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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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恒靜悄悄起身,腳步輕緩不發出聲響,他從臥室走到書房門外,腦袋探進去瞅了一眼。

陸銘衍坐在那兒,正翻看著面前一份文件,那不是書籍,而像是打印出來的報告那一類。

報告?這下子遲恒心裏更忐忑。那天晚上他自個去醫院,拿到的病檢單和化驗單當即就給處理掉,揉成一團扔進路旁的垃圾桶裏,不可能被重新拿到吧。

遲恒搖搖頭,覺得自個壓根不應該往這個方向猜。難道陸銘衍在書房裏就不能忙他自己的事嗎?財務報告、銷售策劃什麽的,他應該都會提前看吧。這麽一想,遲恒就覺得自己最近真是太多慮,揣了個難以啟齒的秘密,人就容易變得忐忑緊張,罷了,還是回去睡吧。

話是這麽告誡安撫自己的,但最後,遲恒還是沒有乖乖躺回被窩,而是去偏廳泡了壺安神茶,合著杯子、托盤一起端進書房。

遲恒腳步極輕,剛進來的時候陸銘衍還沒察覺到他。他把瓷壺往大書桌的桌角上輕輕一擱,發出的動響讓陸銘衍擡起頭。

目光相接的那一刻,遲恒心頭莫名地跳了跳。

“睡得好好的,怎麽起來了?”陸銘衍先問。

“我、我聽見有人進屋來,不太放心,所以……所以幹脆下床來看看……”遲恒自個都覺得這話回答得好拙劣,除了他們倆,誰有這屋裏的鑰匙?這句話的心虛意味非常明顯,但好在陸銘衍沒有在意。

“你是不是這幾天晚上都睡不著?我看你白天經常打瞌睡犯困,但到晚上反而難以入眠。是不是白天睡太多?”

在對方說話間,遲恒悄悄低下頭,拿眼角的餘光一個勁地朝書桌上攤著的報告掃啊掃,但他有點輕微近視,隔開這麽些距離,壓根看不清上面的內容。

“嗯,可能就是因為白天睡多了,所以晚上才睡不著,調整生物鐘應該就沒事……”遲恒有口無心地回答,註意力全集中在書桌中央的那份紙上。他靜悄悄地往陸銘衍那邊挪啊挪,只想湊近點看清楚。

“還是晚上早點睡吧,這樣才能調整,否則,白天還是會困倦。”陸銘衍又擡頭看了看遲恒,發現他離自己更近了。於是他問,“有什麽事嗎?”

遲恒頓了頓,把桌角的茶壺推過來,“泡了一壺安神茶。”

陸銘衍彎了彎嘴角,“嗯。”

等了片刻後,遲恒見他又沒下文了,忍不住追問了幾句:“怎麽你不去睡覺嗎?你什麽時候去?”這話一說出口,他就有點後悔了,這聽著就像是催著想要同床共枕的意思。

於是,陸銘衍再度朝他看過來的時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

“那個……其實我的意思是,你開了一晚上車,很累了怎麽還不去睡覺,早點休息對身體好,畢竟第二天還要早起,太晚睡第二天會沒精神……”

陸銘衍笑了笑,回答說:“現在十點,我還睡不著,你先睡。明天,是周六。”

“……”這時候才十點而已嗎?為什麽他感覺像是已經熬過了午夜?

最後,遲恒只好“哦”了一聲,“那你忙你的,我先去睡了。”

陸銘衍沖他點點頭,“嗯,快去。”然後把目光重新轉回到面前那份報告上。

遲恒在原地又站了片刻,這才緩緩地轉過身走了。走到書房門口,他又停住了,手扒在門框上撓啊撓,終於還是忍不住回頭,問道:“你到底在看什麽啊?——能告訴我嗎?”

“哦,婚檢報告。”陸銘衍很隨意地答道,全然沒有遲恒那般忐忑,他很平常自然。

可是在聽到“婚檢”兩個字的時候,遲恒的心卻陡然提到嗓子眼。

“是我們三個月以前做的,一直忘了取,前天我剛把它拿回來。”

遲恒楞楞地轉過身,呆滯片刻,回過神後趕緊沖陸銘衍點點頭,心裏大松一口氣。

三個月前,也就是他們剛決定結婚的那陣子,倆人要去做婚檢。那時候遲恒的身子還妥妥的,沒覺出半分異樣和不適,而且那時候倆人連親吻還沒呢,激情的一夜也是後來才有的。

陸銘衍看他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問了句,“你有點緊張?”

