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妖頭頂的兩只犄角上被一層漆黑的東西包裹著，仔細看居然是濃厚的血漿。它的步履並不急促，甚至十分悠閑，像是在享受追逐的樂趣。讓它看上去像一個狂熱偷獵者，校園仿佛私家獵場，它樂此不疲地獵殺著。

似乎沒想到還有別的獵物，羊妖在張風身後停下腳步。它饒有興致地看著多出來的兩只獵物，卻在看到歡歡時，目光一頓。

姜想柔下意識地將歡歡擋在了身後，羊妖的目光卻越過了她，眼神中興致濃厚。

“嘿~小家夥。”羊妖吹了個口哨。

“嗷嗷！”歡歡叫喚，聲音尖利。

羊妖追逐獵物的興致得到了轉移，它繞過近在咫尺瑟瑟發抖的獵物，踱下樓梯：“你那麽緊張幹什麽，我又不會傷害你。”

“嗷嗚……”歡歡的聲音變得低沈，背部因為警惕而弓起。

羊妖掃了眼擋在它前面的女生，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發出一陣狂笑：“你想要保護這個人類？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麽，你居然想站在人類這邊。”

歡歡默不作聲地擋到了姜想柔的前面。它尾巴倒豎兇狠地沖羊妖狂吠著。

羊妖的腳步卻根本沒有停滯，淡定自若地走下最後一層臺階，“人類有什麽可保護的，他們囚禁我烹煮我兄弟姐妹時又可曾想過會有今日？”

歡歡：“嗷嗚嗚……”

“歡歡，”姜想柔看著吉娃娃的背影，眼神中滿是動容，雖然她聽不懂歡歡在說什麽，但羊妖口中的話她聽得明白，那羊妖顯然正在和歡歡對話。歡歡想要保護她！她猜得沒錯，歡歡並不是妖魔化了，而是——

“異化？”林菁歪著頭面露疑惑神情。

“你實驗室的那只山羊它之前就有經常蹭角的習慣嗎？”

林菁：“有，它的角還在生長期，所以會有生理性的瘙癢，它經常喜歡蹭來蹭去。”

孔夢點頭，“我之前見過那只叫歡歡的吉娃娃，那時它就是一只普通的寵物狗。而那只山羊原本就在你實驗室裏養的那只。原本它們都是普通的動物。”

實驗室裏的怪物們大多都是機械性的，他們會符合一定的殺人規律，而在歡歡和羊妖，我感覺不到規律的痕跡，他們不像是實驗室的妖怪NPC，更像是……”

林菁：“更像是什麽？”

“更像是，和我一樣——實驗室的試驗品。”

山羊還在繼續：“人類的醜惡，你難道沒有見識過嗎？”

羊妖的話讓姜想柔心裏隱隱浮上了一絲不安：“歡歡，你不要聽它挑撥。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你。”

“對啊，她也許沒有傷害過你，但你也只是她逗樂子的玩具罷了。你現在四肢健全活潑健康，如果你老了呢，病了呢？”

姜想柔的眼睛裏蘊滿了淚水，她不住地搖著頭：“不是這樣的，歡歡……”

“在她的心中，你不過是個玩具罷了，一個隨時都可以遺棄的玩具。”羊妖的聲音極具穿透力，仿佛一記重錘。它胸有成竹的目光緊緊盯著歡歡，仿佛勢在必得。

歡歡成為了場上的矚目，圍觀者們各懷心思。倚在墻邊的張風滿懷希望看著那只吉娃娃，這似乎是現在唯一能救他性命的稻草了，雖然它模樣的駭人程度並不比那只羊好多少。與張風的神色不同，姜想柔面上的神情突然變得很害怕，

