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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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5

以葉修對黃少天的了解,這事沒那麽容易過去,果不其然,之後連著好幾天那邊反常地連一句消息也沒給他發過。

雖然兩人只是包養關系,黃少天平時還經常時不時會找葉修說話,多數內容都沒什麽營養,更多是刷一刷存在感,葉修喜歡他也就沒覺得應付起來有多辛苦,但這回一周快過去了,葉修微信最上面的那個頭像還掛著黃少天的臉,只是點進去看,最新的一條信息顯示卻已經是六天前。

葉修不清楚黃少天是真生氣了,還是有意冷落他想給他一點教訓,不過都無所謂了,換做之前他還有耐心按著性子哄對方的小脾氣,最近幾天工作上出了一點紕漏,需要臨時改換方案,葉修自然也只好親力親為地全程跟著一起指導,經常從中午一直忙到下半夜,飯也顧不上吃,隨便啃點樓下便利店買的面包了事,打印出的圖稿堆了滿滿一桌,卻始終差那麽臨門一腳。

正事當前,葉修也沒那個工夫傷春悲秋,起初還習慣性地會拿起手機看一眼,真忙起來,也就什麽都顧不上了。

G市沿海,每年的九、十月份恰是臺風季,西太平洋上的某一股熱帶氣旋憑空而起,挾浩瀚氣勢漂洋過海一路直奔,早早便被冠上了形形色色的名字,像是遠道而來的客人。但對於這位不速之客,人們多半也是抱之習以為常的麻木,電視裏本地臺右下角打上了一溜紅橙交映的預警圖標,氣象臺也輪番發布了警告,葉修一個土生土長的北方人,在G市這許多年都對這每年必來幾回的狂風暴雨有了準備,看了周末的臺風預警也不過是依例在超市采購了一堆幹糧,順帶又多屯了兩條煙,沒怎麽當回事。

臺風對常年宅家的葉修而言,基本也造成不了什麽影響,反正公寓在十八樓,雨再大也不至於倒灌到他家門口。按理說每逢周末黃少天總要來他這兒待一天的,但葉修看了眼窗外陰沈的天色,打消了所有僥幸的念頭。

臺風拉芙剛剛抵達珠海口,雖然還沒有正式登陸,先行餘波已經令人不容小覷,珠江上浪濤洶湧,大大小小的游船全都瑟瑟依偎在兩岸,不時隨波晃曳,這些鋼筋鐵骨的造物面對大自然的君威也不得不俯身臣服,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自上而下望去,渺小的像是踽踽獨行的螻蟻,道邊兩排法國梧桐也在劇烈地顫抖,葉片如紛飛的雪片簌簌而下,藍灰色的雲層厚重地壓下來,一塊一塊像是扭曲的拼圖,更遠處是被浸成近乎墨色的藍,天地的交界也模糊成了晦暗的線條,風在高樓的縫隙間肆意穿行,發出聲嘶竭力的尖嘯,四處宣告著正主姍姍來遲的降臨。

高層的風壓更是明顯,強風一頭按在玻璃窗上能撞得金屬窗棱直抖,一陣吱吱呀呀的哀鳴,葉修估摸著快要下雨,將家裏的門窗又仔細檢查了一遍,他正準備關了陽臺半掩的側窗,口袋裏的手機倏地一震,他忙不疊地摸出來--只不過是氣象局推送的短信通知,他看了會兒,默默退出去又點開微信,想了想,點進第一行,慢悠悠敲了幾個字過去。

【臺風,黃少應該不來了吧?】

然而他的嘗試再一次石沈大海,了無回音。

不過葉修也沒指望黃少天會給出什麽回答,幾分鐘前他剛刷了下朋友圈,想知道黃少天的行蹤半點也不難,後者是習慣一天發上十幾條朋友圈的人,哪怕是對葉修也從來不會刻意隱瞞,葉修自己都不知道這到底算好算壞。畢竟要時不時地看見那些出現在黃少天身邊陌生漂亮的面孔,吃醋早談不上了,總歸不會覺得多歡喜。

