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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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地嘆了口氣。



初夏。

休休俏生生地站在院子裏。

陶家的院子並不大,兩只碩大的水缸已占滿了半個院落。瓦爿墻周圍爬滿了青苔,仙人掌探出墻外,墻下芊綿的綠草上星星點點開著幾朵紅花。那棵小時候親手栽培的梔子樹已是一人半高,濃蔭紛披,上面紛繁綴滿了白花,芳香四溢,清麗可愛。

光陰荏苒,眨眼間她已經十五歲了。

她嗅了嗅花香,露齒而笑,從水缸裏舀出半勺水倒在木盆中,肆意地往臉上抹,水滴流往脖頸,頓覺神清氣爽。

“休休。”父親陶先生提著工具筐,笑著喚她。

“爹,您現在就要走嗎?我來幫您提。”

每次出門,休休都習慣提起父親的工具筐,就這樣一直送到湖邊。這次與以往不同,陶先生心裏裝了大事,於是笑吟吟地告訴女兒:“等爹回來,一定給你辦個有模有樣的及笄之禮,把天際他們一家,還有街坊鄰居都請上。我的女兒長大了,成了大姑娘了。到時,爹會給你一個驚喜,權當是送給女兒的賀禮。”

休休搖晃著父親的手臂,撒嬌道:“爹,是什麽?您現在就告訴我。”

“保密。”陶先生一臉寵愛地輕刮女兒的鼻子。

休休不再追問,開心地告別父親。陶先生被女兒的快活所感染,站在船頭,向女兒揮手。

直到載著父親的船只消失在湖嵐中,休休才蹦跳著回家。

曹桂枝已經下了樓,一身幹凈的茜紅衣衫,臉上還施了薄粉,一副要出門的樣子。休休知道這是母親最喜歡的衣裙,平時舍不得穿,今天莫非有要事?狐疑間,曹桂枝喚住女兒:“休休,梳洗幹凈,把你臟兮兮的衣服換了,隨娘出去走一趟。”

休休一直怕她的母親,怯怯地問:“娘,去哪兒?”

“少問,去了就知道了。”曹桂枝表情淡淡的。

休休不敢多問,進屋把自己梳洗幹凈。曹桂枝還親手給女兒梳辮子。直到滿意了,母女倆才出門。

弄堂外,倪秀娥正和幾個女人邊做針線邊聊家常,看見曹桂枝出現,全都停止了說笑。曹桂枝照常不打招呼,目不斜視地往外走,休休垂著頭跟在後面,朝倪秀娥無奈地笑了笑。倪秀娥目視著母女倆經過,突然變得心不在焉起來。

曹桂枝在官道上要了輛馬車,說了個地名,休休方知道她們要去孟俁縣最熱鬧的地方—陂山磯。那裏是縣府所在地,商賈旅人在此雲集,沿街客舍商鋪生意興隆。休休每年只有臨近過年才有機會跟著父親逛街,買幾塊花布,挑個好看的頭簪,那便是她雀躍神往的事情了。

而這次母親背著父親帶她到陂山磯幹什麽?

休休並未因為到了陂山磯而歡欣,相反,她對母親反常的行為心存疑惑。曹桂枝也絲毫沒有帶她游玩的意思,悶聲拉著她,腳步越來越快,一直拐過大街,到了一處僻靜地。休休擡眼望去,原來是家上等客舍,門牌氣派軒然,外有彪漢守護,定是有權有錢人下榻在此。

休休心中的疑惑更深,但見母親撇下她,過去與守護輕聲說了幾句,其中一名守護示意她稍等,接著轉身進去了。曹桂枝心神不寧地來回走動,不消多時,從裏面出來一名發鬢花白的老頭,一身質地考究的錦繡長袍,休休聽見母親管那人叫“福叔”。福叔望了望休休,招手讓她們進內。

沿著長廊往裏走,隱約見些亭臺樓閣,小徑兩邊垂楊匝地,鶯飛燕往。休休無心賞景,感覺母親拽她的手勁越來越大,似乎怕她逃跑了。而且她的手心又是寒涼入骨的,讓休休心中的不安愈來愈強烈。她不時地望著母親,想問又不敢問。

在休休的眼裏,母親雖是刻薄冷淡的,但長得算得上美麗。尤其是一雙眼睛,嫵媚而多情,像蒙了紗似的,隱匿著不為人知的東西。母親才三十出頭,歲月卻過早地在她身上烙下痕跡。她變得蒼白而憔悴,就如雨後雕零的枯荷,殘敗地漂浮在水面上。