遺棄

她知道，這個詞語，是歡歡的死穴。

她垂眼望向相處了四年的吉娃娃。她是大一那年在食堂門口撿到的歡歡。那時，它正在垃圾桶裏翻啃著剩菜。渾身的卷毛參差不齊，有些部分已經毛不蔽體了。臉上烏漆嘛黑的，就算在流浪狗裏，也是最讓人敬而遠之的形象了。

“這是……吉娃娃？”方方邊說邊走了過去。還沒靠近，原本專註吃食的狗機警地擡起頭來：“嗷嗷”地叫了起來，邊叫邊後退，看著方方的臉滿是警覺。

方方從剛買的一堆零食中找出一包鱈魚腸，撕開包裝沖吉娃娃擡了擡，“喏，給你，別怕小家夥~”

雪白的鱈魚腸在陽光下泛出誘人的光澤，吉娃娃卻看也沒看，它的視線始終緊緊地盯著方方的臉——僵持了幾秒後，吉娃娃陡然躥了上來。旁邊的姜想柔意識到不對勁，即刻往後拉了一把方方。

方方踉蹌了幾步，擡手一看鱈魚腸已經沒了半根，若是剛才姜想柔沒拉她，那狗咬掉的恐怕不止她手上的鱈魚腸。

方方驚魂未定地看著姜想柔，後怕地扔掉了手中半截魚腸。

“你們沒事吧？”食堂阿姨拿著掃柄，“去！去！”吉娃娃吐掉了口中的魚腸，有些笨拙地避開那往身上招呼的掃帚。

趕跑了狗，阿姨提醒道：“你們最好離這只狗遠點。”

姜想柔看著一瘸一拐地跑到了更遠的垃圾堆裏搜尋食物的吉娃娃，遲疑道：“它的腿？”

阿姨遠遠的瞥了眼：“誰知道呢，看著原本應該是條家養的，大概遭了狗販子什麽的，被虐待逃出來成了這模樣。”

“啊，這也太可憐了吧。”一邊的方方似乎忘記了自己剛剛差點被咬傷，“想柔，你不是一直說想養一只吉娃娃嗎？

我們收養它吧？”

“可是學校裏規定不能養寵物啊，況且……”姜想柔有些猶豫，“它似乎有很大的心理創傷，對人有很強的敵意呢。”

“動物也有創傷應激反應，如果看到與施暴者相似的外型就容易喚起那段記憶，也許對它施暴的人跟我長得有點像吧。”方方揉了揉自己的一頭短發，“不過想柔你是長頭發呢，也許它會喜歡你噢~”

方方的聲音在耳中漸遠。

歡歡曾經遭受過來自人類的暴力，這也許也是它暴走的原因，羊妖不偏不倚正中了軟肋。姜想柔看向歡歡，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擔憂。

果不其然，歡歡神情開始變換，它漆黑的眼中上逐漸蒙上一層陰霾。就像它最初發狂前的樣子，黑暗的回憶正在吞噬它的神志，讓它成為一只殺人機器。

“歡歡！”姜想柔俯身想抱住它。它卻猛然越開，躲掉人類女孩的擁抱後，妖化的吉娃娃向著羊妖的方向走去。

姜想柔的心底泛起涼意：“……歡歡。”她又試著喚出這相伴四年寵物的名字，卻再也沒有得到響應。吉娃娃步履緩慢卻堅定，離她越來越遠。貼在墻上不敢動彈的張風眼中也露出了絕望，唯一的稻草……倒戈了。

羊妖則瞇起眼面露微笑，頗有成就感：“好孩子，這樣才對嘛~”旁邊的兩個人類越是絕望，它就越開心，濃濃的喜悅之情洋溢於胸，羊妖擡起一只前肢，“想明白了就好，現在就殺了她吧。”

羊妖輕描淡寫地說著，它折起的前肢指向的方向——姜想柔像是全然沒意識到危險的來臨，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歡歡會如此輕易的被蠱惑，她癱坐在地上，看著自己的手上還沒有來得及洗掉的屬於她同學們的血跡。