今天的黃少天似乎在參加一個酒會,定位顯示是在G市的某個高檔酒店裏,離他這邊倒也不遠,剛好隔著一條江的距離。葉修站在窗口,還能勉強看到那棟樓宇高聳的一角,他知道黃少天就在那裏,可惜哪怕他們間只隔了一條街的距離,黃少天不想來,他也沒法強求。

手機電量一跳,終於又掉下去一絲,葉修看了眼右上角鮮紅的空框,按了鎖屏隨手揣回口袋,和黃少天最近沒了聯絡,他的待機時間都長了許多,上回充電還是兩天前,葉修回臥室把手機連上數據線,又回了書房繼續忙工作的事。

他戴上耳機繼續和團隊裏的人接洽,天光不好,書房裏光線暗,葉修就開了盞臺燈,只是外邊氣候陰郁得逼人,LED燈照出來也是一圈白慘慘的冷光,顯得偌大空曠的房間裏越發清冷了。

葉修一投入工作便沒了時間概念,外界的動靜幾乎影響不到他的專註狀態,直到那邊的會議暫告一段落,葉修說得有點口渴,起身想去客廳倒了杯水時,才被外邊劈裏啪啦的雨點聲驟然一驚。

這一場雨來得太急了,砸在玻璃窗上聲音發脆,爆裂般的響,整座城市都倒映在一片空茫茫的白裏,風卷著雨像卷著什麽無形無狀的暗器,馬路上的車也都開得小心翼翼,上噸重的家用轎車在颶風中搖搖晃晃得像是小孩子的玩具,人已經看不清了,偶爾飛出去一把翻折的傘,顏色艷麗的喇叭花似的,在半空中飄蕩出很遠,這回的臺風比他想象得還要厲害得多,瞧這勢頭,一時半會兒還停不下來,人在十幾級的風力下跟紙糊的風箏也沒多大區別,沒誰會傻到非要這時候出門。

葉修倒是下意識擔心了一下黃少天,不過想想他人應該還在酒店,晚上回不去大不了直接開房住一晚,美酒佳肴,軟香溫玉都不缺,估計也不需要他這點多餘無謂的關心。

葉修嫻熟地摸出一根煙點了,看著窗外出神,之前工作的時候不覺得,一抽身出來精神松弛,數不清的疲倦便如潮水般湧上他的眉心,只能靠尼古丁和焦油消解發散。煙抽了半根,葉修突然聽到一陣熟悉的門鈴聲,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剛剛響的是自己家的門鈴,黃少天有鑰匙,他在G市沒什麽熟人,也沒有經常往來的朋友,這鬼天氣總不會是送快遞的吧,至於這麽敬業嗎?

又深吸了一口,葉修將剩下的煙卷碾滅在茶幾上的煙灰缸裏,這才懷著點疑惑走過去,一開門才發現,外邊站著的的確不是黃少天,但也不是什麽風雨無阻的快遞小哥,而是另一張似曾相識的俊秀面孔。

"喻少?"葉修睜大了眼睛,顯然對於喻文州的突然來訪毫無準備。

"抱歉,打擾你了吧。"喻文州溫和的眉眼蘊著點歉然的笑意,只是比起初見要多了不少狼狽,一身修身的襯衣西褲被大雨淋得幾乎濕透,發梢也不斷往下滴著水,他抹了抹濕漉的臉頰,向葉修解釋起自己這莽撞的拜訪,"今天剛好在這附近的大學有個小型的講座,本來想著結束後天氣好像還行,應該來得及趕回去,沒想到車開了一半突然下這麽大的雨,實在是看不清路了,我瞧著剛好離錦苑這邊不遠,就只好厚著臉皮冒昧來麻煩你了。"

"葉修。"喻文州的嗓音溫潤,喚他名字的時候也帶了令人如沐春風的君子氣息,"可以收留我一下嗎?"他彎起眼尾,露出一點玩笑似的無辜表情,語氣倒是很真摯的。

葉修見狀也不由笑了,讓出一條道來:"行了,快進來吧,當心別著涼了。"

