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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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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朝,天子會讓諸位大臣各抒己見,自己端然謙遜地聆聽,末了提出更高明的方略,讓周圍的人表示臣服,不得不生出敬畏之心。

沈不遇深深一躬,道:“老臣攪了皇上,幸勿怪罪。”

蕭巋卻是朗聲笑道:“安國公不必拘禮。今日有遠方貴客,準備迎接吧。”

沈不遇心念一動,不禁脫口而出:“可是浣邑來的?”

周圍驀地寂靜下來,蕭灝年輕的形象在沈不遇眼前浮現。蕭巋並未直說,沈不遇從他凝重的神情裏猜出了大概。

同時,另外一個人的名字在沈不遇的心底深處膨脹,膨脹,擠得他不能言語。八年來,年輕的皇帝從不提起這個名字,沈不遇也不敢提,即便無意觸及,都很自覺地、小心翼翼地避開。

沈不遇勉力一笑:“一條長江橫亙南北,八年來,彼此相安無事。此番四皇子突然出現,究竟什麽居心?”

蕭巋淡定自若的模樣,緩緩道:“他與我同宗,此次遠來,朕自當設宴洗塵。”

接著他又冷哼一聲:“八年不見,朕也想看看他變成什麽模樣。”說完,他徑自大步向寢宮走去。

身後的沈不遇再次躬身,眼望著蕭巋英爽飄逸的背影,失神地站了片刻。又想起朝廷為天子壽辰準備的九鼎應該到了,他才慢慢朝翎德殿方向走。

翎德殿外的廣場上,已經熱鬧起來。因是皇上大壽,宮裏破例臣工每人可飲一壇酒,並準許在就近宮殿觀瞻游走,以示進入皇宮向皇上慶賀。臣工們一頓痛飲後,聽說九鼎已擡進宮中,最後都自然地圍攏在九鼎之前嘖嘖評點。觀望著這天下獨一無二的罕物,人們驚訝欣喜毫不掩飾,一片喧鬧。

沈不遇的到來,引起一片作揖問安聲。九鼎立在大殿正前方,自然形成朝臣上殿時的分道標志。沈不遇仔細打量,見每座大鼎巍巍然丈餘之高,仰視而上,彰顯出一種崢嶸高貴與神秘。

他心中一動,九鼎是天下王權之神器。蕭巋厲兵秣馬,包容四海之博大,早贏得北周的信任。得到九鼎,財權震懾天下,便是天命所歸了。

而自己告老回鄉,大概也是天命所歸吧?

沈不遇悄悄離開人群,略一思忖,往皇太後的雯荇殿走。

已經是皇太後的蓉妃依然光艷逼人,梳著光溜的雙髻,歲月在她的臉上並沒有刻下多少痕跡。聽得宮女稟告安國公前來問安,她忙親自走到外殿迎接,喚過侍女倒了碧螺春。

沈不遇猶豫片刻,說道:“四皇子……來了。”

蓉妃聞言,驚了驚,憤懣道:“拜壽嗎?哼,沒安好心。一半江山給了他了,連休休也……他還想怎樣?”

“微臣查勘這甥舅倆治理國事,多有不如意處。”沈不遇輕呷一口茶,淡然說道,“鄭渭秉事用權驕奢僭盛,國力一年不如一年。依微臣看,四皇子定有後悔之意。細想,他這是兩頭為難,無論是兄弟之情還是甥舅之禮,他都是有負恩私。”

“他這是咎由自取!”蓉妃恨聲跺腳,眼裏閃著盈盈淚光,“當年,江山交割完畢,他們不再攻打便是,退兵不退兵,卻與休休何幹?結果呢,害苦了休休。”

“不要再提休休了。皇上不提,你我就別說話。”沈不遇眼神暗淡,悲哀地嘆了口氣。

蓉妃邊抹眼淚邊問:“皇上有何打算?”

沈不遇眼望廣場方向,肅然道:“就要向鄭渭開戰了。皇上不是八年前的皇上,後梁也不是八年前的後梁。皇太後有所不知,九鼎已經立起來了。後梁風華昌盛一片蓬勃生機,當下便應以實力滅鄭渭,一統天下。”

“還是表哥最懂巋兒。”蓉妃欣喜道。

沈不遇坐了一會兒想走,剛躬身告退,又想起什麽,自嘲道:“老臣確實記性差了,本來是向皇太後道別,老臣過幾日跟皇上辭官告老,回老家去。”

蓉妃大吃一驚:“表哥為何如此?這八年來你為朝廷兢兢業業,立下多少汗馬功勞?巋兒也曾私下對我說,他確實離不開沈大人。如今江山可定,正是巋兒給你授勳加爵之時,怎麽只身隱退了呢?”