她閉上眼就是那些熟悉面孔定格在的恐懼表情，耳邊則是他們氣絕之前的驚叫：“魔鬼啊啊啊啊”

真的……是魔鬼嗎？

“咚”

姜想柔木然地擡起頭，只見張風的把腳上剩下的一只鞋子也脫了下來再次沖吉娃娃砸了過去，“快，快跑啊！”

吉娃娃輕松的閃過這微不足道的“暗器”，姜想柔看向從樓梯上無力滾落的鞋子，眼淚再次含上了眼眶：“張老師……”

“快跑啊，我，我來攔住它們。”張風勉強站直身體，他的腿肚子依舊在發顫，但如果再坐以待斃下去，他們兩個都活不了。

“桀桀，不出聲都差點忘了你了。”羊妖狂笑著，慢慢靠近張風，“別急，你們倆都逃不掉……你就由我來享用吧，那個女人……”羊妖說著目光朝後一掃，這一掃它立刻察覺出不對勁，眼色一變，迅速往左邊閃身，

堪堪躲過原本致命的一擊，它的右後腿被尖銳的牙齒擦到，一小股鮮血噴射而出。

羊妖籲出口氣：“好險好險。”

還不等它做出反應，一擊落空的歡歡旋即發起再度攻勢，它壓低身體後如彈弓般射出，張開的尖牙瞄準羊妖頸間的巨大破綻。

雖然受襲，但羊妖似乎依舊沒進入到戒備的狀態，眼看歡歡即將得手。羊妖嘴角露出了不易覺察的冷笑，它微一側身……歡歡的攻擊落空，羊妖後蹄揚起，準確蹬在了吉娃娃的身體上，看似輕巧的一蹬，實則精準而狠辣，吉娃娃倒飛數米重重撞在了墻上……

這是在場的人類完全沒想到的兩級反轉。歡歡突然朝羊妖發難，又在電光火石之間被羊妖制服。

姜想柔怔在當下，直至看到歡歡砸在墻上後，猶如一塊絨毯悄無聲息滑落在地，她才如夢初醒，手腳並用地爬到墻邊。

“有趣有趣，我小瞧你了，沒想到你能想出這招假降。”羊妖拾級而下，閑庭信步到了墻邊，施然棲下身，“小東西，你的評級是什麽？”

趴在地上的吉娃娃努力睜開眼睛，張了張嘴，口中湧出黑紅鮮血，它似乎是想說話，但聲音非常微弱。羊妖耳朵湊近……歡歡眼中瞬間閃過殺意，在一瞬間爆發出所有的力量，它黑珍珠般的眼眸凝出殘存的精神力，牢牢地盯住羊妖貼過來的左耳，那只耳朵，至少要咬下那只耳朵！這樣就能拖住羊妖，至少十秒……為想柔創造出逃生的時間。

眼中的光芒如流星般逝去，羊妖的耳朵沒有再次靠近，相反它的腦袋一偏，尖刀般的羊角劃過姜想柔的額角，“啊——”伴隨著尖叫聲，留下一條鮮紅血痕。山羊還想加長，劃痕卻戛然而止，山羊無法再移動半分，它緩緩別過頭，

“嗚汪……”歡歡緊緊地咬住了羊妖的另一只角，它咬得及其深，角尖貫穿喉中，無法拔出……

歡歡盯著姜想柔，它的目光中已經失去了神采，然而卻滿是平靜的柔和。

羊妖的眼中似是閃過了一絲不可思議，繼而再次嘲諷道：“真可惜，你說的這些，她永遠都聽不到”

“不過，看在同為試驗品的份上，我倒是可以讓她給你殉葬。”

“我看，殉葬的恐怕是你！”

聲音遠遠的從樓外傳來，羊妖倏地奔到走廊上，從另一面窗臺往下望，卻發現並沒有人。

“膽小鬼，想跟我玩捉迷藏嗎？”羊妖冷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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