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時日不見，穆馮冬居然又比上次見面的時候蒼老了不少，坐在輪椅中的身子愈發佝僂，精神也有些委頓。“這次回來了，就不走了吧？”

看來，他之前說自己時日不多，並不是虛詞。

“怎麽，”穆馮冬臉色微變，稍稍揚聲，“還沒下決定嗎？”由於聲帶過於用力，他重重地咳嗽起來。

他咳得非常厲害，幾乎要把肺都咳出來。孔夢給他遞水，順氣……好一會兒，才慢慢緩和下來。

“婆婆呢？”孔夢覺得非常奇怪，往常銀發婆婆總是守在門外，一有風吹草動就會進來，今日卻不見人影。

“她病了。”穆馮冬垂著頭，聲音中充滿疲憊。

“年紀大了，就會病，也會死……人是這樣，妖也是這樣。只有歲數到了，都是一樣的。”

“婆婆她……”

“沒有人能活那麽大歲數。她也是妖。”

孔夢點點頭：“其實我一直想問一個問題。”

穆馮冬用眼神示意他說。

孔夢：“為什麽有些人在進入實驗室後會身體會出現嚴重的問題，有些卻不會？”

“只要是進入實驗室的，體內多多少少都是有妖族基因的。只是有些人雖然是妖的後裔，但妖基因是隱性的，如果說強行激活，也不是不可以，但會對身體出現巨大的損傷。”穆馮冬看著孔夢，“像我們這樣的，雖然外表是人類模樣，但體內流的都是妖怪血，本質上就不一樣。”

孔夢：…………

“像你這樣的血統就更是難得。當年我和晚君也有過一個孩子，但是一出生就夭折了。不同族群的妖是有生殖隔離的，生下的孩子存活率幾乎為零。所以，我們之後再沒要過孩子……”穆馮冬目光炯炯，“穆方和孔雁秋能生下你，是個奇跡。我們這一族，就要靠你延續下去了。”

生殖隔離。

難道這是爸媽親生孩子死掉的真正原因。

可就算知道了原因又怎麽樣呢，對她還有意義嗎？

就這樣，又過了一個月。

孔夢的評級終於摸到了A。佯山傳來不好的消息，穆馮冬快不行了。

孔夢趕到時，老爺子還有最後一口氣。

親耳聽到孔夢答應接受佯山後，他才合了眼，最後一句話說的是“晚君，等等我。”

孔夢問了才知道婆婆前一天剛走。

穆馮冬給孔夢留下了一座山，一棟別墅，以及一個木盒子。裏面有家主象征的綠寶石扳指，以及一封繼任家主親啟的信。

信是火漆封好的，孔夢看到信封上“穆馮夏”三個字時整個人一悚。

孔夢坐在書桌前拆開信封，瞳孔猛然收縮，他聚精會神地讀著信，越是往後，他越是震驚，看到最後，他幾乎已經坐不住了。

這封信不是寫給什麽繼任家主的，就是寫給孔夢的。

也可以說，穆馮夏早就預見到在穆馮冬之後繼任家主的會是孔夢。

在信中，穆馮夏寫道：穆方和孔雁秋的孩子一生下來就夭折了，穆方是知道孩子夭折的真相的，但他卻怕孔雁秋無法接受現實而選擇隱瞞。他將孔夢托付給了穆方，希望他們兩夫妻能把孔夢當做自己的孩子撫養長大，然而孔雁秋卻始終無法放下內心的執念，而穆方則是因為懦弱和愧疚，選擇了逃避。

穆馮夏在信中評價，孔雁秋是個合格的母親，將孔夢托付到她的手中他很安心。但恰恰是因為她太有母親的責任感，他擔心日後她會做出錯誤的選擇。他希望最終不管他父母二人結局如何，孔夢不要太有負罪感，要責怪就怪他穆馮夏。是他讓本不相幹的他們成了一家人。

信的最後，穆馮夏讓孔夢帶著這封信和扳指去找到穆方，穆方會將有關他身世的事情盡數告知。

孔夢不知道穆馮夏為什麽不把他的身世也寫在信中，可能是害怕被其他人窺探吧。所以哪怕在死後還要精心設計，只是他一定怎麽都想不到穆方會變成現在的模樣。如果穆方再也沒辦法正常溝通，那孔夢身世的真相也許要一輩子石沈大海。

比起自己的身世，現在眼前更加緊迫的是覺醒鳳凰血，晉升S級。

石崇問孔夢：“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鳳凰血並不能靠刷副本覺醒。”

孔夢怔了怔，他確實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孔夢找到墨托詢問，墨托也並不知道如何激活鳳凰血。

