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夢上岸的地方像是一處市集，邊上有幾個攤販。只是沒有什麽人氣，準確的說是十分冷清。盡管如此，一個從水中爬上岸的少年居然沒有引來任何奇異的目光。

阿嚏

孔夢打了個噴嚏，河邊的風攜著傍晚的涼意，他裹了裹胳膊快步走入街道中。

路上的行人不多，也果然沒有女人。

孔夢走了一段路就看到了剛才嘲笑他的兩個少年郎，他跟上了他們的腳步。兩個少年毫無察覺，邊走邊笑，走到一處僻靜巷尾時，兩人看到面前的人，楞住了。

隨即放肆大笑：“你頭上的水草呢，吃掉了嗎？哈哈——”

眼前的少年人眼中沒有半分怒氣，盯著兩人身上還算得體的衣服，嘴角微微上揚。

…………半分鐘後，

“先生先生，求求你放過我們吧，我們下次再也不敢欺負你了。”

“別扒我衣服，我我知道錯了”

在哀嚎中，一道身影從巷尾走出，換上了其中一個少年的衣服，孔夢將另一件也折疊打包好揣在了身上。

不管什麽世界，霸淩還真是無處不在呢。孔夢心中感慨，留下巷子裏抱著哭成一團只剩下褻衣的兩個少年。

酒肆門口

肩搭白布的店小二笑容滿面地招攬過往客人，無奈盡管他熱情如火，生意蕭條依舊。他將目光放到了不遠處的少年身上。但這位穿著不太搭調的已經在門對面呆了好久，實在不像個來吃飯的。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對視幾秒，店小二極不自然地挪開了視線。

孔夢拖著下巴，蹲在酒肆對面的街邊。

他已經在這裏快半個小時了，來來往往的人，少數也有幾十個了。

好像……有那麽點思路了。

孔夢之前進入的世界觀都在古今歷史上有跡可循。可這個只有男人的世界，還是需要先把這裏的情況摸清楚，才能開展行動呢。

了解這個世界有兩個途徑，一種是和人聊天，還有一種就是觀察。孔夢選擇了後者。

從他進入這個世界以來，一直有一個奇怪的問題縈繞腦中。那就是，如果說這個世界有兩種男性的話，除了初生之時通過起卦分辨，之後如何分別呢？兩種男性肯定是從外在看的出區別的。就像現實社會的男性與女性可以從服飾發型上分辨，這裏的兩種男性一定也能通過外觀區分。

不像古代無論男女都留長發，這個世界發型有長有短。孔夢看到的大體有三種發型，披散長發，紮成發髻的長發，以及普通短發。

從服裝上來看，因為孔夢對服飾的敏感性不強，用肉眼區分材質是肯定不行的，在他眼中都是古代服飾，樣式百態，裏面更是層層疊疊十分繁瑣，他剛才換衣服的時候也廢了好一陣功夫。

不過他註意到了衣服在袖口設計上款式的設計相對比較固定，他目前只看到了兩種。

袖口都是極窄的，但是袖根處都是略寬，一種約半指寬，就好像是酒肆門口的店小二而另一種約一指寬。

在發現了這兩點發型和服飾的特征後，孔夢又結合起來繼續觀察，

得出了最終的發現：

半指袖寬的人都是短發；而一指袖寬的人有的梳髻有的散發，都是長發！

按照他的大概推測，短發就是男性，而長發的應該是代表卦象為陰的男性。

孔夢揉了揉他的一頭雜草般的短發，起身，拍了拍有些蹲麻的腿，走向酒肆。

店小二伸手攔住：“你……你你幹什麽的？”

孔夢古怪地看了他一樣：“吃飯啊。”

店小二眼神中是說不出的怪異，這個人從剛才開始就蹲在門口，加上他不倫不類的打扮，怎麽看都十分可疑：“你有錢嗎？”店小二揚起下巴。

見孔夢從懷中拿出一個鼓鼓的錢袋，店小二的眼神疑惑起來。

趁店小二發呆的功夫，孔夢徑直走向門。與小二擦肩而過後，“這錢不會是你偷的吧？”

孔夢轉過身，眉尾挑起，似乎對店小二的話充滿了疑惑。

“如果是的話，我勸你立刻到衙門自首，”店小二的眼神緊緊盯著孔夢臉，“賤民若是犯上，就永世不得超生了。”

賤民？

居然還是奴隸制社會。

莫非剛才那兩個少年的行為不是霸淩，而是行使階級權益？

孔夢退出了酒肆，湊到店小二面前，“為什麽說我是賤民？”

店小二冷哼一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想某一處看去。

耳朵？

不對，店小二並不是一早就發現他的身份，雖然一直有所懷疑，但直到剛才，孔夢要進入酒肆時他才說出了那番話。一定是那個時候，孔夢的手捏上了左耳的耳垂。

果然，在耳朵背部的耳骨處他摸到了一個小小的烙痕。

原來標簽在這兒。

但是，小二從孔夢在街對面蹲下那刻起就頻頻將奇異的目光投射過來，恐怕早就從外觀上看出了孔夢的不對勁。

孔夢摸了摸自己蓬草般的短發，再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驀然頓悟。

他穿錯衣服了。

回憶起被孔夢搶了衣服的少年人是長發，而且仔細看，這件衣服袖根寬廣。因為孔夢和少年人的身材相仿，在他看起來衣服合身，看著也順眼。但恐怕在小二看來，打入眼就覺得這個人別扭。宛若在現實世界看到了一個女裝大佬。