G市大體上還是一個溫暖的城市,哪怕十月底的臺風天溫度也並不很低,但雨水還是冰的,這種天氣質量再好的雨傘也只是個擺設,被這麽劈頭蓋臉澆了一通,隔著半米葉修都能感覺到喻文州身上那股沁涼的水汽,喻文州在門口換上了一次性拖鞋,只是身上依舊濕淋淋的,衣角褲腿擰一擰感覺都能擠出半斤水。

"你這樣可不行。"葉修先遞了條毛巾過去,喻文州道了謝接過來擦頭發,但葉修趁這空擋又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蹙眉道,"濕衣服穿久了肯定要感冒,要不這樣吧,咱倆身量差不多,你去浴室沖個熱水澡,我給你拿一身我的先湊合換吧。"

喻文州聞言定定地看了他兩秒,葉修還以為他是有潔癖,忙補上一句:"放心,都是新的,我還沒穿過呢。"

"沒關系。"喻文州漆黑的瞳仁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突然綻開一點淺淺的笑容,"我沒那麽難伺候,穿過的我也不介意。"

"真的假的啊?"葉修半信半疑地瞥他一眼,忍不住挑起眉。

"真的,從小家裏教育,要時刻懂得知足和珍惜,所以我在這方面也一向沒那麽多執念。"喻文州捏著毛巾,不緊不慢地笑道,"很多情況下,能夠擁有就已經是種幸運了,非要挑三揀四的話,未免有些任性了吧。"

喻文州只是隨口一說,葉修聽完卻略微沈默了一小會兒,睫毛顫了顫,底下的眼神有些覆雜:"你倆還真的很不一樣……"

對面的青年馬上反應過來,接口道:"少天?"

葉修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的意思,反倒出聲半是調侃地催促道:"行了,喻少你還是快去洗吧,不然我這實木地板都快給你泡壞了。"

喻文州敏銳地捕捉到了他情緒的一絲異樣,也不揭穿,只揪著之前的那兩個字眼糾正他:"我不喜歡別人叫我喻少,聽著別扭。"

"啊?"葉修一楞,沒想到對方會在意這種細節。

"叫我文州吧,我的朋友都這麽叫我。"

"不太合適吧……"葉修躊躇,眨了眨眼道,"你都說了你朋友才這麽--"

喻文州笑吟吟地打斷他,宛如被雨水洗過的眸子黑得極清亮透澈,哪怕是這樣直白地對視也不會讓人感到有一絲一毫的不舒服:"欸,我還以為我們已經是了。"

葉修想起那天晚上和喻文州在陽臺上一起抽過的那根煙,心下也微微有些觸動,他倒是真的沒想到喻文州明知他身份還願意平等待他,甚至相處時細節處處得體,照顧他的感受。人最怕的是比較,雖然葉修非常不想把黃少天和喻文州拿來比,畢竟這兩人完完全全是兩個極端,一個如正陽,一個如柔月,擺在一塊比較難免有失公允,但他還是忍不住想,要是黃少天有他這個朋友一丁點的耐心和尊重,他倆的情況會不會比現在要好上很多。

可惜,沒有如果。

他一晃神,對方輕輕叫了他一聲,見葉修擡頭望過去又做出一點受傷的模樣來,葉修對喻文州細微處體現的這種無聲的善解人意十分受用,也不忍拒絕,於是也笑了笑,叫道:"文州。"

喻文州達成目的這才斂起先前的表情,眼睛裏閃爍的倒是很由衷的開心,並非禮節性的表面客套,他捏著濕毛巾和葉修打了聲招呼先進了浴室,衣服吸飽了水格外容易吸熱,他站了這麽會兒也的確有點吃不消了,只是臨進門前他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和拿著拖把正在處理地上水跡的葉修又提了一句:"少天雖然有時候還像個小孩子,但他心不壞的。"