沈不遇嘴角牽起一縷自嘲,指著自己滿頭白發:“江山代有才人出,臣老了,不中用了。萍華兩年前病逝,家裏就剩下茹蘭了。現今茹蘭身體不好,我想回老家多陪陪她。老家的空氣對身體有好處。何況自己確實累了,趁還能吃能走,享點清福。”

說著,他斂起朝服,朝蓉妃鄭重拜別。

蓉妃失神地望著沈不遇,往日的愛慕、欽羨、憐取,都還歷歷在目,卻已無力追回。

或許這一別,此生便是再也不能見面。

她依稀記得最後一次,她與他在沈府的夜鎣池上泛起一葉輕舟,風兒襲來荷花的清香,他眼裏是切切的溫柔,朝著她吟道:“翠蓋佳人臨水立,檀粉不勻香汗濕。一陣風來碧浪翻,真珠零落難收拾。”

如今,她要的結局落進夢裏的荷池裏,而歲月,給了她另外一個結局。

她只能無奈地看著沈不遇離開雯荇殿,那個往日的影子消失了,唯有她寂寞。

蕭巋負手佇立,擡眼凝望甬道深處,太陽正棲在飛翹的殿檐上,熔金般燦爛。

遠遠地,一名宮人手持拂塵小跑著過來。

“啟稟皇上,四殿下來了。”

就在眨眼之間,一群人出現在了甬道上,大簇的暗紅色宮服雲朵般向這邊移動。

然後,蕭灝出現了。他置身於眾宮人之中,眉間眼底如深潭,遠遠地朝蕭巋微笑。他的樣貌依然俊秀,卻清瘦許多,掩不住滄桑落寞之色。

雙方對峙,暗潮洶湧。

“三哥,別來無恙?”蕭灝率先打起招呼,音色裏是說不出的愜意輕松。

蕭巋不動聲色,嘴角慢慢挑起笑意:“八年不見,四弟倒是長了氣焰,不得不令人刮目相看。此番只身前來,英雄氣魄,難得難得。”

“三哥錯了,我可不是獨自前來。”蕭灝悠然一笑。

蕭巋心下猛然一跳,眉宇間絲毫不為所動,依舊淡淡地說話:“難道四弟還帶來別人不成?”

會是她嗎?

蕭灝的眼睛盯著蕭巋,詭秘一笑,道:“三哥大壽,做弟弟的總要送份大禮不是?可是,搜腸刮肚很犯難。三哥年近而立,聽膩了數不盡的頌詞歌賦,宮中裝滿了美女和珍玩,送什麽都不稀罕。做弟弟的只好這樣,帶來一個人見見三哥,想必三哥定是喜歡。”

說完,蕭灝不緊不慢地揮手讓前面的宮人散開。人群退了,甬道顯得開闊,蕭巋眨了眨眼睛,眼光就再也不能移開。

蕭灝身邊,站著一名穿玉荷色花裙的小姑娘。大概有七歲?她拉著蕭灝的手,眼光卻定定地對著蕭巋,並無怯意,含了絲羞澀。蕭灝彎身朝她輕聲耳語一句,她擡眼朝蕭巋微笑了。

一剎那間,仿佛時光倒轉,蕭巋竟脫口驚呼:“休休!”

“那是娘的名字,我叫念兒。”小姑娘大方地糾正他,聲音清脆。

蕭巋緩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陽光帶著金色的光暈沐浴念兒的全身,蕭巋細細地打量著她,擡手撫摸著她柔滑的頭發,她的臉像初升的雲霞,純得不見一絲瑕疵。

“念兒,念兒……”

蕭巋失態了,他不禁低喃道:“真像……”

蕭灝這才近似殘忍地笑起來,他精心安排的這一招,就輕易地卸下了蕭巋所有的偽裝。他感到莫名的亢奮,就如八年前他打敗了他,這一次他依然要他輸得心服口服。

於是,他將念兒的小手放在蕭巋的掌中,示威性地揚眉道:“我的女兒。簡直跟她娘一個模子出來的,是吧?”

蕭巋定定地望著念兒,深深的打擊差點將他擊垮。他隱忍著痛的眸間,絕望和悲涼壓抑著,又慢慢滲透四肢百骸。

此時,他那樣絕頂聰明的人,已經看透了蕭灝的用意。於是他克制住自己,握著念兒的手,另一只手拍拍蕭灝的肩,狀似隨意,卻咬牙笑道:“確實喜歡。多謝你的賀禮,灝弟。”

蕭灝以勝利者的姿態縱聲笑了,笑聲刺耳入骨,劃過宮墻,傳得很遠。

盛宴過後,蕭灝前往平陵祭奠梁帝,一路車前侍衛清道儀仗隨行,好不張揚奢華。

念兒想是水土不服,用完藥膳便沈沈睡去。

蕭灝無奈將她留在皇宮。

樓殿寂寂,風吹楊花亂紛紛。

蕭巋拉著念兒往寢殿走,念兒的小身形有點搖搖欲墜,但她竟然跟得上他的腳步,甚至咯咯笑起來。

寢殿內,念兒張望四周,小獸一般依戀在蕭巋身邊,一雙瞳孔亮閃閃的。

“皇上,這裏是什麽地方?”

蕭巋並不言語,他細細地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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