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家裏為數不多的西洋書籍，一下就吸引了她的目光，於是這本書在她漫長的少女時光裏，被無限地翻過，直到邊角也起了絨毛。

關於這本書的事，她從未告訴過黎沂，縱是連後來她倆成功茍且，這事也是一直瞞著的。那時候她以為黎沂也像她父親一般，是視這些為毒鳩的。

其實西泠知道，從再見到黎沂那一刻，一切都開始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她的靈魂開始覺醒，多年前的事翻湧而來，偏巧她還算得上是個理性人格，知道不可能的事永遠不會表現在面子上來。

音樂最後的一個音符落下時，西泠已經微彎了腰，對著陳帆亦行了該有的舞蹈禮儀。離開前她頗有興趣地瞧了一眼對面餐臺上，笑著搬開父親伸過來擁抱的手的女孩子，目光稍帶了些許艷羨，只一瞬，便又盈滿了如往常般的笑意。

陳帆亦本人雖然性子有些惡劣，但畢竟自小生於金玉長金玉，該有的禮儀一點兒也不會輸，將退出來的時候很是紳士地攜了西泠的手，兩人面上均掛著合理舒適的笑容，宛如一對金童玉女。

黎沂站在舞池西側，雙目盯著舞池邊上剛出來的一對人，眉宇間盡是冷意，他握緊了手邊的酒杯，頓了會兒，這才緩慢的擡起手，嘴唇抵在杯沿，卻遲遲沒有動作。

他看見又有一個男人朝著她走了過去，那邊不知道說了些什麽，三個人到最後竟有些愉快地笑了。

黎沂皺了眉頭，手上的動作緊了緊，驀地，卻突然擡手喚來一旁侯著的隨身侍從。

“去幫我把小小姐叫過來”

……

西泠剛同陳帆亦退出來，便見著迎面有一男人直沖著她走來，待走到面前時，又很是禮貌地對她點了頭微笑致意，隨後才開了口道：“久聞譚小姐大名，今日一見果真是明媚佳人，不知譚小姐可否願意賞我一支舞？”

西泠一楞，而後餘光瞄向身旁的陳帆亦。只見他嘴角掛著玩味的笑，眼神裏盡是等著看好戲的光彩。

西泠不著痕跡地收回了目光，將面前人在腦海裏迅速過了一遍尋求到了名字，這才微一歉身，說：“宋先生作為京都商業新秀，若能得宋先生一舞西泠自然是求之不得引以為傲的，然而我今日總歸是作為陳二少的女伴出場的，共舞這事，是不是還得詢問一下陳二少的意見？”

宋之涯又看向他：“不知今日陳二少能否忍痛割愛，給我一個面子？”

陳帆亦聽了這話，頗為意外地挑了挑眉。

譚西泠這步棋走得相當妙，既不明說自己的意願，又把這鍋拋給了他。

他如若是不同意的話，別人會將他陳二少想得小肚雞腸，可若是同意的話，自個兒的面子上又稍顯失光，畢竟凡是男人都對掛了自己名號的女人持有一定的控制欲與強占欲，無關感情不感情的，這事歷來都是發自本性，雄性荷爾蒙分泌太多的結果。

陳帆亦想了想，覺得還是拒絕了的好。別人怎麽看他他管不著，可這面子問題卻是件天大的事。

只不過，這就算是拒絕，也得拒絕得有藝術：“我曾經多次聽別人說起過先生總您，自西洋回來的江南貴子，年紀尚輕卻在京都商界打開了一扇新門地，今日總算是有幸見到宋先生，按道理說我是京都土生土長的人，總該做一回東，只是現下的情況也著實不允許了，我且敬宋先生一杯，算是我這個主人給你陪個不是。”

說著便招來侍者，隨意執了一杯酒便朝著宋之涯的方向一敬。

宋之涯卻是一笑，很是欣賞地拍了拍陳帆亦的肩：“好，既然陳二少這樣說了，我也定當不會強人所難，陳二少這般人中龍鳳的人，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也但願陳二少不要忘記了今日的所說，改日定當要與宋某一醉方休。”

他轉了身，又對著西泠擡起酒杯：“譚小姐，一起？”

西泠笑，侍者很是善解人意地給她送了一杯果酒，三人微微舉起了杯子，這才將這場突如其來的相逢化解。

這大概也算是商業上的交友之道，西泠冷眼看了下身旁談笑的兩人，又迅速地收回。

方才那場戲，可真叫她對陳帆亦這個人愈發琢磨不透了，明明外表看似只知風花雪月的紈絝子弟，其實鋒芒暗藏。

他對宋之涯所說的那些話，若讓旁人聽了怕是會如霧裏看花，可是這裏的人，哪個不是被打磨出來的人精？那些看起來不明就裏的話語，卻偏偏將他的態度表明得清晰，一面又強調了自己的身份與在京都的地位，話裏藏話，卻是這般不顯山水。

這人，怕只是敗絮其外罷了。

西泠暗暗地嘆了口氣，今天似乎運氣不太好，遇到的人都不怎麽好對付。

她正想得出神，卻驀地感覺到腹間有微微的濕意傳來，待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覺衣服不知什麽時候被灑了酒水，身前有一個嬌俏的女孩子正在給她不停地道歉。

西泠瞅了陳帆亦一眼，他正與宋之涯談得火熱，顯然不太在意她這邊發生的事。也恰巧是這個時候，那個女生戳了戳她的手臂，小聲地給她說：“我車上有幾套備用的衣服，要不，你和我去一去，把現在這身給換了如何？”

西泠本想拒絕，可當她看到女生那一雙靈動清澈的大眼睛的時候，到了嘴邊的話突然就說不出口了。

這雙眼睛，真像。雖然他沒有她的靈動清澈，雖然他眼底深得如同海洋，可是，還是很像。

西泠幾乎是下意識地點了頭，她轉了身對陳帆亦道出了原由，陳帆亦對她向來提不起興趣，只揮了揮手示意她快走，順便告訴了她接下來的事情已經用不著她了。

這也就意味著她已經完成了今天的任務可以走了。

西泠心裏還是挺高興的，雖然這麽漂亮的一條裙子毀了，但是一來這並不是她自己出錢買的，二來也可以趁此機會早日逃離這個是非之地，這場意外，看起來也不是那麽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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