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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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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六)

我覺著他這番話委實冷了些,僵了嘴角不知該不該賠個笑的當口樓昨卻是朝他道:“既你一年之前已放手,今日也便不該來看這熱鬧。”

裘三公子一雙魅人雙眸微微揚了揚,而後搖著扇子朝我們走來:“沒錯,玉斐最是愛瞧熱鬧,只是一年之前,誰也沒說放手罷?”

我想了想,確然,當初他那話,只是放了水。倒不想他裘三公子真真好興致,事隔一年,竟還能一道來將我們尋一尋,看一場熱鬧,心態委實好過了頭。

樓昨向前一步輕笑道:“我同雲玦已是夫妻,裘公子倒是晚來了一步。”

皇姐尖銳的聲音又響起,這寂靜山間,她這一聲劃破長空的音調很是可怖。

她說:“樓昨,是你逼得我!”

方才我們的註意全轉去了裘三公子的身上,自然忽略了她,此時她這一聲突兀的話,令我們齊齊去看她,卻是我還未回過神之時,便見眼角閃過一絲寒光。

皇姐這番動作委實快得沒甚準備,樓昨伸手護住我之時,卻是為時已晚。

我驚愕地瞅著皇姐手中那柄閃著寒光的匕首刺穿樓昨的手掌透進我的胸膛,不偏不倚,正是心口的位置。

有大片的鮮紅漫著心口的位置染紅我的衣衫,與樓昨的袖口。

我看到父皇滿是不可置信的眼神連話都忘了再說半句,我看到裘三公子那手中折扇脫離他的手連弧度都沒有,徑直落到了山間柔軟草皮上,我看到皇姐那陰側森然的面容突地變成了滿是悲戚的神慟,最終捂著臉慢慢俯身而蹲,我瞧見有水珠從她指縫之間溜出來,沒有斷點。

她嚶嚶哭泣:“樓昨……我對你還是下不了手,我只能殺她,我只能殺她……她欠我的……她一開始便欠了我的……”

我看到樓昨一雙深邃無底的墨眸此時空洞一片,他的手還護在我的心口,這大片血漬之中,定是也融了他的血,匕首就這般穿過他的手掌,一定很疼,至少,j□j我心口的那把刀子……叫我挺疼的。

他的肩膀顫抖地厲害,我伸手想扶他一下,卻是綿軟地沒有半分氣力,他聲音嘶啞,我卻是能聽到他一遍又一遍地喊我:“雲玦……雲玦……”

可我突然覺著,我似乎並不是叫這個名兒的呀。

我想應他,可嗓子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看見他抱起我的身子朝著山下跑,我想喊他,卻仍舊徒勞無功,我這才發現,我竟已經脫離了那個身子,我看著樓昨抱著我的身子一路踉蹌地跑,身形很是不穩。

正要追上去的當兒,卻是被一陣大力一帶。

彼時我已坐上一片軟軟的雲頭,回身看之時,映入眼底一抹緋色。

身體不再是輕飄飄的觸感,伸手看了看五指,竟,竟不知是何時,已不覆我那具身體的樣子,一雙手,明了是孩童才有的一雙手。

身後那抹緋色聲音激切,探過身來問我:“千穹,你可有怎樣?”

我腦中轟得一聲,登時清明一片。

站起了身,摸著心口滿是哀怨朝他道:“那幽冥司君果然懷恨在心!什麽一生錦衣玉食萬千寵愛於一身,什麽百年之後享盡天年回位九重天,全誆了我半句,現下竟還叫我死的這般慘,這筆賬我需得同他去算一算。”

千炙一張稚氣臉蛋浮了一抹天真笑意:“你如今不是安穩的回來了?”而後眼角往雲頭之下一望,瞧不清是幻覺還是怎的,千炙眼角浮現與他天真笑意甚不搭襯地一抹陰冷,繼而又朝我道:“我們還是快些回離淮宮,叫師傅看看你心口的傷。”

我望了眼雲頭之下已然看不到的墨色,心頭一痛。九重天,此時我並不想回去。

正欲禦著雲頭往那墨色消失的方向追去之時,肩頭竟被固住。

回身入眼是千炙一臉的神色悲戚,黯然朝我道:“你如今已回身九重天,下界的這個劫便當是渡了,下界的這些人,你也不當再掛念了。”

