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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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一)

我捧著梨花花蕊在這花芯之中睡了兩天。因著心口的傷不過是個小傷,且還是個凡人捅的傷,雖紮得深些,睡了兩日,倒也愈合了。

我摸著心口欲出花芯之時,卻是被結結實實地給一股仙障撞了回來。

我沿著整朵花瓣摸了邊走完一遭,心中了然。這梨花,竟是被人下了結界。

掐著手指算了算,約莫我睡的兩日的當口,這下界當已過了兩年。也不知樓昨如何,我既已回了上界,想是那下界雲玦的身子也應當死了兩年。想著那日他目空的眸,我心中突突一跳。

揣著這愈發不安的心,我正欲凝了心神將那仙障沖一沖。

卻聽那梨花之外飄飄然傳進一個聲音,綿遠淡然:“如今這傷才將好,便又不大安分了?”

我心中已明了這仙障定是師傅給布下的,雖不曉得師傅為何要禁我的足,卻仍舊不甘心地道:“我心口的傷已愈得很好,師傅將我放出來吧。”

雖這花芯之外下了結界,然卻仍舊有細風微微拂進來,絲涼絲涼,攜著清香澀苦的梨花芬芳,我一陣心氣平和。

他在外頭默了會,卻並不回答我,良久,我才聽他聲音又飄遠而至:“你不想去見見竹竻麽。”

我嗓子口幹了幹,覺著當初我著實對不住他,失了他的丹藥。下界之時又那般匆忙,想著他那張蒼白如紙的臉與瘦削的身子,不覺心口顫了顫。

下界之前曾信誓旦旦與他說,即便將我自個兒煉成丹藥,也要將他治好,然如今我一心要下界尋樓昨,卻不見得我能將身心全部撲進為竹竻療傷的當兒,自然我不大敢去探望竹竻。縮了縮身子,我朝花苞外支吾道:“竹竻那裏……我還是改日再去罷。”

師傅的調兒裏仍舊聽不出多大情緒,只是淡淡道:“你在下界的幾日竹竻很是掛念你,如今聽說你回了九重天,本是想親自上來看你,我想著他身子不好便擅自做主讓你隨我一道去閣嶼之濱看望他,既你不想去,便罷了。”

外頭有衣角翻覆窸窣聲,大抵是師傅要走了,咬了咬幹涸的唇,我橫下心朝外頭喊道:“師傅帶我去。”

我聽到那個淡然的聲音之中夾帶了一絲笑意:“帶你去做什麽?”

“雖我如今還達不到救愈竹竻的境界,卻也應當去看他的。”

話音才落,我便覺周身那股仙障倏地收了。

閣嶼之濱的面貌仍舊如那日我走時那般,清清淡淡,竹竻的淡竹林仍舊四季常青,嫩竹滋長,清和卻也不清冷。

也是,凡界十幾載,這仙界,不過十幾日的當口。

錯落深竹之中源遠傳來聲聲熟悉的音節,調兒婉轉清和,我想大抵世間只得竹竻能彈奏的出這般流轉靜謐的曲子了。

不過幾步之外,果然瞧見竹竻一身月白長袍曲身竹亭之間,身旁一柄七弦琴,音繞琴瑟,這般風華萬千,世間再無第二人。

竹竻面色雖不似我下界之前那般蒼白,卻也未見恢覆地如何,溫潤面容之間仍是薄寸,我上前一步,巴巴道:“竹竻,離淮宮的梨花還未結成果子,而我如今也還不能將自個兒煉成藥丹為你療傷,你莫要怪我。”

竹竻長袖拂過殘弦,那原本橫在我們間中的七弦琴霎時便隱了去,他擡起臉來朝我溫和一笑:“你要是將你自個煉成藥丹,便是怎樣,我都不敢用來療傷的。”語氣調笑,我卻並未能如他願地笑上一笑,他瞧著我,又輕笑道:“回來便好。”

竹竻性子溫潤,這是我長久以來便曉得的道理,只是現下我倒是望著他能沖著我吼上一吼洩一洩憤,他這般溫和,會叫我心中那顆覺著過意不去的心愈發憋著難受。

我便愈發中肯地朝他道:“你等我百年,至多百年,我便讓師傅將我煉成顆圓滾滾的丹藥來見你。”

興是見我態度認真,竹竻面上也不知是真切還是仍舊調笑的樣貌,驚詫道:“哦?為何是百年?”

我摸了摸耳邊碎發,咬咬唇道:“那幽冥司君誆了我,許諾了我在下界能安好百年,可如今滿打滿算的二十載都未曾有我竟死於非命了,我在下界有個夫君,我舍不得他,凡人這短短數十載,剩下的時光,我想去陪他。”

我一番話說的很是誠懇中實。

竹竻面上笑容隱隱有些褪去,卻仍舊溫和眉梢朝我道:“你這丹藥我要不得,這下界,我看,你也不當再去了。”說罷竟是擡頭避過我的目光往我身後望了望,我雖不曉得他的這一望是想表達些什麽,卻也明白,師傅一直是站在我的身後的。

我因著不能讚同他的這句話,並未多做探究便急切朝他求解道:“為什麽?”

