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閉目在席團上打坐。

孔夢看到男人的瞬間楞了一楞。眼前的人和他想象的仙風道骨老道士模樣不同，這是一個中年模樣的男人，小平頭，滿臉胡渣，打著赤腳。

若是硬把他和道士搭邊的話，那就是他身上確實穿著道袍。只是那道袍被他穿成了濟公模樣，衣襟敞開，邋裏邋遢，是出家人看了都得遮著眼說聲“罪過”的模樣。

難以想象這樣的人是一派掌門。

老道士大概練過什麽法門，入定後連呼吸都極淺，像個死人一般。孔夢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眼皮緊閉，紋絲不動。

孔夢往裏頭走，靠墻的角落裏有一張小床，上面躺著一個穿著道士服的少年人。皮膚毫無血色，唇色蒼白如紙，軀體僵直，顯然已是一具屍身。

孔夢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屍體居然沒有下葬。大概是被做了什麽特殊的處理，屍體沒有腐爛和發臭的痕跡，就像是剛剛才去世。

這屍體必然是掌門帶回來的，卻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放置在了這裏，這有違道家禮數的做法，老道士到底想做什麽——孔夢想著，餘光掃過窗邊，猛然一驚，席團上居然空無一人……

下一秒，負於背後的傘憑空而起，飛離孔夢，落到了一只粗糙的手掌中。

不知何時醒來的穆塵芳握住傘柄，淩空劃出幾道符咒，孔夢飛速踏過床尾，閃到一邊。

那道金色符咒眼看落空，卻緊急轉彎，朝著孔夢追來。孔夢眼尾輕挑，旁邊的櫃子憑空飛起擋在了他的面前。那道符咒撞擊在了固體上，失了效力，金光飄然消散。

老道士眼中閃過一道詫色，他手上不停，油紙傘尖翻飛，如白色蝴蝶翩曳起舞，金色符咒不斷而出，山海般從四面八方向那只小小亡魂壓去……就當它避無可避之時，金光卻頓住了，再無法前進半步，像是有一道無形的墻體，將那亡魂與符咒完全隔離開。

穆塵芳似乎有些上火，他右手快速地捏了個法決，左手騰地將傘高高拋起……

這似曾相識的動作落到了孔夢的眼中。應如雪之前也用過這招，接下來是——開傘……孔夢驀然想起溫融還在傘裏。

如果道士開傘施展出術法，可能第一個魂飛魄散的就是溫融。

在千鈞一發之際，孔夢只來得及叫出一聲：“師父！”

穆塵芳無甚光彩的眸子中，似是有一道光芒閃過，但只是稍縱即逝。不過他手上的動作倒是慢了下來，也給了孔夢奪傘的機會。就在穆塵芳分神的須臾，孔夢隔空取回了傘。

穆塵芳居然沒有再出手，他的眼睛有些充血，一臉疲態，像是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了。

孔夢雖然覺得這老道士有些古怪，但也不想隨便招惹他。當務之急還是先拿回自己的屍身，想及此處，孔夢走向床邊，他手伸向那具屍體時，就聽穆塵芳厲聲：“停下。”

孔夢的手下意識的頓住了。穆塵芳不讓他碰屍體，剛才他出手也是因為這個。

“師父，你認不得我了嗎？”孔夢望向穆塵芳，眸子通紅，“我是小夢啊。”

穆塵芳布滿血絲的眼中卻無半點溫度。

道士低斂眸子：“你不是他。”

他怎麽會知道……副本中的NPC不可能會有這種認知啊……孔夢心下疑惑，但絲毫不影響他臉上的演技，“師父…你這麽說，是因為我已經死了嗎？”孔夢垂著頭，他的聲音輕輕的顫動著。

穆塵芳沒有說話，但孔夢發現他的眼睛更紅了，眼白充血得嚇人，面龐卻依舊是冰川般的平靜。

他是——被控制了？

孔夢並不能確定心中的猜測。若是將穆塵芳打倒，然後奪回屍體，孔夢有七八分的把握，對方只是一個道士而已，就算符咒對於孔夢現在鬼魂的身份有所克制，但想殺他，孔夢有很多種辦法。但是孔夢一點都不想殺這個人。

孔夢不知道穆塵芳是中了什麽法門。他完全聽不見對方的心聲。但是，如果是應如雪，應該有辦法解除這個鬼東西吧。

孔夢動用了能力，他劃出一道符咒，穆塵芳的身子晃了晃，倒在了地上。

孔夢上前查探穆塵芳的情況，發現對方呼吸平穩，應該沒什麽大礙。

“你在幹嘛？”溫融的聲音從傘中傳出。他看不明白孔夢為什麽要做這多餘的事，平時他懶得多嘴，這會在傘裏也是閑的，“你在耗費自己的能力。”

孔夢沒響，給倒在地上的穆塵芳枕了枕頭。

溫融在傘中輕嗤：“什麽癖好，對個糟老頭那麽溫柔？”

孔夢走向床邊，應如雪的面容褪去，孔夢蒼白臉上平靜無瀾，擡起了手“怎麽，你酸什麽？”

