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種程度上，雖然廉晗昱並沒有得到處罰，僅僅是被席峻警告了，畢竟公司只是個工作場合，而席峻也僅僅是廉晗昱的上司，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私交。席峻不能動廉晗昱。

但是，廉晗昱放出的謠言卻給席峻和溫詳午造成了極大的困擾。

大眾並不關心設計師背後的事情，可是名媛小姐會關心。如果一款華美的飾品出自一個精神不太正常的設計師之手，多少還是影響到某個層次的人的消費欲望的。

“好的，好的，我理解您的心情，好的。我明白，謝謝您對淩晨的支持。”

“不是的，NOON不是精神病，這是孤獨癥，他不是瘋子。”

“先生我向您保證……好的……好的，對不起占用了您的時間。”

左泰和站在一邊看著席峻的電話不斷，每一通電話都要局促不安一次的模樣，突然覺得平時風風光光的老板，也有不拿事兒的時候，只是看著就能感覺到很疲憊。

癱軟了身子仰躺在老板椅上，彈性十足的椅背托著席峻前後晃了兩下，眉頭緊皺著像是壓在箱底的襯衣怎麽也熨不平，嘴唇被牙齒咬的發白，左手摩挲著黑曜石手鏈，一顆一顆的滑過去，緊閉著雙眼，呼吸的聲音都不太能聽見。

席峻突然覺得有點害怕。

如果他這次，沒能保護好溫詳午，就意味著自己親手將溫詳午捧到了天才設計師的寶座，卻又不能護他周全，他今後將難以在設計行業立足。

對於一個只有十九歲的天才而言，這是多麽令人失望的事情。

“小午沒事吧。”

“別院沒有打電話，我想應該一切安好，沒有事情。再加上……宮醫生已經幫溫少爺開過藥了，相信很快就能穩定下來。”

左泰和有條不紊的回答著席峻的話，席峻安心似的嘆了口氣，松開了他發白的，深深印著牙印的嘴唇。

“有的時候，宮澄嵐確實比我有用。”

“他是醫生，溫少爺是他的病患，幫助他是宮醫生份內的職責。但您是溫少爺的親人，情感寄托。溫少爺是信任您的，不然是不會在別院留下您的房間的。”

席峻點點頭，對左泰和的話表示認可，卻不能說出什麽話，只能看著眼前的照片。

他另外洗出來的，是小時候的溫詳午被自己高高的舉起來，兩個人嬉笑玩鬧的照片。溫詳午手裏拿著彩色的風車，看著席峻，兩個人的側臉除了歡樂，沒有任何多餘的雜質。

就是這樣歡樂的兩個人，分開了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十年之後，笑得那樣開心的小孩子卻已經變成了被大家認為精神病的人。

溫詳午到底有多好，到最後也沒有人願意去探究。

大家只願意圍繞著溫詳午被新總裁席峻力捧的原因，天才設計師溫詳午的病情新總裁席峻到底知情不知情，圍繞著有精神疾病和心理疾病的溫詳午設計的首飾到底真的有沒有一開始被誇耀的那樣好看。

曾經大肆宣傳過的大V和公眾號，一幹營銷號，說的像是自己是當事人一樣，但實際上，真的知道和了解這個病情的人根本沒有幾個。

【燃燒】剛剛推出的時候，曾經那樣被吹捧著，吹捧的席峻都有些飄飄然，覺得溫詳午就算有這個疾病卻依然能夠成為天才設計師，但實際上，這個病隱藏著的死板和保守恰恰是設計師的弊病。

席峻的野心隨著燃燒的大火，生出了培養溫詳午成為一個天才設計師的想法。

但……

回過頭來看，這個少年，年僅十九歲的少年，穿著過長的白色衛衣，配著淺藍色牛仔褲，將手縮進袖子裏，一手擋在自己的嘴邊，一手搭在香樟木手杖上，微微斜眼看自己臉色，然後笑得一臉單純的人，到底願不願意成為天才設計師。

這一點，席峻卻從來都沒有問過。

或許他應該問一問，溫詳午到底是因為相信了自己胡謅的謊言不得已，還是真的有這個意向。

仔細想想，似乎自己也並沒有考慮對方的心情。

席峻臉上的疲憊難以掩飾，溫詳午看得出來。

溫詳午也知道，自己發病的時候，到底有多嚇人，以前的胡醫生曾經把其他阿斯伯格癥的病患發病的視頻給自己看過，溫詳午知道到底有多恐怖，但他很難不去這樣。他無法控制自己的發病，他也無法去控制已經發病的自己到底做出什麽行動，這一切都讓溫詳午從內心感覺到恐懼，恐懼到無能為力。