“沒有啊,”遲恒趕緊搖頭,“我不緊張,為什麽要緊張。我只是好奇你為什麽突然看起了婚檢報告而已。”

“一直想看來著,前天才取回來。”

“反正我倆都再健康不過了,早取晚取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那,婚檢報告上一切還正常吧?”遲恒問得很謹慎。

陸銘衍低下頭去,視線在一行行體檢結果上逡巡,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他的任何細微反應都被遲恒看在眼裏,自是沒有錯過這個關鍵的“信號”。遲恒心頭一凜,走到陸銘衍身邊,輕輕彎下腰,也跟著他一起盯那份報告瞧。

“這些指標每一欄都寫著‘正常’,說明沒什麽問題啊。而且,婚檢結果也是確認可結合,難不成你覺得還有哪裏不對勁嗎?”遲恒克制著心底的焦慮,問得小心翼翼。

“總體是沒什麽問題,但是……”陸銘衍指給他看,“不太正常。”

那一刻,遲恒腦子裏“轟”一下整個炸開了。

陸銘衍沒察覺遲恒心裏的驚濤駭浪,繼續跟他說,“雖說正常波動範圍是零到七,但一般成年男性都是零點幾。你的這個比例都攀到六點一八了,會不會太高?”陸銘衍頓了頓,“肯定也有特殊情況……”

遲恒怔怔地看著陸銘衍,腦海中跳出一個念頭:原來那時候身體就已經有預兆了,只是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

遲恒竭力平覆著胸腔中激烈翻湧的情緒,維持著平穩的聲線低聲說:“既然零到七都是正常的,那就說明不用擔心嘛。我想我應該還是很健康的……”

陸銘衍也道:“你這陣子腸胃不好、嗜睡、困倦、起疹還有心情煩躁,或許是因為失調的緣故。”

遲恒先是一楞,而後飛快地點點頭,“對對對,肯定是!”簡直如獲大赦。

“那我們明天去醫院看看吧,正好周末。”陸銘衍說。

遲恒一聽這話,又差點噎住,忙不疊地推拒,“不用不用,我們沒有必要去啊,又不是生病了。”要去也是他一個人去,怎麽敢“我們”?

“但不去醫院你怎麽知道問題?指不定要深入做檢查。”

深入檢查?遲恒心裏直發毛。

“還是去醫院吧,這樣放心,你別怕麻煩。”陸銘衍說。

遲恒沈默了一下,“好,我會去醫院,但真的不必麻煩你陪我,我一個大男人,自己能行。”

陸銘衍怎麽會聽不出遲恒的意思,其實遲恒就是不想讓他跟著去。那時候陸銘衍沒多想,更沒往深處想,他只是以為,遲恒的自尊心和獨立心讓他到現在還不習慣依靠別人。

陸銘衍回答:“好,我明天送你去醫院,查完之後再去接你。”

“我自己開車就行,幹嘛要你送,又不是……”

陸銘衍朝遲恒笑笑,輕聲打斷他,“你不想讓人陪,自己沒問題,那我就不跟著。但這件事我也是有很大責任,是我一直忘了及時取回報告,否則你也能早點發現,不至於拖延到現在是不是?你要滿足自己的獨立心,我沒意見,但你也順帶著滿足一下我好不好?”

這番話聽起來帶著那麽一絲難以察覺的哄,語氣卻認真,真摯。遲恒緩緩低下頭,忍不住微微翹了翹嘴角。

還真被你給說中了,這事你的確有“很大責任”。

也是在這個時候,陸銘衍放下手中報告,推著遲恒往書房外走,“睡覺去吧。”

回到臥室,遲恒以為陸銘衍送他過來後要再折回書房,分開時,對方的手從他肩上拿下來,遲恒突然很用力地抓了一下他的手指。

遲恒的手心卻很燙,濕濕的全是汗。

陸銘衍看了他一眼,“怎麽了?”

遲恒咬咬牙,似乎是想開口,但終究還是無言。那天晚上你情我願地發生關系,誰能想到會有孩子。況且,他們本來就沒想過從這段婚姻中額外得到什麽。就算把這事告訴陸銘衍那又能怎樣?拿這個要求對方負責並且愛上自己?還是說,負擔能被分走一部分?都不能,徒增倆人之間的尷尬罷了。

一旦回憶前事追究原因,有些人或許習慣於把事由和錯誤歸咎給其他人,但遲恒恰恰相反。他容易陷入“都怪我”的死胡同,一心覺得如今這後果就是他自個太不小心一手造成。

甚至包括那天晚上沒用安全套,那是因為他覺得就算同居倆人也不太可能發生那種關系,於是沒買。就連潤滑的東西都沒有備一個。而且第二天身體略感不對勁,下腹一直被一種古怪的滿漲感所充盈,他卻沒重視。如果那時候自己能有所察覺,買避孕藥哪怕是瀉藥吃一吃,興許就不是這個結果。

他為自己的糊塗懊惱地說不出話,一向處處細致謹慎的人栽在這種最不防備的事情上,如今除了自己為錯誤買單難道還能埋怨別人讓別人負責?

如果他是個天生具有生育能力的女人,或許就能不那麽害怕這個孩子。但他不是,所以他覺得自己這種違背倫常的能力簡直就像怪物一樣,而肚子裏的種就是個小怪物,一旦被人所知,會以怎樣的眼光看待他?恐懼?獵奇?惡意?厭惡?

遲恒深吸一口氣,或許這個孩子留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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