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夢和石崇回到了前臺。

“你們是穆董的訪客，有預約嗎？”前臺小姐姐擡起頭，目光有些詫異，“稍等我打個電話。”

小姐姐撥通了電話，又看了孔夢一眼：“您怎麽稱呼。”

“孔夢。”

掛掉電話後……前臺小姐姐眼神恭敬了不少，“二位請跟我來吧。”

前臺小姐姐帶兩人從正門出去，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門口。前臺小姐姐為兩人開了車門，“司機師傅會把你們送過去的，穆董在那兒等你們。”上了車。孔夢將車窗拉下，商務車繞過長廊，走過景觀區，病房區，療養區。

最後停在了一棟獨棟別墅前。

別墅的裝修風格極其古樸，外墻上爬墻植物野蠻生長。但別墅前的小花園又打理得極其幹凈，證明這棟別墅確實是有人居住的。

車停下後，司機替二人開了門。孔夢和石崇下車後，別墅中走出了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婦人。

司機向老婦人微微鞠了一躬，便將車開走了。

老婦人將二人領進了門，沿著紅木旋梯上到了二樓，他們進入到一間書房布局的房間。

老婦人：“二位稍坐，老爺一會兒就到。”兩人在沙發上坐下，茶幾上擺著剛燒好的熱茶和一些點心，餐具器皿用的都是覆古銀器。房間的裝修，包括軟裝硬裝，除了壕之外，還有一種很強烈的民國風格。

沙發對面是一張漆黑的烏木書桌，書桌一側是整面墻的書架，整整齊齊地碼了滿滿一面墻的書。孔夢順手抽出一本，深藍色封面上沒有書名，他翻了幾頁，泛黃的紙張和粗糙的手感無一不展示著這本書的年代感。

上面是奇怪的文字和描繪的圖畫。畫是肖像畫，畫的卻不是人，看起來像是某種爬行動物。孔夢往後多翻了幾頁，發現每一頁都是如此。越往後面繪畫的人對畫筆的掌控能力越來越好，孔夢終於看出來了，那圖案畫的是變色龍。

孔夢翻到最後幾頁。書中終於出現了他看得懂的文字。

時年冬，委穆馮冬為新任族長。

“你手上那本，是族譜。”

孔夢擡頭看向門口的走廊處。那裏有一臺輪椅，老婦人將輪椅轉向，推了進來，他才看到輪椅上坐著一個男人。輪椅上的中年男人穿著件中式盤扣的褂子，頭發斑白，與副本中的形象相去甚遠，但孔夢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這書裏，也有你的名字。”孔夢將書放回去的手頓住了，他捏著那本無名書籍，因為時間的侵蝕，紙張已經變得十分纖薄，實際的頁數遠多於表面感觀，孔夢剛才粗略翻看便知。

穆馮冬在老婦人手上搭了搭，老婦人便合上門出去了。

輪椅是電動的，穆馮冬驅使輪椅來到了書桌前，他從孔夢手中接過那本書，“別站著了，過去坐吧。”

孔夢看了他一眼，坐回了沙發上。

穆馮冬將自己轉到書桌後，書桌後沒有椅子，他坐在輪椅上的高度剛好合適。

穆馮冬從抽屜中取出一副老花鏡戴上，翻開孔夢之前看的書，“見過你父親了？”

孔夢：“嗯，見了。”

穆馮冬點點頭：“那小家夥精神頭倒是還不錯，就是腦子糊塗。”

孔夢：“這些年多虧您照顧了。”

穆馮冬將眼鏡推下鼻梁，瞇著眼看向沙發上的年輕人：“猜到我是誰了？”

“大概吧。”

上樓時，孔夢在墻面上看到了幾幅老照片。都是全家福的合照，拍攝的年代由遠及近。最早的一張是黑白的，孔夢看了下日期標註，是1902年。比較近的是一張2002年的照片，也是全家福。孔夢一眼認出站在後排的男人，他的父親，穆方。而前排坐著的兩個滿頭銀發的老人。其中一個便是穆馮冬。

這張照片裏有三代人，穆方是最小一輩，站在最後。由此可見穆馮冬是穆方的爺爺輩，也就是孔夢的太爺爺。

孔夢看著書桌後的老人。在副本中，見到的穆馮冬最多算是中年人，他應該使用了能力對自己的容貌做出了改變。但在現實世界中，孔夢怎麽算他至少都是一百歲往上的年齡，可看上去也不過六七十的模樣。

穆馮冬翻開拿書的最後幾頁，提筆寫了些什麽。寫完後，他端詳著看了一會兒，將書本一放，勾起嘴角，心情大好的模樣。穆馮冬往後靠了靠：“你是穆方的兒子，按輩分，也該管我叫一聲四太爺。”

孔夢：…………

之前在畫皮副本中，二人可是對手，如今出了副本，對方卻搖身一變成了四太爺。這未免太魔幻了。

“不過我這個人不喜歡拘泥輩分，所以，你隨便叫，怎麽開心怎麽叫。”穆馮冬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年紀大了，人不中用了，說上幾句就困了。”

“妖的壽命比人類長久的多。”石崇的聲音並不大，穆馮冬的耳力敏銳。

“沒錯，”穆馮冬看了眼石崇，合上了書本，“上古大妖壽命以千計，普通妖的壽命也至少有幾百載，但像我們這樣的就不行咯，”他搖著頭，一臉唏噓。“我那三個哥哥可都沒活過百歲，人類的基因終究還是比不上妖的。”