說到底，溫詳午不知道要跟席峻怎樣開口。如果詳細的詢問處理到什麽地步，可能會提起席峻煩惱的事情，可不問，溫詳午心不安。

“峻哥哥……”

“小午……”

兩個人同時開口，相顧無言。

席峻露出柔和的微笑，示意溫詳午先開口。

溫詳午微微抿嘴，看著席峻，“我……我的事情……”

“我會處理的，你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全部的事情。”

席峻開口的聲音很小，聲音有些啞，像是被一口濃痰堵住了嗓子眼一樣。

溫詳午卻能感覺得到席峻的底氣。

峻哥哥從不騙人。

“小午，你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席峻看著溫詳午，小聲的開口，溫詳午搖搖頭，微笑著看著席峻。

了然的點點頭，席峻幹幹的張開嘴，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開口了。

“小午，你對設計……是怎麽看的？”

溫詳午不能理解席峻話裏的意思，僅僅是感到疑惑，同時也表達了自己的疑惑。

“我的意思是，你喜不喜歡設計，想不想做設計師。”

溫詳午對席峻突然開口感到不解，或者說，他並不能理解到底席峻想要表達一些什麽意思。

“我只是好奇，小午到底僅僅是為了打發時間才選擇畫畫設計，還是因為喜歡，想要以此為職業做這件事情。”

溫詳午的嘴角微微上揚，看著席峻，表情裏帶著些許的雀躍。

“我喜歡設計，但我的確沒有想要以此為職業的想法。”

溫詳午的話說的很果斷，看著席峻的臉。

他不能讀懂席峻臉上的錯愕和後悔。

席峻僅僅是在錯愕溫詳午志不在此，同時後悔自己沒能看出自己弟弟一開始抗拒的行為，並不是因為被要挾，被打破生活平衡的不適應，僅僅是因為做了自己不喜歡的事情，發自內心的不高興而已。

席峻點點頭，看了一眼掛鐘，起身，走到溫詳午面前，溫詳午剛想起身送他，手拄著手杖，卻被席峻的突然靠近弄得有些懵了，沒能起身，手僵直的扶著手杖。

溫暖的大手輕輕的揉了揉溫詳午的頭，難以令人留意嘆了口氣，輕聲的，像是哄孩子一樣，聲音裏混著空氣，溫柔的令人感到這個而立之年的男人有著非常易碎的靈魂。

“抱歉啊，小午。”

溫詳午像是被定在沙發上一樣，沒能動彈，看著席峻隨意的把西裝的外套披在肩膀上，頭也不回的從客廳走到玄關，直接離開了這個別院。

說錯話了嗎？

這是溫詳午的第一反應。

但是我說的是實話，難道峻哥哥也和其他人一樣不喜歡實話嗎？

這是溫詳午的第二反應。

宮澄嵐曾經告訴過溫詳午，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實話，溫詳午要學會說謊，這是一項保護自己的武器。

可小時候席峻說他不願意聽見謊言，希望所有人對待自己都是真實的。

溫詳午皺著眉頭看著席峻離開，看著席峻連背影都不留給自己就離開。

“時間會改變很多的，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待你如初的，就算席峻也是這樣的。”

宮澄嵐輕輕抿了一口咖啡，看著溫詳午，溫詳午看著席峻，輕輕短期自己面前的茶壺給自己倒滿了一杯紅茶，輕輕的放下。

兩個人坐在茶幾上卻只能留下瓷器和玻璃碰撞的聲音，安靜的氛圍，卻並沒有任何尷尬的氣息。

溫詳午看著自己面前不聞聲色漂上來的一葉茶葉，看著它在有些波瀾的水杯裏漂浮旋轉，直到一切平靜下來。

“那你呢？宮醫生會變嗎？”

宮澄嵐對溫詳午有問必答，十年如一日，但是這次，宮澄嵐突然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要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了。

馬克杯放在玻璃茶幾上的聲音，也不知道是打碎了誰那根脆弱的神經，讓溫詳午覺得冷的不可思議。

“你呢？溫詳午會改變嗎？”

“我不會的。我會像今天一樣的，你知道我有多討厭改變。”

宮澄嵐輕輕笑了，看著溫詳午，只能嘆口氣。

“你討厭的不是改變，你討厭的是席峻改變。你小時候也是如此，不過是日子久了，你也記不住了而已。我想我找到了你的病因，可是我無藥可醫。詳午，對我而言，這是一個醫生的失敗。”

溫詳午看著宮澄嵐的表情，一瞬間不知道要說些什麽比較好。

溫詳午記得席峻，但已經很久沒有更新那段記憶了，就像是上個世紀的信紙一樣，在二十年後已經發黃變皺，字跡模糊不清了。

可他想起來了。

那就是另一個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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