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夢下山後按照先前與晏時鳴的約定回到了紅樓。

趕到紅樓外的護城河時已經是夜間。

原本在晚上熱鬧非凡的河畔此刻寂靜非凡，河岸邊靜悄悄的，空無一人。所有的渡船都停岸邊，沒有船客，沒有船叟，連岸上的小販都消失不見。

一艘小船飛速地劃破水面，孔夢立在船首，眼前的紅樓依舊燈火通明，他從這個角度見過它許多次了，今天顯得特別不一樣。

夜晚的紅樓從來不曾如此安靜。

上岸後，孔夢發現了原因。

“我們到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所有副本中的NPC都不見了。”

在碼頭上等待孔夢的是晏時鳴。

孔夢註意到他說的是“我們”。

“還有誰在這裏。”

“除你之外，所有人。”

孔夢進入花廳，見到了“所有人”

諾大的花廳中只有三個人。兩個人坐在同張桌子前。其中一人孔夢之前見過。

盤著長發，面容溫婉，腳上踏著一雙紅色的繡花鞋。

上佯山前，孔夢把身上從姚春水處得到的釵交給了晏時鳴。

此刻就插在同桌另一個人的頭發上。

他沖孔夢點了點頭。

孔夢目光在他身上一頓，隨即註意到遠處角落坐著的男人。

男人原本正托著腮發呆，感受到目光註視，轉過頭來……

孔夢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表情凝滯。

長發男人慢慢放下托腮的手，下巴微微擡起，碧綠眸子瞇起，他升起手掌，慵懶地晃動五指。

晏時鳴註意到了孔夢的表情。“他不是在你傘中嗎，怎麽出來了？”晏時鳴在孔夢耳後低聲道。

孔夢看著眼前的人——長發，綠眸，淡漠的神情，憊懶的舉手投足之間和他認識的那個溫融一般模樣。

孔夢輕聲：“他還在傘裏。”

晏時鳴明顯的一怔，他沈默半晌：“也就是說他們其中一個就是畫皮鬼？”

孔夢用無聲回答了他。

“一，二，三，四……五。”穿華服戴金釵的貴族青年，環顧一周，皺著眉頭，眉心的朱砂痣微微皺起，“不對啊，怎麽少了一個？”

“可能死掉了吧。”姚春水扣著耳朵，吹了口氣。

“那畫皮鬼呢，應該不是死掉的那個吧……”

“五分之一的概率，”盤發青年，“就在我們當中。”

“為什麽不說四分之一呢？”坐在角落的溫融突然發聲，“難道你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畫皮鬼？”

姚春水一楞，倏爾就覺得這人有些無理取鬧，想要回嘴，不過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開口。因為一旦吵起來，最後很有可能動手。誰都不想在這裏過早暴露自己的能力。

眉心有朱砂痣的青年：“我有個辨別畫皮鬼的方法。”

“但是只能有助於排除，用來確定身份不太可能。你們想聽嗎？”

眾人點頭。

“我這個方法其實很簡單，我們只要分辨玩家和畫皮鬼，那麽如果之前有在其他副本認識的玩家，可以相互佐證。”

“你這麽說肯定在這兒有熟人唄。”姚春水。

“這個小哥，”胡九指了指晏時鳴，“我在之前的副本中遇到過。”

所有人的目光匯聚到晏時鳴身上。

孔夢：“是嗎？”

晏時鳴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

胡九：“這樣就能證明我們兩個都不是畫皮怪，大家還有互相認識的嗎？”

“我們認識……”角落中的溫融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孔夢面前，“是吧，孔夢。”

“那太好了。”胡九眼前一亮，“那麽一來，就只有你……”他轉向姚春水。

姚春水打斷道：“急什麽呢！人家都還沒應呢。”

胡九問孔夢：“你認識他嗎？”

晏時鳴擡眼看向孔夢，點了點頭。

晏時鳴身上的繡花鞋，正是屬於姚春水的命物。在與孔夢分道揚鑣後，晏時鳴按照孔夢所指的方位找到了姚春水消失的破廟。

姚春水只是暫時消失，在命物回歸後，他便恢覆如常。

盡管是這樣，孔夢和晏時鳴之前都沒有在其他副本中遇見過姚春水，並不能證明他不是畫皮怪。

不過在晏時鳴看來認不認識姚春水根本不重要。而且畫皮怪也不一定就不會是玩家。因為他認定畫皮怪定然在兩個溫融之中。晏時鳴在這個副本之前並不認識溫融，因此無法分辨到底哪個是真正的溫融。但是孔夢跟他應該相熟，想必此時心中已有了定論。

他仔細地想從孔夢的表情中找出蛛絲馬跡，看到一臉的從容自若後，晏時鳴下意識的就有點心慌。從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他發現這個人臉上越是從容，心中恐怕是越發沒譜……

