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後，兩人打車到了孔雁秋所在的醫院。

林菁在醫院門口等待多時，見到孔夢的第一句話：“她醒了。”三人行走在醫院過道中，“醫生說腦部檢查結果異常，海馬體區域呈不正常活躍狀。”

孔夢擰眉。成年人的大腦在發育成熟後，海馬體的運作是平緩而持續的，只有腦部還未完全發育的孩子，海馬體區域才會呈現這種情況。

林菁輕輕說：“她醒來後身體沒有發生變化，但是我總覺得跟之前更不一樣了。”

孔夢走入病房時，護士正在給孔雁秋做常規檢查。她現在已經換到了普通病房，在最靠窗的床位上。孔雁秋小小的身體靠在床背上，衣服袖子被高高卷起，露出大半截細細手臂，上面裹著血壓儀的束縛帶。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窗戶外面的天空。

護士檢查完。林菁詢問了護士情況。“除了腦部CT異常，其餘各項指標一切正常。”

林菁：“我們可以轉院嗎？”

“可以，你跟我去前臺辦一下手續。

林菁跟著護士出去了。

孔夢在床邊坐下。孔雁秋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孔夢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那個視角，除了天空什麽都沒有。

直到林菁回來的時候，發現兩個人還是她離開時候的姿勢。

林菁用眼神責備了一下孔夢，把他從座位上趕了起來。“小雁子，我們要準備出院了哦。”林菁微微俯下身，用笑臉截住了孔雁秋的視線。

孔雁秋輕輕地“嗯”了一聲。她收回視線時終於看見了站在旁邊的孔夢。

孔雁秋的目光只在孔夢身上略一停留，便快速移開了。那眼神，孔夢看得清楚，除了疏離，更多的是漠視。

林菁將他們送到機場就回去了，

孔雁秋和她分別也沒有多大的反應。一路上她一言不發，直到坐著穆馮冬派來接他們的商務車到了佯山康覆中心的門口，她突然開口——

孔雁秋揚聲，“放我下車。”

司機微微一頓，繼而踩深了油門。

孔雁秋開始去拉門手，旁邊座位上的孔夢起身去攔她。

孔雁秋推開孔夢，努力地想打開扶手：“讓我下車，我不能在這兒。”

然而司機鎖了門，沒有辦法打開。孔雁秋想要拿車內的安全錘去砸窗，被孔夢劈手奪過。

孔雁秋一面臉上顯出慍怒：“你居然和他們勾結在一起。”

孔夢不知道孔雁秋是不是誤會了什麽。但很顯然，正如林菁所說，孔雁秋醒來後的狀態十分不尋常。她現在不管是神情還是言語都像是成年人的樣子。

車子轉彎一個慣性，沒有系安全帶的孔雁秋差點飛了出去，孔夢一把拉住了她。

孔雁秋坐回到位置上，抱著頭輕輕哭泣。

孔夢看著她半晌，猶豫著伸出了手，最終輕輕地落在了她瘦弱的背脊上：“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麽？”

孔雁秋垂著頭，聲音細碎的從她的手臂間傳出：“姓穆的都是騙子，你不該相信他們的。”

孔夢苦笑著：“我不該信他，那你告訴我，我該信誰。”

孔雁秋：…………

“我就想治好你。”

孔雁秋的哭聲停下了，她依舊埋著頭：“我不需要被治療。”她的聲音出奇的冷靜，“我會得到救贖的，不過不是在這兒。”

孔夢的聲音也很冷靜：“你告訴我在哪裏，我陪你一起。”

孔雁秋終於擡起了頭，她直直看著孔夢，面容上滿是淚痕：“孔夢，對不起，但是真的不要再管我了，”

那一瞬間，她的臉與副本中的重疊在一起。

【孔雁秋望向他的眼睛，目光中滿是無奈，“對不起，小夢。”】

【“抱歉。”孔雁秋背過身，消失在光門之中。】

“為什麽要瞞著我，我都知道了，我不是你們的兒子……”

孔雁秋整個人怔住了，她的嘴巴微微張開。

“但是那又怎樣。你能不能把你想做的事情說出來，告訴我。為什麽一定要一個人扛著？”

石崇表情內斂，眼睛卻透過後視鏡看向孔夢，

孔夢則是終於把憋了許久的話訴之而後快，胸中終於舒暢了不少。

孔雁秋最終還是接受了在佯山治療。

給她安排的病房與穆方剛好在同一層。

經過父親所在的病房時，孔夢刻意停下了腳步，從窗外望了一眼。男人不知是醒過又睡下了，還是壓根沒醒來過。

“你要見見他嗎？”孔夢問孔雁秋。

孔雁秋搖搖頭。

孔夢：“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孔雁秋，“姓穆的我一個都不想見。”

