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既然席峻已經提起了這個新系列的事情，自己也沒有理由繼續推下去了。

溫詳午看著自己手裏拿著的畫筆，臉上的表情帶著憂傷，淡淡的沒沒有什麽心情的樣子。

“你要我聯系的人，我也已經聯系過了。很快就會來的。”宮澄嵐坐在溫詳午的身後，看著溫詳午做這些瑣事。

畫畫這件事情對溫詳午而言其實很重要。溫詳午的手也很好看，雖然因為各種顏料的緣故，略微有點粗糙，但對於男生而言，算不得什麽。這雙手足夠大，很有力氣，手指纖長，很靈活，也很柔軟。

宮澄嵐淡淡的陷入了沈思，到底也說不出什麽別的話。

“你為什麽突然想到要找會計師對財產進行統計啊。”

說實話，宮澄嵐並不懂溫詳午想要做什麽。

“我跟了你那麽久，做醫生也好，左右手也罷，你向來只是吩咐我做事情，從來不告訴我理由。”宮澄嵐看著溫詳午的後背，話語裏帶著淡淡的傷感。

十年來，似乎都是一個工具人的角色。溫詳午對自己的索求並不多，自己都會盡量滿足他，但到底從來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麽。

他的腦子很快。

畢竟小學生年紀的時候就能把一個大別院的傭人治得服服帖帖的。

宮澄嵐時常都會這樣認為，如果溫詳午不是一個管家的孫子，而是一個像是席峻家一樣的富貴人家，或者是書香門第，再不濟他自己沒有這個奇怪的病，也許他早就成為了同齡人裏身份地位的佼佼者。

但……那樣自己也遇不見他了。宮澄嵐思考到這裏，抱怨著自己自私，卻還是慶幸著。

這話問得溫詳午無話可說。他確實什麽都不太願意主動告訴宮澄嵐。從他被安排到這個別院的時候，他對所有人都有防備心了。

在這個別院的仆人，每一個他都叫得上名字，做了多久，他都相當清楚，但他卻從來不去培養一個他貼心的得力的傭人，就連給自己買顏料這樣重要的事情，他都是輪換著讓人去的。

理由很簡單，他不想要發展心腹。他打定了主意自己會離開席家。所以不樂意安排什麽留戀的影子讓自己在離開的時候又些許的遲疑。

而且，席家的人，他用著很不放心。

溫詳午是不信任席家的。歸根到底的話，是一種不舒服的感覺讓他討厭席家人。

是的，他討厭席家人。

但席峻是個例外。

“我讓你做什麽，當然有我的道理。你可以選擇不做。就算你不做，我也有的是方法辦到這件事情。”溫詳午換了個站姿繼續畫畫。

這話說的沒錯。宮澄嵐端起茶杯，默默的抿了一口紅茶，不應聲回答。當做自己沒聽見一樣。

“席峻最近很少來別院吧。”挑個頭，轉換一下話題。

很生硬。溫詳午心裏嘟囔了一句，卻也沒有開口說些什麽挖苦的話，他知道宮澄嵐能願意開口轉換話題一句是個很大的進步了。

某種程度上，他不去吃席峻的醋了。

“啊，是的。”溫詳午在調色盤上混了一下顏色，再次落筆，“因為席家夫婦回來了，他在主院呆的久。再來是，之前迷蒙給淩晨造成的損失，淩晨這麽大家公司拿迷蒙沒轍呢。他正頭疼董事會的老古董整天沒完沒了的騷擾呢。”

宮澄嵐聽見溫詳午說這話，心裏瞬間警覺了起來。

但溫詳午還在繼續說下去，情緒很淡然，像是不在意一樣。

“董事會的老古董也真的沒勁。自己想要不受損失，卻也不敢大刀闊斧的做些什麽解決困境，只知道找這個小小繼承人的麻煩。”溫詳午的情緒算不得明顯，但是語氣裏自帶的輕蔑讓宮澄嵐心裏一涼。

“那些個老古董，哪個拿出來不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隔著兩層親戚關系，或者說隔著幾張合同紙，跟迷蒙的關系像是妯娌一樣。”

輕輕的換了一根幹凈的畫筆，溫詳午趁著這個空檔輕輕活動了一下脖子和肩膀，繼續畫畫。

“麻煩又惡心。稍微處理不好就得擔責任，兩頭不肯開罪，自己還想吃紅利。”溫詳午嘴角勾出一絲蔑視，“商人都是貪婪的。”

這麽長的一段臺詞說完，宮澄嵐放下了自己手裏的杯子，沈默了片刻。

“這些都是誰告訴你的。”

這話問得很直接，溫詳午被宮澄嵐的直接驚出了一個語氣詞，最後也只是淡淡的笑笑，扭過身子看著他，用帶著些許黃綠色顏料的手指輕輕搖了搖。

“只要我想知道，有的是人願意把情報送到我臉前。”