他耐心道:“你此番下界不過渡個劫,你是神女,不在凡塵之中輪回之內,點到既是為止,既你已回了九重天,你同那個凡人便算作緣盡,千穹,緣盡了,又何故再強留?”

我反駁道:“我不曾說過我要強留,不過此後餘生留他一人,我不忍心,不過這數十載的光陰,待他日他進了幽冥司府過了忘川,我自然便回這幾重天了。”

那日他的話似還猶在耳邊。

他說,生生世世,他都要同我一起。

師傅淡然沒甚情緒的話語卻突兀傳進我耳中,他道:“如今你是仙身,那具身子你再回不去,你要如何陪他一生?”

我對著師傅這一句,一時語塞。

師傅又道:“他彼時是個凡人,若是有些個道性,過個萬兒千年興許能悟出些許道法,他日若能破上九重天,你們自然還能見面。”

師傅這番話委實叫我精神一把,我滿是期待道:“那……那我下界去度化度化他?好叫他能早日破上九重天。”

師傅搖頭道:“你如今仙根不穩,如何度化別人?到時怕是非但度化不成,反誤了別人。”

“那……那我當做什麽?”

“若是不想他的命中橫生變數,便靜心在離淮宮鞏固仙修,何時能破上九重天,便要看他的造化。”

除卻竹竻千炙,我同父君母妃不過在我經年幼時見著幾次,我同千炙一道入了離淮宮之後,便是少見了,而在我得了師傅一半神元的時日之後,我同我的夫君母妃便再不曾見過。於是師傅便成了我最為親近且信任的人,如今他這般同我說,我自然深信不疑。

我想,我喜歡的人,他這生生世世都當是平平穩穩,我便這般安靜等他破上九重天也是好的,如若不然當真一個不慎叫他橫生了什麽變數,到時便真真追悔莫及了。

他當安穩的。

我卻不知,我這般親近且深信不疑的師傅,當日,他竟也是騙了我的。

離淮宮滿院梨花終是謝成只只瑩潤飽滿的梨子之時,我掐著指兒算了算,大抵下界已是滄海桑田一番變幻。

此間我雖也有忍不住想下界去瞅瞅的念頭,卻一個個生生被我沒了去,我怕一個不小心的當兒,壞了他的命數。

將離淮宮前院之中最大個的果子摘滿一籮筐後我興致沖沖地正欲挎著籃子上閣嶼之濱給竹竻嘗個鮮。

竹竻如今傷勢已有大好的跡象,因著師傅去了西方大樊神界求了觀音大士幾波那柳瓶之中的泉水,竹竻生來便是天地之間一棵有靈性的竹子,與觀音大士的那泓泉水很是能相互契合,幾日下來,已是養將很好。

只是這突如其來的病實在是太過厲害,竹竻雖恢覆以往的溫潤,我卻怎麽瞅,都覺著他愈發單薄些。

將將禦了雲頭連身形都未站穩,卻瞧見離淮宮朱紅木門門口立了一抹紫。

我瞅著門口那抹紫影上上下下瞅了個遍。這九重天上,今兒我是第一次見著位長得這般妖媚動人的美人的。唇狹眉盼,每一寸都是攝人心魄的美。我見過竹竻清然溫潤的風華萬千與師傅冽然亙古的山河容華,然女人同男人自然是比不得的,這女仙娥,長得真真叫絕色。我心下一陣暗嘆。

那絕色仙娥瞧見了我,卻仍舊立於門口,話不說,唇角攜了抹魅然的笑。

那般姿態,我竟覺著有些似曾相識。

大抵是來尋師傅的,我雖記不得在何時曾見過他,卻憑著這股眼熟勁兒,很是熱心朝他道:“師傅出門去了,你可進了院來等。”

他身形動了動,便攜了笑往我的方向走來。

他生得一頭紫發。陪著他那魅然惑人的樣貌,愈發勾人。

他走近我,面上笑意深了幾分,我不覺身後一涼。他道:“我尋的是你。”

我瞪著眼又將他上上下下瞅了個遍,雖是眼熟,我確實真確不記得我曾認得他這麽個人,想來是看我不過是個小娃娃,來逗我的。

我便也沒甚在意,這九重天上少不得總有幾位神君仙娥愛來逗逗我們這些個小娃娃,這本不是多麽奇怪的事。便也朝他溫厚一笑,遞與他一個梨子後道:“今日不好陪神女逗趣,我還有一位需得去看的仙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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