孔夢陪她到了病房，護士開始過來做全面的入院體檢。孔雁秋沒有抗拒，顯得十分順從。

晚上，孔夢打包了飯菜到病房中與她一起吃。孔雁秋沒什麽胃口，吃了沒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她怔怔望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叫了孔夢一聲。

“小夢。”

孔夢擡起頭。

孔雁秋：“我沒多少時日了，你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和錢了。”

孔夢隨口：“嗯。”了一聲低下頭自己吃飯。

見孔夢完全沒放在心上，孔雁秋望著他，眸光閃爍：“其實你都知道了，就更加沒有必要管我了。”

孔夢頭也不擡：“既然我不是你兒子，你也沒必要關心我要做的事。”

孔雁秋嘆了口氣，她拉上了窗簾，又走到了門口，確認周邊沒有其他人。

她走回到孔夢面前坐下，“因為知道這個地方可以避開實驗室的監控，所以你才想到帶我來的吧。”

孔夢看著她，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而是反問道：“你終於打算告訴我了嗎？”

孔雁秋望著孔夢，目光覆雜。孔夢是她一手養大的，她很了解自己帶大的孩子。如果不知道真相，他永遠不會放棄。

“佯山是大妖實驗室的對立勢力，這兒收容的全都是躲避實驗室抓捕的試驗品。他們在進入實驗室之前都只是普通人類，進人副本後，雖然活下來開發出了能力，回到現實世界後身體都出了問題。佯山找到了這些人，收留了他們。”孔雁秋頓了頓，“包括穆方，他曾經也進入過實驗室的副本中。”

“實驗室不會篩選真正的普通人類進副本。進入副本的或多或少都有妖的血統，妖血統占比越多的，在副本中潛力越大，也能走得更遠，但像穆方那樣的，身體中妖的基因本來就少的可憐，如果繼續進副本，沒命是遲早的事。”

“所以，他在我小的時候離開家，就來了這裏。”

孔雁秋：“是的。”

“你為什麽不一起走——”孔夢聲音一頓，繼而聯想到了什麽，“你的評級是A，應該也不害怕進入副本吧。”

“我就是普通人類，正常情況下，我應該活不過兩個副本。”

孔夢露出有些詫異的神色。

孔雁秋垂眸：“大概是因為潛能被激發出來了吧。我必須活著，我要向他們覆仇。”

孔夢想孔雁秋說的他們除了墨托大概還有別人。

聽及此處，孔夢眼神微黯。孔雁秋曾說過向墨托覆仇，為了她的親生兒子。

“能告訴我嗎，那時候發生的事？”

孔雁秋目光投向窗外，

“那時候我預產期已經過了兩天，他還一直從肚子裏出來。在產房裏耗了好久，終於把他生了下來。我記得那天下著雨，墻邊的空調管子一直發出聲音，護士們都以為是漏雨，也沒留意。

我躺在床上，護士抱著寶寶到我面前給我看了一眼，告訴我是兒子。那小家夥濕噠噠的，努力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我都還沒來得及摸一摸他，就出事了。”

孔夢默默聽著。孔雁秋眼神中滿是哀傷。

“空調管子脫落了，五六只鳥從洞中飛了進來，接著一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突然從窗外出現。產房在十層，他就憑空出現了。當時房間裏有一個醫生兩個護士，被嚇的差點當場暈了過去。”

孔夢：“是墨托？”

孔雁秋點了點頭，“就是他。他是來搶我孩子的，那時我並不知道他們是誰，卻也不可能任憑別人抱走我的孩子。我去阻攔他，在拉扯中，他松了手，孩子掉了下來……”

“就在我面前，我差一點就能抓住他的小胳膊。”

或許是這個場景她的腦內已經往覆過太多次了，她陳述的語氣是極度平靜的。但孔夢能夠感受到她那一刻的絕望。

孔夢心中莫名的刺痛，他也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

孔夢埋頭吃著飯，他將口中食物嚼碎咽下後：“既然我不是你的兒子，為什麽要把我養大，不把我丟掉呢？”

孔雁秋望著孔夢，唇角微微勾起：“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也就丁點大，比小貓大不了多少，怎麽可能把你丟掉呢？”

“所以，只是因為憐憫嗎？”孔夢聲音悶悶的。

“當然不是，”孔雁秋望著孔夢，眼神猶豫，“撫養你，一開始確實不是我自願的。或者說，是被迫的。”

孔夢不解地擡起頭，“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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