扣子,便只把上衣掀起來。

程醫生準備好儀器,在看到遲恒肚子時,也是被震地不輕,雖說那裏的皮膚似乎比之前更加白皙光滑,即使在很暗的光線下,也微微泛著一種釉光,但也正因為如此,一條條橫亙的血管便愈發清晰。

程醫生怔了怔才道:“我懷疑你的肚皮不到一厘米厚,體質很特殊啊。”

“醫生快別看,看多了會頭皮發麻受不了的,萬一以後不敢給我動手術……我們趕緊看孩子行不行?”為了減輕旁人的不適,遲恒盡量用調笑的語氣,但結果另外兩個人都沈默了。遲恒伸出手,拍了拍陸銘衍的手背,臉上有些紅,“你快看顯影儀。”

陸銘衍握住他的手。

程醫生拍拍遲恒的肩,讓他躺正,然後拿起工具開始。

顯影儀上的畫面很快就出來了,而且非常清晰,清晰到讓人幾乎不敢直視。

胎兒的形狀已經較為明顯,手腳擠擠挨挨地縮著,小腦袋也伏著,整個人蜷成一小團。

“胎兒從頭到腳長約二十厘米,重約三百克,四肢發育良好,可以明顯地腳踢手動。頭發在長,纖細的眉毛已經長出來,眼珠子可以動,但只能閉著。”

不知是激動還是緊張,遲恒的身體有些克制不住地發顫,他用手肘撐著身體坐起來,陸銘衍過去扶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才三百克嗎……”遲恒迫切地盯著那團彩色顯影,不住地喃喃道,“竟然還不到一斤,可是他看起來怎麽這麽大……”

程醫生又得嘲笑他對孕期常識一竅不通了,“整個屏幕被胎兒占滿了,肯定看起來大啊,但是你肚子才多大?”

他又把上面的顯影換了個角度,這次看的是胎兒側面,兩只小手握成小拳頭。

“這孩子挺重,現在就有三百克,剖出來的時候估計能有五斤多,雖說是早產,但重量卻絲毫不差。”程醫生開玩笑道,“他怕是知道要從你肚子裏早點出來,所以趁早長大,我說你怎麽一直沒長肉,敢情都長到他身上去了。”胎兒現在不再是“它”,而是“他”——終於擺脫可憐的胚胎身份,也是有尊嚴的“人”了!

陸銘衍攬著遲恒跟著一起看,他沒說話,事實上他已經說不出話了,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度欣慰又極度心疼的狀態,根本沒有言辭能表達那種感受。

圖像再次變換,程醫生說:“你的骨盆已經擴大了,幾十次的療程果然沒有白做,後續還會自發地再擴大一點,所以以後你會時不時感到胯部輕微疼痛。”

遲恒一顆心終於緩緩落回實處,視線慢慢變得朦朧,他擡手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覺得再怎麽受難、冒險、付出統統都值了,更何況是辭職。而且胎兒大概真是和血肉相連的“母親”心靈相通,小寶寶長這麽大,竟沒讓人操過心。起初,用孕疹、腹痛、過敏等來提醒“母親”要註意身體,後來遲恒註意了,胎兒就靜靜的。知道要早點出來不讓“母親”多受罪,還抓緊時間趕快長大,又懂得不能長太大,便以食欲告訴“母親”,沒必要吃這麽多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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