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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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中,後面幾株參天松柏,郁郁蔥蔥,濃蔭避日。隔著松海,影影綽綽可見萏辛院飛翹的屋檐。

沈不遇暗自觀察蕭巋的神情,但見他負手而立道:“此處好雅致。聽母妃說過,夜鎣池邊有座院落別具風格,她住了兩三年,想必這就是了。”

“都二十幾年了,院子也顯舊。後來老臣著人翻新,讓休休住進去。如今人一走,院子就空下來了。”沈不遇口氣變得平緩。

“走了?”

有一絲莫名的光芒從他眸間倏然而過,蕭巋嘴角彎曲,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是嗎?老師真會舍得她走嗎?不會是另有好去處吧?”

“說是想回老家去,老臣也留不住她。”

“老家?我還以為這裏就是她該待的地方,怎麽還有回去的道理?”蕭巋輕哼一聲。

沈不遇不動聲色,含笑問:“殿下也是與休休有過交往的。依殿下之見,是走好,還是不走的好?”

蕭巋望向碧波浩渺的池水,似乎猜透沈不遇話裏的意思,無所謂地笑了笑:“走與不走,跟老師有關系,跟我有什麽關系?既然她已經走了,走了也好。”

他站在水榭上稍作停留,便告辭而去。沈不遇一直站在身側不去驚擾,等到送蕭巋出府門,突然大大地舒了口氣。

蕭巋的到來,似乎留下了那麽一絲暧昧的痕跡,又給他帶來新的希冀,他急急叫福叔道:“快,快備馬車!去孟俁縣!”

三月底日暖和煦,弄堂外沒了納鞋底做女紅的婦人,整個弄堂冷冷清清的。倪秀娥左眼皮直跳,總感覺有事發生。她這幾天不想出門,小心翼翼地過著日子。

她看見休休和那個四皇子並肩走在石板路上,四皇子不時垂眸瞧休休,目光含情。休休換上了杏子紅的襦裙,有點老氣,裁制卻是極考究的。那是曹桂枝最心愛的衣衫,為此她曾故意穿著走出弄堂,所有人都盯著她看。

四皇子氣度不凡,性格溫順,一出現,便博得了曹桂枝的好感。如今她將心愛的衣衫讓休休穿上,分明以為四皇子看上了休休,她好攀上皇親呢!

“天際這孩子,單單說休休沒被三皇子選上,怎麽沒提起還有個四皇子?哪冒出這麽多皇子皇孫?看來休休去江陵,沈不遇真沒閑著。”她自言自語道。

休休和四皇子路過儲家,空氣中飄著一股清香。他們低頭私語,倪秀娥聽不真切,望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下不由得莫名地生出一絲妒意。

不禁想起休休小時候,這時節常隨著天際和三位姐姐上山砍柴摘蘑菇,弄得一身草泥。全不似現在,環珠垂髻,神情羞答答的。

想到這裏,她的頭皮隱隱發痛,便揉了揉,安慰自己道:“哼,皇子有什麽了不起?我家天際長得也不賴!要不是我百般阻撓,休休早就是儲家的媳婦了。”

四皇子宿在陂山磯,為人樸實低調,除了倪秀娥等人,沒人知道這就是當今後梁朝的四皇子。倪秀娥不喜歡他天天出現在弄堂,她盼著他離開。

這次休休又送他回陂山磯。

倪秀娥望了望天色,故意在門外掃地,待休休送完蕭灝,慢吞吞地低頭出現,便叫住了她。

“四皇子回陂山磯了?”倪秀娥明知故問。

休休斂起心神,點了點頭。她的臉色還是很差,無半分過去的光彩。

倪秀娥又關切地問:“看你滿腹心事,四殿下是想帶你回江陵嗎?”

“無論怎樣,我不會走。”休休答道。

“那他什麽時候離開?”

“他馬上就要回去的。”休休垂下頭,聲音越來越低。

倪秀娥有些生氣,說道:“那就讓他走啊!這裏不是江陵,孤男寡女老在一起,別人會說閑話的。你娘倒是很歡迎,她巴不得四皇子天天來看你。”

休休溫順地答應著,眉目間有些無奈。倪秀娥不知該如何去提醒休休,隱約感覺這孩子在回避什麽,又捏不準她的心思。待休休走後,她便發狠地埋怨起自己。

“這孩子愛幹什麽,那是沈不遇管的事,跟我有什麽關系?倪秀娥啊倪秀娥,別去管人家的閑事了,都十七年了,管得還不夠嗎?”