葉修垂著頭,半晌嗯了一聲,喻文州步子一頓,微微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已經盡到了做朋友的義務,他不了解兩人間的情況,也實在不好再多為黃少天說什麽。

那邊浴室淅淅瀝瀝地傳來水聲,窗外的暴雨卻也是片刻不歇,雖然比喻文州剛來那會兒要稍微緩和下一點,但還是末日一般的景象,戶外的廣告牌都被吹得東倒西歪的,甚至有一個金屬的鐵架塌了一半,也不知有沒有傷到行人。

葉修收拾完地上的水痕,從衣櫃裏挑了身嶄新的衣服給喻文州放在了淋浴間外的更衣架上,濕的那身丟進了洗衣機準備一會兒速洗烘幹,喻文州那邊洗得也很快,十來分鐘就擦幹了頭發換好幹爽的衣服踩著拖鞋走出來,剛好葉修燒的熱水開了,他給喻文州倒了杯給他驅寒,看這天氣一時半會兒還走不了,葉修就陪著喻文州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喻文州不比黃少天是天生的話匣子,他話不多,但似乎什麽都懂,任何話題都能搭上幾句,而且語氣溫和,從不咄咄逼人,跟他聊天會讓人本能地放松心防,甚至感到無比的愉悅享受。

葉修難得有機會這麽和人交流,一開始還顧忌收著點,後面聊開了也有點忘我,偶爾提及的一些話題和觀點反倒讓這邊面上不動聲色的喻文州微露驚訝,以他的閱歷和識人,實在是很難相信葉修這樣的人會為了這點錢或是所謂的物質享受去接受另一個男人的包養,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葉修顯然是喜歡黃少天才留在他身邊的,可惜,看起來少天似乎並不領情啊。可是,好像也不太對……

喻文州一邊暗自琢磨著,一邊捧著漸漸失卻了溫度的水杯小口小口地抿,巨大的疑團在他心中密密麻麻地纏緊,而他在試圖摸索出那個隱匿其中的唯一線頭。

兩人聊了一會兒,喻文州頭發差不多都要幹了的時候,突然門口傳來陣悉悉索索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公寓的鑰匙只有兩把,一把在葉修自己身上,一把在黃少天那裏。

--所以現在開門的人選自然不作他想。

葉修倏地站起身,下意識地回頭瞥了眼喻文州半潮不幹微微散亂著的頭發,還有那一身擺明了是黃少天買給他的衣服,腦海中頓時警鈴大作,黃少天怎麽會突然過來已經不是重點,重點是上回對方就已經認為他勾引過喻文州,這要是被撞了個正著,那場面會向什麽方向發展葉修簡直不敢想象。

"抱歉,文州。"葉修一邊往門口走一邊回頭有些慌忙地向喻文州打了個手勢,幾乎是懇求地壓低聲音道,"能不能麻煩你找個地方躲一下,別讓少天知道你在,拜托。"

喻文州雖然不清楚葉修為什麽非要他像個奸夫一樣躲起來,不過還是很體貼地點了點頭,拿起自己的那個水杯,迅速環視了一眼,進了斜對著客廳的書房,悄悄掩上了門。

那邊鑰匙都轉過了一圈半,葉修聽見鎖簧彈開的清脆響聲,一顆心都快蹦到了喉嚨口,他趕在門開的前一秒將喻文州的鞋踢進了鞋櫃最下方的空當,然後哐當一聲,門被踹開了。

同樣渾身濕透,狼狽透頂的黃少天撲進來,在看到他那一刻表情凝固了一瞬,肩膀都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但很快他那對淺色的圓眼便冷下來,深處所有搖擺不定的情緒都瞬間燃燒成一種熾熱而憤怒的明亮,他一把攥住葉修的衣領,指骨繃得泛白,一個字一個字生嚼似的被他咬下去,像頭隨時想要噬人的年輕雄獅。

"……為什麽不接我電話?!"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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