就在他的手碰到那具屍體的一瞬間，突然感覺到一股奇怪的力量，從屍體上傳來，起初他以為是靈魂歸位，但是那股力量異常的霸道，仿佛爪勾一般，牢牢地攫住了他的心口。

撕裂般的劇痛從心臟傳至百骸，像是要將他揉碎一般。

“孔夢…”耳邊的聲音都變得模糊起來……

他被拉入了黑色深淵。

黑暗中，有一只巨獸朝他噴嗤著熱氣……

“孔夢！”有一種無法抗拒的強大力量，拉扯著他，將他送入巨獸的血盆大口中。至暗之際，有一個力量拎住了他的後衣襟，將他從利齒中脫離。孔夢望向身後，那是一個比巨獸更龐大的怪物。他將孔夢脫離巨獸之口後，發出一聲驚天撼地的尖嘯，

它那滿是利齒的口咬住了巨獸。

黑暗中，兩只怪物撕扯著，血肉橫飛。

神志再次回到竹屋中，孔夢發現自己靠在床邊。床上的屍體不見了。

……孔夢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依舊沒有實體。

床上的屍體是假的，是個陷阱！

孔夢揉著自己的後頸，剛才的經歷仿若幻覺，但是脖頸上傳來的疼痛又告訴它，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

“那是靈魂之間的掠食。”一個有些年紀的聲音從旁響起，“弱肉強食，強大的靈體吞噬弱小的靈體。”

掠食……

“如果沒有傘裏的那只畫皮鬼，你的靈魂此刻已經被吃幹抹凈。”

孔夢回憶起剛才那種靈魂撕裂的感覺，居然是差點被吃掉。他的魂魄剛被歸位，此刻還是如墜雲霧的感覺，他看向旁邊不知何時轉醒的老道士。穆塵芳面上盡顯疲態，但看眼神已然恢覆了神智。

…

“剛才食你魂魄的也是只畫皮鬼，我之前被其所蠱惑。”

“畫皮鬼十分罕見，他們善於化形，以人皮掩蓋枯骨，扮成及其重要的人，蠱惑人心。這只畫皮鬼被你困於此處，在你離開的這段時間，他逃離了禁制，吞噬了不少靈體，變得十分強大。要不是你身邊有只更為強大的。”

孔夢怔住了……

老道士剛才說的什麽……

如果沒有傘裏的那只畫皮鬼。

方才差點被吞噬之際，確實有一個強大的靈體，將那只畫皮鬼吞噬了。孔夢當時聽到了黑暗中呼喚自己聲音，是溫融的。可是溫融不是虛弱的都快魂飛魄散了，他怎麽有能力吞噬掉畫皮鬼。

孔夢伸手去摸背後的傘，卻摸了個空。

穆塵芳將他的小動作看在眼中，“在找這個嗎？”他從懷中抽出油紙傘。

孔夢：“你什麽時候……”

“別急，我替你暫時保管。這裏面的東西有些危險。”

東西……

說的是溫融？

穆塵芳：“靈體之間相互吞噬，助長力量的同時也更容易失控。這就是為什麽我不支持你渡化他們……靈體的不穩定性來自於力量，越是強大，越不可能保持清明的神志。”

“那你打算怎麽處理我呢，師父？”雖然老道士看上去對孔夢消除了敵意，但誰知道他會不會有套除魔衛道的死準則。

“剛撿回條老命，還能怎麽樣” 穆塵芳輕嗤，“真是老眼昏花，是人是鬼都辨不出…等下，我就下山去種菜吧。”

孔夢：……

穆塵芳：“不行，得明天，今天得把你這事兒給了了。”

“你是來找屍體的吧。”

孔夢：“你怎麽……”

穆塵芳擺擺手，“貧道剛才雖說言行不由心，但不瞎也不聾。”

“屍體不在這兒，在我院裏。”

孔夢一驚，掌門院裏居然埋著逆徒的屍體，真是百無禁忌。

穆塵芳卷起袖子開始親手挖土。孔夢站在旁邊，沒話找話：“你為什麽來這兒呢？”

“為什麽來這兒。”穆塵芳笑了，“你知道這地是誰刨的嗎？”

孔夢看著他指的菜地，試探道，“難道……是你？”

“當時你來問我要塊又有靈氣又清凈的地兒……我問你做什麽用，你也不說。”

孔夢：…………

穆塵芳：“當年我若是多問了幾句，知道了是誰問你要的這地方，恐怕也不至於今日。”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孔夢。

孔夢拿到屍體後，當著穆塵芳的面回了魂。穆塵芳從頭到尾都沒有要阻攔的意思，把孔夢送到了後山，兩人拾階而下，將近百級臺階走完。穆塵芳在最末的石階上頓足：“把你想的，問出來……”

“我傘裏的是畫皮鬼，會不會看錯？”孔夢始終想不明白穆塵芳為何會說溫融是畫皮鬼。

穆塵芳搖頭，面上是沈著的微笑：“畫皮鬼和普通鬼魂不同，畫皮鬼只可能被同類掠食。”

孔夢蹙眉。

“簡單來說，只有畫皮鬼才能吃掉畫皮鬼。”

孔夢陷入沈思。

穆塵芳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孩子。”

說完，他將手揣進寬大袍袖中，轉身上山。

“還給你罷。”

一把傘拋入孔夢懷中。

“不管哪個孔夢，都很在意這東西。”

孔夢驀地擡頭。

穆塵芳不知是用了什麽身法，百級臺階走的飛快，轉眼睛已經到了山頂，只給孔夢留下一個小小的背影。

穆塵芳所指是傘還是傘中的人，孔夢便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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