在福叔的引導下,母女倆止步於一間廂房門口。曹桂枝不放心似的撣了撣休休的衣裙,又梳理了一下她的頭發,才帶著她進屋。

跨進門檻,休休擡頭便見到了端坐在上方的那個人,好似一記響雷落在她耳畔,難以言喻的驚懼席卷全身。六歲那年的情景,再度清晰地浮現在她眼前。

她很快認出了他。

那人也望定她,深邃的瞳孔閃了一下。休休尚在睖睜,身邊的母親使勁拽了拽她的袖子,她膝下一軟,就勢跪在了地面上,聽見母親顫著聲音說話:“爺……”

“都起來吧。”那位爺開口道。

休休仰頭,在窗外一點陽光的掩映下,那人邁步走到她面前,緩慢沈穩,看不出絲毫情緒。在這樣的光亮下,他朝休休凝神端詳,含有深意似的點了點頭。

福叔帶了兩名守衛,擡了一大箱子進來。休休聽見福叔管那人叫“相爺”,相爺微一擡手,箱子打開,只見滿箱子的綾羅絲緞、簪釵鈿花,耀花人的眼睛。曹桂枝一時怔然地凝視,隨即俯跪在地,泣道:“桂枝謝相爺!”接著想起什麽,拉住休休,道,“休休,快叫幹爹。”

休休一顫,才看見這位相爺冷凝的表情,不知何時緩和下來,甚至帶了點笑意。她這才反應了過來,不加思索地脫口道:“我有爹!”

她這一出口,屋裏的人不禁都瞪大了眼。曹桂枝正要訓斥,那相爺擺擺手淡笑著,只對休休說:“你爹姓陶,原是我沈家的泥水匠,你回去跟他說起,他也會欣然應允的。你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待在窮孟俁縣得不到好的結果,我認你做幹女兒實在是對你家莫大的恩惠。江陵是都城,有皇帝,有你想都想不到的榮華富貴。我家二夫人只得一子,因體弱小女胎死腹中,夫人終日心戚戚、憂思忡忡,最近不斷與我提起,她想認個乖巧懂事的女兒,承歡膝下以享天倫之樂。”

休休想起天際跟她提起過,他的娘曾經去江陵給官家當過奶娘,難道此人就是人們經常提起的宰相沈不遇?

此人正是沈不遇。

沈不遇見休休垂眸不吱聲,凝了笑意,沈沈道:“怎麽,你可是不願意?”

“願意!一百個願意!”跪在地上的曹桂枝搶先替休休說話,“攀上相爺,乃陶家最大的造化,這福氣一輩子想修都修不來。休休,你快給相爺磕頭,謝過相爺!”

休休不知哪來的一股勇氣,她大膽地盯著沈不遇,絲毫沒有磕頭的意思,大聲說:“我不要什麽幹爹,我已經有世上最好的爹了!娘,休休不想去江陵,只喜歡在孟俁縣待著,陪爹一起過日子!”

曹桂枝發了瘋,一巴掌扇在女兒的臉上,罵道:“不爭氣的東西!我攤上個呆子,原來你也傻呆了!放著榮華富貴不要,你是不是想讓我死啊?養了你十五年,我受夠了!你要是不答應,我綁都要綁你去!”

休休不止一次挨母親的打罵了,她掩住臉,含淚道:“要去你去好了!我死活跟爹在一起!爹就我一個女兒,他不會答應的!”

曹桂枝更加氣得面孔青白,還想繼續打罵,沈不遇及時阻止。他冷眼瞥過曹桂枝,轉臉又對休休道:“看不出你還是個犟丫頭,有個性。行,我沈某絕不強人所難,先讓你回去考慮考慮,什麽時候考慮好了,再答覆我也不遲。”

“好了,你們都回去吧。”沈不遇揮手示意,命令兩名侍衛,“東西就賞給她們了,送她們回家。”

“謝過爺。”

曹桂枝輕應了一聲。休休隨即站了起來,朝沈不遇略略施禮,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不遇站在窗臺,望著一對母女離去,眉目不覺緊蹙。

福叔偷眼瞧著相爺走到近前,道:“老爺,原以為休休小姐會乖乖地跟著老爺走,沒想到這等倔強,事出意外。來趟孟俁縣不容易,老爺莫非真的想耐心等待?”

“我不能待太久。此事雖然棘手,但需速速了斷。”沈不遇苦惱道。

“可此事非同一般,急不得,不然休休小姐不會死心塌地去江陵。”

“讓她死心塌地並非難事,不就是因為她那個爹嗎?她還有個既貪婪又懶惰的娘,你把事情辦妥了,她自然也就跟著我們走了。”

“小的明白了,這就去辦。”

沈不遇滿臉苦惱盡消,若有若無地陰笑了起來。

陶家,休休坐在窗前,目光始終落在院子裏的梔子樹上。

曹桂枝心神不定地來回走動,近到女兒身前,耐著性子勸說道:“你都十五歲了,該懂事了,這個窮地方哪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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