穆馮冬上面還有三個哥哥。

樓梯墻上總共有七張照片。拍攝時間間隔二十年。原本有三個與穆馮冬同排，長相有幾分相似的男人。但是從70年的照片開始，每張照片都會少人，直到2020年的照片中，只餘下了穆馮冬一人。

“覺得很奇怪吧，同一個爹媽生的，都是短命鬼，怎麽就我命那麽長。”穆馮冬嘿嘿地笑了兩聲。

孔夢莫名的心中一動。

“如果沒有實驗室，恐怕我也活不到這麽長。畢竟最初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他們都是死在副本當中？”

穆馮冬點點頭。

穆馮冬和孔夢一樣，最初都是以人類的身份進入實驗室。但並不是每個人類都像他們那麽幸運。大多數的人活不過一個副本。也有少數熬過了最初的副本，獲得了天賦，卻死在了後面的副本中。

“不過，不用擔心，你跟他們不一樣。”穆馮冬驅動輪椅，從書桌後繞了出來。

他的輪椅在沙發邊上轉了一圈，在孔夢身側停下，“你身上的血統可是要厲害的多。”

穆馮冬的輪椅已經抵在了沙發底座上，他身子前傾，靠近孔夢，“你身上的鳳凰血應該還沒有被激活吧，再多進幾個副本，也許你將是第一個達到傳說中S級別的妖。”

孔夢不著痕跡地往後靠。穆馮冬精神矍鑠，怎麽看都像是一個垂垂朽已老人，但是他一靠近，孔夢就在他身上聞到了一股很重的味道。

那是年紀很大的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老人味，也是將行就木的味道。

孔夢的閃躲落在穆馮冬眼中，他也沒惱，只是“嘿嘿”笑了兩聲，“到那時候，就是我們一族揚眉吐氣的日子咯，希望我能看到那一天。對了，到時候你可得把姓改回來。怎麽說你是穆方的兒子，就該認祖歸宗。”

穆馮冬說的興致勃發，見孔夢沒什麽反應，他臉色微變：“怎麽，難道你不是來認祖的？”

孔夢扯開嘴沖他笑了笑。

這假笑過於明顯，石崇在旁邊都忍不住輕輕咳了一聲。

穆馮冬又回到了書桌後，他思索片刻，想通了關鍵：“你是為那個女人來的？”

孔夢也不否認：“是。”

穆馮冬勃然大怒，翻手猛地將桌面上的書籍掃落…………

門被從外面打開了，老婦人快步走了進來。

穆馮冬捂著胸口，表情痛苦萬分。

老婦人從抽屜中取出了一盒藥，拿出兩粒給他服下，一面幫他順著氣，眼中滿是關切。

“不要惹他生氣了，他心臟不好。”老婦人對著孔夢說道，言辭懇切。

穆馮冬握住她的手，睜開眼睛：“我沒事，你出去吧。”

老婦人又退了出去。

穆馮冬喝了半杯水，慢慢緩和了過來。“你知道前面的療養院有多少病人嗎？”

孔夢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問這個，搖了搖頭。

“療養院總共有兩萬張病床，每一張床都有主人。收的都是各種疑難雜癥，或者是家人已經放棄治療，來這裏度過人生最後時光的。你之前也看到了，這裏有許多科室，幾乎每一個病例都不一樣，但所有入院的人，他們身上都發生過同一件事。”

穆馮冬停頓，緩了口氣，“所有來這兒的病人，他們之前都曾經是實驗室的試驗品。”

回憶起剛才在休憩區看見的人們，孔夢在短暫震驚之後，“曾經？”孔夢很快抓到了重點，按理說，只要是通過實驗室刷選的試驗品，只要不在副本中死亡，就會有強制參加的副本，“他們現在不用進副本通關？”

穆馮冬點點頭，“這裏屬於實驗室監控範圍之外，只要在這裏他們就不用再進入實驗室，盡管因為實驗室副作用產生的病變無法治療痊愈，但至少他們不會死在實驗室中。”

那也就是說，只要孔雁秋來到這兒，也不需要再進入副本了。提醒孔夢來找穆馮冬的是石崇。孔夢將視線偏轉到石崇身上…他又是怎麽知道的呢，難道他和穆馮冬之前就認識。

“所以，如果只是不想讓她再入副本，我準許，你可以帶她過來。”

孔夢默不作聲。

穆馮冬剛才也說了，在這裏也只是不用再進副本，孔雁秋身上的病還是不會痊愈。

“先帶她過來吧，至少讓他們兩夫妻見一下面。”

聽見石崇的提議，孔夢眉頭蹙起。

爸媽之間的感情他至今弄不清。如果他們有感情，當初一個為什麽走的那麽決絕，一個又從來沒在孔夢面前提過丈夫一個字。

如果他們沒感情的話，從穆方之前的神情話語中，孔夢分明能感受到悔恨與關切。

孔夢和石崇離開佯山之前，去了一趟穆塵芳的病房。

孔夢向穆馮冬問了一些關於穆方的事。“他為什麽要改名字。”

“他在來這裏之前出家過，穆塵芳是他自己改的名。”穆馮冬並沒有透露更多關於穆方的事情。

孔夢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向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不進去嗎？”石崇在墻邊站得筆挺。

孔夢搖搖頭，“等他醒了再說吧。”

回去的路上，石崇問孔夢，“你的父母，你不怨恨他們嗎？”

孔夢一怔，隨即怪道：“我為什麽要恨他們？”

石崇不做聲，只深深地看著孔夢。

孔夢扭過頭，看向飛機窗外無邊的白雲。

“但是我想知道真相。”他的聲音平和而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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