孔夢最終還是回到了佯山，非常難得的，穆方醒著，並且似乎等候他多時了。

孔夢將信拿給他，穆方掃了眼孔夢拇指上的綠寶石，眼低眸光閃動，似在醞釀著某種情緒。

穆方低聲喃喃：“這一天還是到了。”

孔夢有些沒聽清，“什麽？”

穆方徑自走入洗手間，對著鏡子抓了抓雞窩般的頭發，“你等我一會兒。”

孔夢在窗邊的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大約十分鐘，穆方就出來了，他頭發整齊梳到了額後，打了發蠟，胡子也剃得十分幹凈，他把病號服脫掉，換了件幹凈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裝褲。一切的精心打扮又好像早有準備。

孔夢以為他要離開療養院，沒想到他走到樓下院子裏，挑挑揀揀，折了支剛開的櫻花，便又回到了同一樓層。

穆方在熟悉的病房前停下了腳步。

似乎是輕輕地呼了口氣，他敲了敲病房的門。

林菁來開門時，看到門口的穆方和孔夢，明顯怔了怔。

“你……”穆方也不和她打招呼，直接走進了病房。

剛折的粉色櫻花瓣猶如蝴蝶的翅膀，輕輕顫動著，烏黑的大眼珠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美麗的花朵，時不時地撲閃兩下，明亮澄澈的眼球中顯出拿花的男人的倒影。

躺在床上的是一個看上去不足一歲的寶寶。她含著手指，微微歪著腦袋。

美麗的花束在她眼前晃了晃，放落在了她的枕邊。

寶寶盯著面前的男人，張開嘴，甜甜一笑。

男人低頭俯視她，緊抿的唇邊也逐漸化開了笑容。

“他這是幹嘛？”林菁皺著眉頭輕聲問孔夢。

孔夢輕輕搖頭。穆方說帶他去個地方，結果就是來見孔雁秋。來之前又是一番打扮，又是摘花的，孔夢也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之前說過帶你去看櫻花，吃波仔糕，都沒辦法實現了，我確實是天底下最窩囊的男人。”穆方說著低笑起來，聲音卻有些沙啞。

“但沒關系，從今往後，我都會照顧好你的，再也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我來接你了，我們一起回家……”孔夢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他看不到床上的人，他和林菁的視角都被穆方遮的死死的。孔夢繞到床邊，他的腳步頓住了。

床上剛才還在翻來覆去砸著手指的小人兒這會兒面色發白，雙眼緊閉著，小小的身子紋絲不動。

林菁沖到床邊，去摸她的臉，觸她的鼻息，“啊——”林菁尖叫出聲，繼而扭轉頭，“你對她做了什麽！”

“鎮定劑而已，她睡著了，一點都不痛苦。”穆方深深地望著床上的小人兒，那朵櫻花伴在她的枕邊。林菁在第一時間按了護士鈴，她重重將穆方推開，沖到走廊上去喊醫生。

醫生和護士很快沖進來搶救，

所有人被請出了病房。

孔夢和林菁焦急地在門口望著，

床上的人小被罩上了面罩，手術燈下，她臉色慘白，醫生備上了除顫器。

他們過於集中，沒有註意到罪魁禍首，慢吞吞地走到走廊盡頭，那裏有一扇大開的窗戶。

在聽到重物墜地的聲音後——

孔夢從穆方跳下的窗口往下看。男人仰面躺在水泥地上，眼睛看向天，嘴角居然還掛著笑容。

一個小時後，手術燈熄滅。

白布緩緩蓋上。

孔夢坐在走廊的地上，看著那床被緩緩推出，林菁撲上去掀開那床白布，她捂住嘴巴，然而哭聲還是響徹在走道之中。

孔夢捂著胸口，手指幾乎要剖開衣服嵌入肉中，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噗”一口鮮血從口中吐出，濺落在雪白的墻面上。

他怔怔看著自己吐出的那一大口鮮血，上墻後漸漸暈開，最後定格成形。那形狀，像極了一只展翅而飛的鳳凰，舉頭擡翅，沖破九霄。

耳邊傳來吵嚷的“嗡嗡”聲，壓住了林菁的哭泣聲。他聽到有人發出驚異的尖叫。

黑壓壓的許多影子盤旋在窗口，匯聚在了一處。

孔夢只覺得大腦沈沈的，什麽都無法思考，

他最後看到的是一個男人。長發男人穿過走廊，來到他的面前，“百鳥朝鳳，恭喜你，你做到了。”

孔夢暈倒，他落入了一個堅實的懷抱。

“溫融……”

在徹底昏死之前，孔夢的口中念出了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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