我腦中又是轟地一響。

這話是何意,怎的說不必再掛念了?那是我真真切切一顆愛過了的心,如今我愛的人,他還在下界,他當我死了,我怎好回這九重天。

我需得去尋他的。

那時我這般想。

我卯了勁要往雲頭下沖,千炙在我身後使了個訣便將我定住了,千炙的仙修,本不如我。因著我心口有傷,且在下界待了良久,仙修一時竟還沒完全回覆。

方才那一幕還在我的眼前,那閃著寒光的匕首穿透樓昨的手刺進我心口時,我瞧見樓昨那目空一切的不再深邃的眸,心底的悲慟愈發,竟也不知怎的,千炙的那道仙障,竟被我給沖破了。

只是還未等我禦下雲頭,周身竟是被一團白光籠罩,那白光之中我瞧見師傅白袍襲衣朝我走來,語調淡然卻又夾帶絲許溫和,他喚我的名字:“千穹。”

我眼角一酸,竟是無法抑制地大哭起來。

我不曉得我哭得為的哪般,彼時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我要下了雲頭去尋樓昨,只是見著師傅,我那些不知何處滋生的委屈現下竟全部臨頭湧了上來。

我聽到師傅清冷聲音在我頭頂這般道:“幸得是誤打誤撞這一刀捅進了千穹心口也才算得抵了她一個劫,你這般鬧,是也想討個劫數渡一渡麽?”

千炙懦懦道:“我……我不過看不得千穹同別的人……別人的一道……”

師傅無可至奈何地嘆了氣:“也罷,如今也算回來了。”

我全然沒曾聽懂他們說的什麽,抹了抹濕了一臉的淚正欲再去追樓昨的身影,卻是被師父抱進了懷。

師傅身上有清淡天氣之氣的味道,很是好聞。

從才我很是喜歡師傅身上的這個味道,每每粘著師傅,而如今,我撐了手,半點再不想靠近。

我要去尋樓昨,自然若是誰靠近我,都是禁錮。

師傅淡然音調在我耳側響起,似是安撫:“同師傅先回離淮宮愈了心口的傷,你這般模樣,還指望能辦成什麽事?”

我定了神,覺得很是有理,卻是還未等我出聲答應,那一團白光再是一閃,我已然站定在滿院梨花斐然的離淮宮之中。

不過凡間短短十幾載時光,離淮宮的梨花,還未結成我離開之時許諾竹竻的果子。

心口那道傷如今隱隱作痛,竟是不知,被人捅了肉身,我這本體竟也會覺著疼。

也是,我動的真心也是下界這副皮囊之下的一顆本心,自然不多說,疼的,自然也是我這本體。

我本以為師傅會將我帶至他此前閉關之處療養我的傷口,然卻並不是這般,我身子一輕,竟是落進了院中一株梨花花芯之中。清香澀然的香氣環至我的周身,我心下登時明了了。

師傅曾與了我一半的神元,又是為了竹竻的傷失了三分仙修,師傅如今的身子,應當還需得養將的,自然再挪不出多些的修為來為我療傷。

我彼時想到這邊,師傅淡然的聲音自花芯外傳來,有些綿遠,卻也真切:“這滿院的梨花都各自沾了我的仙修,你每日在這花芯之中坐一坐,也能好得快些。”

聽到這邊,我竟是想到了竹竻一張蒼白的臉,迫不及待扒著花瓣朝師傅道:“師傅快些將竹竻也帶來這梨花裏養養傷,他那般薄貼的身子,需得好好養一養的。”

“既然曉得,當初那些丹藥怎的竟連渣都沒曾留?”師傅語調雖是淡然,我卻聽不出責備,卻是叫我一陣懊悔。

“你體內已融了為師一半神元,這梨花中的氣澤自會與你融會貫通,而竹竻卻不能,竹竻那邊為師自會想辦法,你且先養著。”師傅清淡聲音仍舊綿遠從花芯之外傳來,我卻飄忽了心思。

樓昨曾同我說過他的從前,他的族人,而當初我用竹竻療傷的丹藥救的那個凡人,莫不是,莫不是正是他?

師傅彼時曾拿走了他們那時的記憶,且那時的師傅與幽冥司君還一道將那些被我勾了魂的凡人送了回去,自然,我同樓昨要救得那些個人,是沒救成的。自然,樓昨他,也並不記得那時的我。

如今一想,彼時那個一身風華卻還是個孩子的男孩,當真與樓昨神貌相似。

回憶翻江倒海一道襲來。

我想,我同他,真是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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