第二天,那個四皇子尚不見人影,弄堂裏卻出現了一張熟悉的臉。

當時倪秀娥剛跨出門檻,見外人過來,下意識地旋身避開。那人匆匆而過,倪秀娥卻很快認出了他—沈不遇的貼身管家福叔。

福叔頭發變得花白,腳步依然矯健,眉眼殺氣浮動。倪秀娥在裏面關上門,心中陣陣發慌。

“老天爺,福叔一定是要接休休回去了。讓他們走吧,都走吧。”她閉目不斷地祈禱。

弄堂裏靜悄悄的,倪秀娥恍惚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記憶中,那個嘴快的女人,在夜鎣池中掙紮,巨大的荷葉只現出她晃動的一只手。福叔獰笑著,將粗大的木棍捅下水中。倪秀娥躲在暗處,眼睜睜看著那只手最終沈了下去……

她打了個寒戰,額上卻滲出一層汗。

終於弄堂深處傳來腳步聲,一下一下好似踩在倪秀娥的心口。腳步聲消失了,她側耳傾聽,弄堂外隱隱有馬蹄之聲,漸漸輕遠。

她這才壯著膽子開門,悄然來到休休家,隔著瓦爿墻聆聽裏面的動靜。

果然,曹桂枝尖厲的聲音傳來:“你到底回不回去?相爺都派人來了!”

“娘,您別逼我,我不想回去!”休休略帶哀求地說話。

“你存心不讓我過日子是不是?相爺動了氣,我們就會餓死凍死,你聽見沒有?”

“我們有手有腳,自己養活自己。娘,我可以養活您,別讓我走!”

“我打死你!”

接著一陣劈裏啪啦的響聲,曹桂枝又開始抽打自己的女兒了。

倪秀娥忍不住頭皮發麻,悄悄折回自己家,睖睜地坐了良久。這一夜,她又夢見了死去的陶先生。

一早,左眼皮又是急跳。倪秀娥收拾包袱,準備去大女兒家看外孫。休休的事,折磨得她心緒如絲攪動,亂極了。

門楣上的塗銅鈴鐺正在叮叮當當作響。誰來了?不會是休休吧?大概朝她哭訴來了。

她硬著頭皮去開門。

門口映出一個青白色的身影,日影隱在那人的臉上,顯得格外肅殺。那雙沈得驚人的眸子,如冰刃,直直地刺入她心底去。

“奶娘,你的日子過得不錯啊!”

倪秀娥的魂大半已經出了殼,雙膝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顫抖著叫道:“老爺……”

這一叫,扯出一段如煙往事。

十七年來,倪秀娥總在祈望,老爺已經忘記還有她這個奶娘,她便可以過她安靜的生活。

萬萬沒有想到,老爺突然出現了。



十七年前。

時過正午,倪秀娥獨自走進柳茹蘭的院子。

繈褓裏的小少爺滿半歲了,正躺在搖籃裏咿呀哭鬧,柳茹蘭和用人陶媽忙做一團。柳茹蘭邊搖晃著搖籃邊哄兒子,看見倪秀娥進來,便笑道:“奶娘你看,你剛一出去,欣楊就哭上了,以後怕是只認你了。”

倪秀娥呵呵笑著,把孩子抱過來,很嫻熟地撩開前襟,孩子在她懷裏立刻停止哭泣,香甜地吮吸著。

房間裏很靜謐,柳茹蘭一手撐著下頦閉目養神,烏發流水般蜿蜒而下。天光正好,窗外的薔薇花枝隨風搖曳,透過鏤雕的紗窗送來清香。

倪秀娥定神看著她,心裏直犯嘀咕:聽說二夫人的父親身居高位,老爺還是他的學生。雖然老爺新任宰相,可二夫人算是做妾吧?如若老爺再娶三房四房,豈不太委屈她了?

孩子在她懷裏熟睡著。一聲極低的咳嗽聲響起,擡頭看去,用人陶媽暗中朝她打手勢。倪秀娥會意,看了柳茹蘭一眼,將孩子輕輕放在搖籃裏,兩人悄悄帶上門走了出去。

剛出門,陶媽熱情地拉住倪秀娥的手,道:“托人做好的衣服送來了,放在我家,一起去看看。”

倪秀娥很高興,連聲稱好。在沈府,因為陶媽是伺候柳茹蘭的,倪秀娥跟她最接近,二人自是最熟稔。倪秀娥又是守規矩的人,除了柳茹蘭的院子,以及陶媽住的西院,她幾乎不去別的地方,也不跟沈府別的丫鬟用人套近乎。

前面荷花池畔,有抹淡粉色的身影在那邊隱隱閃動,二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那人裊裊娜娜地走來,極甜地朝她們笑。那微笑輕佻地從眼梢出來,染了說不出的嫵媚。

陶媽不屑地哼了哼,拉了倪秀娥一把:“走吧,別理她。”

倪秀娥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好奇道:“這誰啊?”

“就是我跟你說起過的那個曹桂枝。年紀輕輕的正事不做,天天像個狐媚子蕩來蕩去。哼,麻雀想變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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