宮澄嵐看著溫詳午故作神秘的樣子，思考了一會兒，最後也只是輕輕的笑了出來，“Allen告訴你的。”

“你就那樣認為也可以。”

宮澄嵐聽見他這樣說，心裏也覺得意外，但思來想去，卻想不出有誰能這麽了解局勢，還把消息放出給溫詳午。

別院的傭人心裏服氣溫詳午，但跟主院的來往很少，都是管家婆照顧的傭人招聘的事情。自己在席家的地位和這些傭人差別不大。席峻可能會提兩嘴，但大抵是不會說得那麽詳細的。

“我想問你，你為什麽要請會計師。”

“這個嘛……”溫詳午站直了身子，看著自己的畫，心裏思考著要用什麽顏色，腦子管著嘴回答宮澄嵐的問題，“告訴你也無妨。我想知道我如果把手裏這些設計圖賣給席峻他們，能夠多少錢。畢竟我吃住了席家那麽久，給點錢也是應該的。”

溫詳午的設計稿不算多，但都是很值錢的。系列來說只有燃燒，但是被席峻從廢稿裏找出來修修補補的稿子也都零星出了一些作品，價值正在持續上升。

“那些稿子加在一起，都足夠我當時從小學到研究生畢業的所有開銷了。在首都買套三四百平的房子都綽綽有餘。”

溫詳午最後落下一筆，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像是非常滿意自己的作品一樣。

他聽見了宮澄嵐的話，心裏很清楚這個事實。

“找會計師來核算我的個人身價，對我而言很有幫助。知道自己的價值才能更好的開條件。”

“你跟淩晨的合同都是席峻代簽的，你覺得你能撈到什麽好處嗎？”

溫詳午把畫筆倒進水桶裏，凈水瞬間因為各種顏色混雜在一起，而變得渾濁不堪，又黑又灰的，顏色難以名狀，讓人心裏產生不悅感。

“你看，畫筆進了水桶，會把水桶的水都染臟，稍微放個三四小時，水桶壁上都會留下一道難以洗幹凈的臟痕跡。”溫詳午開口開得莫名其妙，“傭人每次都很用心的清洗，但還是會留下痕跡，等痕跡明顯的時候，就會去用一個新的一模一樣桶來換，我都知道，但我沒有開口。”

“因為有的時候，有些事情有人操心。我沒必要糾結這些小事情。”

這話說得宮澄嵐心裏沒底了。

幾天後，【白夜】的電子稿從溫詳午的平板裏發到了席峻的電腦裏。

透明和黑色的鋯石為基礎，設計不同的模樣，有項鏈耳環戒指手鏈胸針，是一個很完整的系列作品。

溫詳午連著設計稿一起發過去的還有一張畫作。

有些不科學，但是很奇妙的美麗的圖。可能是用電腦掃描出來，溫詳午在平板上二次加工的作品。用頂端到中段是深藍到深紫到淡淡的紫羅蘭色，銜接下去的是橙色，黃色，接到底部的是淡淡的綠色，微微的畫了兩棵樺樹，應該是天空連接草地的模樣。但是天上卻用白色的顏料沾染出了星星的感覺。

席峻大概猜得出這是怎麽做到的，溫詳午在他眼前做過的，一根畫筆沾上適當的白色顏料，用另一根畫筆去敲，濺撒在畫紙上的顏色會有種星星的感覺。天空懸掛著大大的太陽，在畫作裏很紮眼，天空與草地銜接的地方，是新月。

微妙的不協調感，微妙的不科學。最大程度的美與藝術。

溫詳午是個天才，他早該被發現的。席峻心裏感嘆著他的才能。

設計部的人因為有了電子稿而非常輕松，對於作品的展示也更加立體了。新系列很快就已經投入了。

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席峻不住的瞄著溫詳午沒有情緒表達的臉，心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擔心著為什麽溫詳午沒有開口說話。

“之前父親還不信任你來著。這下他可以安心了。”席峻想著，還是開口挑起話題了。

溫詳午的臉色帶著淡淡的疑惑，“為什麽不相信我呢？”

這是兩個人心知肚明的事情。他知道Allen的事情，沒有理由不去進行調查，可就算如此，溫詳午心裏還是覺得難受了。

就是席峻，對自己的信任也就如此了。

“啊？”席峻腦子轉得快，迅速的反應過來了，“嗐，還能是什麽啊，父親怕你沒辦法負責一個大系列，覺得你的設計師生涯可能要因為這個病而耽誤下去。”

“那你呢？你相信我嗎？”

溫詳午盯著席峻的臉，神情凝重，很正式的問出來這句話。

“我當然是信任你的啊。”席峻很真誠的笑著看著溫詳午。

“我從來都是信任你的。”

“不管發生什麽？”

“不管發生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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