難道他也不知道……

孔夢：“我已經知道畫皮怪是誰了。”

姚春水肉眼可見地慌張，他想要自辯，然而孔夢下一刻就對著姚春水道，“你不是畫皮怪。”

胡九：“那是誰？”

孔夢的眼神在餘下四人面上掃過一圈：“我們這兒才五個人，畫皮怪不在這兒。”

“不可能！如果畫皮怪不在這兒，實驗室讓我們在這兒玩呢？”

“紅樓裏應該會有關於畫皮怪的線索，我先去找找。”孔夢說完這句話也不等其他人有反應，率先離開了大廳。

溫融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幾秒，也跟著離開了。

晏時鳴心中越發焦急，孔夢這句話裏顯然沒一個字是真的。他到底在幹什麽，他真的不知道哪個溫融是假的嗎？

姚春水嘀咕了一句朝另一個方向也走了。胡九一看人都稀裏糊塗走完了，見晏時鳴還在原地，“你不走嗎？”

“走？”晏時鳴，“我不走。”孔夢人跑了，那傘還留在桌上，裏面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畫皮怪，他哪敢走。

胡九見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桌上的傘，“這是你的命物？”

晏時鳴瞥了他一眼，目中帶上些威脅意味，“管好你自己。”

胡九自討沒趣，低聲罵了句娘，也走了。

轉眼間花廳裏就只剩下晏時鳴一人，抱著臂，守著那把油紙傘。

油紙傘安靜地躺在桌上，像一把再普通不過的雨具。

“走慢點，等等我。”熟悉的憊懶聲音從背後傳來，孔夢下意識地放慢了步伐。

“不錯啊，終於升級了。”孔夢的腳步戛然頓住。

溫融看著孔夢精彩絕倫的臉色，失笑：“你這表情，怎麽，見鬼了？”

“剛才你沒說實話…”溫融十分自然地與孔夢並肩而行，“畫皮鬼就在這兒。”

孔夢沒有給出任何回應，他繼續，“但是你知道，就算告訴他們畫皮鬼是誰也沒用，因為畫皮鬼是殺不死的。”

“殺不死？”孔夢露出詫異的神情，“怎麽可能，那這個副本豈不是通關不了。”

溫融盯著孔夢的驚訝臉，半晌，“你覺得我是畫皮鬼。”

孔夢：…………

“為什麽？”溫融碧綠雙眸流露出了一絲疑惑，“難不成，你已經見過他了？”

溫融盯著孔夢，露出一個無奈又好笑的表情：“畫皮鬼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不得不說，如果眼前的真是畫皮怪，那演技真是一流。孔夢也配合他的演出：“如果畫皮怪用的是你的皮囊，為什麽你還能活著呢。”

眼前的溫融是個活人，在場的六個人，只有他不是死人。

“你寧可相信一個鬼魂，卻不相信一個活著的人。”

孔夢確實分不清楚哪個才是真的溫融。不說外表，兩個溫融連見面第一句話都是一樣的。

孔夢一想到和自己一路過來的那個魂體有可能是畫皮怪，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感覺無異於早上起床發現旁邊一起睡過夜的是只厲鬼。

現在回想起來，在副本初始之際，六角亭的棋盤邊總共有六樣命物。

挑選命物的不止他們五人。畫皮怪也共同參與了這一環節。有一種可能——這個畫皮怪也與他們一樣是玩家，只是他拿到的身份是畫皮怪。他的通關要求也與其他人不同。

所以確實有這種可能，真正的溫融他的身份就是畫皮怪。

其他玩家的任務是找出並殺死畫皮怪，那麽由此可以推測，畫皮怪的任務大概是殺死其餘玩家。

那麽到底哪個是真正的溫融呢。

假設眼前的這位便是畫皮怪，他現在不殺人，卻還在這兒和他侃侃而談，一定是還有任務沒完成。就像其他玩家一樣，在殺死畫皮怪之前需要找到自己的命物，畫皮怪也許也有什麽前置任務。

孔夢：“你找到命物了嗎？”

溫融不做聲了，過了很久，“你幫我一起找好嗎？”

孔夢：“好啊，是什麽？”

溫融：“一方錦帕，邊角上繡著兩支臘梅。”

孔夢：“錦帕這東西，這紅樓裏太多，少說也有幾百幅。”

溫融：“沒關系，我們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找。反正畫皮鬼一時半會還成不了氣候。”

兩人走到長廊盡頭，拾級而上。溫融在前，孔夢跟隨其後。樓道上寂靜，孔夢能夠清晰地聽見男人心臟跳動的聲音，以及平穩的呼吸聲，隨著腳步踩踏，一呼一吸。

孔夢突然想起來，從剛才開始，他似乎一直在強調“畫皮鬼”

畫皮鬼，畫皮怪，一字之差，但從根本上就不同。

鬼是死物，怪是活體。

眼前的人，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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