怪不得從他看到孔夢的第一眼，就仿佛看到奇行種。

穿著奇異的少年盯著小二的眼睛，半晌……“噗嗤”突然笑出了聲，他指著電小二的臉，“就是這個表情，太好玩了哈哈哈哈。”

店小二眼角抽搐，整張臉都黑了。他試圖在那種年輕的臉上找到一絲心虛的痕跡，然而少年已經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根本沒有半分賤民卑微的模樣。

他想到前幾日聽說近來一些貴族先生們偶爾也會來西市，大概是東市逛膩了。那些平時在大宅院裏關悶了的小先生們最愛惡作劇。西市大多都是一些平民，還混充著不少賤民，自然都是這些貴族們玩弄的對象。

可是他耳後的賤民印記……大概是事先用朱筆畫上去的吧。小二這麽想著，嘴角抽動著，居然也跟著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孔夢笑了許久，面孔一板，也不再看那小二，徑直走向大門，淩空將手中的錢袋往後一拋。

小二雙手接住屁顛屁顛的跟了進去，“小先生一位~樓上雅座請！”小二揚起嗓子，笑得奴顏媚骨。

孔夢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

就著侍者恭敬遞上的菜單，將他認得出菜色的菜名點了一遍。

侍者便退下了。

小二給雙手交叉握著垂著頭立在一旁，仿佛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剛才引路的時候他又近距離看了一下這位先生，雖然臉上灰撲撲不太幹凈的樣子，但能看出他氣質極佳。小二平日裏見人見得多，這小先生的眉眼不輸給紅樓裏的那些郎君。怪他剛才粗心，竟然看走了眼。

“你站在那邊幹嘛？”小二擡眼用餘光，小先生正在看窗外的風景，並未有看他，但現在二樓只有他們兩人。按理說小二本引客人座位後，便可以走了，可他又不想走，難得遇到個貴族少爺，待在一個空間裏多多少少也能沾著點貴氣。

“你過來，”孔夢沖小二揮了揮手，“最近有沒有什麽新鮮好玩的事。”

“新鮮……好玩的事？”小二不敢走的太近，隔著半米，疑惑重覆道。

“越離奇越好，越嚇人越好，但是，”少年露出了一個狡黠的微笑，“必須得是真人真事。”

小二：…………

半夜，一輪暗黃色的巨大圓月掛在山頂，幾朵烏黑的雲緩慢飄動著。

山間的寒風刺骨，荒涼的山道上，一個短發長袍的少年走著。他兩手揣在廣袖中，口中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救命，救救我……”微弱的呼救聲傳來。

孔夢停下了腳步，不遠處的山路上出現了一個瘦弱的影子。那是一個纖細的男人，披著單薄的青衫，胳膊上青白的肌膚若隱若現。他跌跌撞撞地跑著，“先生，”看到站在面前的人，他氣喘籲籲地停下腳步，聲音女人般柔弱，“先生救我。”

孔夢看著個頭比自己還高的男人，點了點頭：“好的，怎麽救？”

那個男人似乎沒想到對方會連原因都不問，如此爽快的應承，他一楞，還是硬著頭皮先講了原委：

“我被山賊追殺，家人也死盡在山賊的屠刀之下了，先生若不嫌棄，能否暫時收留我。”

少年：“好啊，但是我也沒地方去。”

男人看了眼身後，好像真的有人在追趕似的，他挽起孔夢胳膊，面色倉皇：“那我們先離開這裏再做打算。”

孔夢任由他拉著胳膊，男人的身體冰涼，仿佛完全沒有體溫。

兩人沿著山路跑了一段，停下時男人像是突然站不穩，撲倒入了孔夢的懷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疲於奔命，男人此時長發散亂，衣衫不整，雪肩半露。他擡眼望向孔夢，眼神中透著一股濃重的媚意，“先生…………”

孔夢垂頭瞥了眼他裸/露在外的肩膀，凝脂般的皮膚底下隱隱可見青色。

少年的手始終垂在兩側，就算男人投懷送抱也不曾有半分色變。男人對自己的容貌頗有幾分自信。月黑風高暖玉溫香基本上一勾引一個準。況且像面前的年紀多是未經人事，應該更加容易上鉤才對。男人突然對面前的少年產生了些疑慮，他忽而問道：“不知先生深夜山上做什麽呢？”

孔夢像是很有趣的看著他：“找人呀。”

男人怪道：“找什麽人啊？”山上荒涼，除了漫山的荒墳，根本沒有活人。

孔夢捏住男人的手臂：“我就找你。”手指隱隱發力。

“找我？”男人臉上驚異之色更濃，似乎是孔夢的樣子嚇到了他，繼而他帶著哭腔：“先生弄疼我了。”

孔夢松開手，男人一下子坐倒在地。

他握著發紅的手腕，哭的梨花帶雨。抽泣了一會兒，見孔夢不為所動，他輕咳了一聲，柔弱道：“先生找我幹嘛？”

“坊間說的山間殺人的青衣鬼魅就是你吧。”

男人楞了楞，哀愁的眼神消散的一幹二凈。他周身綠光一現。孔夢再看過去，哪還有什麽纖細白嫩的手臂，綠紗下白骨森然。男人原本清瘦的臉頰深深地凹陷了進去，眼眶處的兩個深洞黑得嚇人。

這妙齡男子分明就是死了一年的幹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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