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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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夕陽緩緩西墜,留下橙紅的雲霭。餘暉下,車輪轆轆向前,斜影逐漸拉長。

這剩下的一點微光也被紗簾隔去。昏暗中,只有相對的四目炯炯發亮。

車廂內置有小桌,蠟燭和火折子放得齊齊整整。蕭北辰每次想伸手去拿,都被當空截住。“怎一直看我。”無奈之下,他不得不先理會人。

“殿下今後是都要來接我下衙?”姬慕清同他並肩坐著,微擡起膝蹭了蹭身旁人的衣料。見他垂眸去看,姬慕清便也傾身仰頭,保持視線的對上。

蕭北辰失笑,從容回道:“本殿事忙,未必有閑暇時。來便是……”他也不怕人失望,實誠得很,“有事詢問。”

果然對面霎時拉下臉來。他說話時,姬慕清已經架上一條腿在他膝上,這會姬慕清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逐漸旖旎的氣氛也消得幹凈。

姬慕清幼時是別人追著他,但對上蕭北辰時,總是他追著人。故就著這個姿勢猶豫了好久,他還是挪了尊座到人腿間,慢慢向後靠去。

白日突發的變故太多,他自己腦中還亂著,不想同人理。但今日蕭北辰也不想讓他嬌,便語氣微涼地道:“這會兒勾人沒用,看不到。”

“……”

過了良久,姬慕清還是妥協了。他抱上蕭北辰的手臂,沒感情地說:“想問什麽?”

蕭北辰直言:“宋正修這人一介平民,就能叫寧王奔赴萬裏同他會面,這朝中可是有他的幫襯?”

姬慕清也猜到多半不離宋正修。他微點了點頭,“具體的本將軍還在查陳年舊事。涉事的人太多,目前都還沒開始作妖,不好論罪。”

前世,姬慕清親自整頓的朝綱,那些為宋正修出力的他一個都沒放過。而這一世他還是決定自己出手處理。

思索間,他偏頭瞧見蕭北辰心有介懷,眉頭蹙起,便沒忍住提示了一句:“你相信有人十年前,甚至是二十年前就開始在朝中埋下眼線嗎?”

蕭北辰的神情轉瞬凝重,但還沒琢磨多久,就聽得姬慕清又問了一句:“你還記得十年前你被人劫走的細節嗎?當時雖有大批禁軍隨國君南下,但王宮還算守衛森嚴,可你還是被劫了。”

那夜事發突然,姬慕清完全是茫然的狀態,如今再回憶起,只能記起支離的場景。“我親眼目睹你被劫走,然後追過去。但那一晚,禁軍接到消息的時候,我都跑沒影了。你覺得這其中會沒有鬼?”

蕭北辰環上他的腰,一起回憶道:“那天我正好沒帶近衛,同你去了後宮的禦花園。事後父王追責,查出了一大批人,都論罪處決了。而你在府中靜養,便錯過了後面的事。”

“我聽聞過一二。”姬慕清側身靠著人,眼中俱是肅穆,“但宮中的主謀只是個被收買的宮女?”

“確是難以讓人信服。”蕭北辰對此也不敢斷言,但在那之後宮裏再查不出端倪,也逐漸風平浪靜。

“北辰,後宮多年來只有一位妃子,只手遮天。”姬慕清小聲說出心中疑慮,誰想蕭北辰嘆了嘆,斬釘截鐵地道:“宓妃無鬼,她確只是先王安插到父王身邊的人……再說後宮住的人多了去了。”

“可其他都是宮女和宦官,沒有比宓妃身份高的。”姬慕清亦是剛毅果斷地覺得其中仍有隱情。

相持了好一會兒,蕭北辰才敗下陣,順著他的思路想出了一個人,“我的乳母蘇姨,算嗎?”

總算是提到了這人,姬慕清瞬間直起身,“對,蘇姨有說話的權力。”言畢,他便陷入深思,留下時間允人聯想。

白日,若蘇瀾當真聞錯了曼陀羅花的味,那事情便揭過。但若是故意為之,那麽她的目的便匪夷所思。姬慕清不太覺得她要害姬沐熙的理由是恨屋及烏,便只能把她想得更壞。

只可惜,蕭北辰並沒有半點懷疑她的意思。

“不是在提宋正修嗎?”蕭北辰知道姬慕清不會沒來由地將眼線一事同蘇瀾聯系到一起,但自己與乳母也朝夕相處了許多年,心中已有一定的考量。

姬慕清也不急於一時,畢竟自己也是今日才有所猜測。他揉著蕭北辰的衣袖接了話:“你覺得會是什麽原因讓一個平民百姓奮發了十多年只為一舉入宮墻,通外敵,攪得天下一團糟。”

“通外敵?原來宋正修的罪責這麽大。”蕭北辰眉弓微挑,低頭湊到他耳邊問:“成功了嗎?”

人都問完話了,姬慕清才意識到說漏了嘴。他埋頭在人肩窩處,請求道:“咱只著眼如今好不好?”

蕭北辰搖搖頭,捧起他的手吻在指節,“你我一體同心,都透露這麽多了,不差這些,我也接受得了。”

默了一會,姬慕清才立起上身,口吻中透著自信,“沒成,有我呢。”

“就像你前面說的,外敵多年前在朝中埋下眼線。”蕭北辰沒有追問,繼續順著思路,“但王都中總該有個統籌全局的人,誰這麽大本事?”

“入朝為官者必須家世清白、忠貞不二。這人該有多大的權力,才能威逼利誘朝廷命官叛國,並且瞞過吏部,瞞過父王。”

“未必就一定要知道自己在動搖東乾的根基,假設如今寧王要反,他可以不與所有支持他的官員通氣,只需動用人力一步步籌謀天時地利人和。”

蕭北辰瞇起眼,語氣微冷,“寧王會反?”

“……”姬慕清微咳了兩聲,眼神飄忽。見蕭北辰目光逐漸寒厲,最後還是強撐起場面,反問道:“你這回怎麽不順著我的思路接話?”

蕭北辰聽此嘆了嘆,“但凡清清敞徹心扉,本殿就不用疑神疑鬼,拼湊出你夢裏那個刻骨銘心的故事。”

前世,蕭明軒逼宮不成,挾持國君負隅頑抗。雙方對峙時,被抵著喉嚨的蕭天澤猝然倒地,當場斃命。事後,仵作無一瞧出國君死因,群臣無法,只能將弒君罪名扣到蕭明軒的頭上,給天下人一個說法。

一夕之間,蕭北辰不得不賜死兄長,至此,這世上再無他的親人。姬慕清從西境返回的時候,正趕上他正式繼任王位,而那雙眼睛也再無往日明澈。

姬慕清自始至終覺得自己更為虧欠,只因在蕭北辰痛失親人後,他雖陪伴在人的身邊,卻想著掌握對方的全部真心,到最後還用了假成婚這麽個餿主意。

“別多想,寧王能有我會反?”姬慕清揚起笑容。他自認對蕭明軒有一定的了解,偏向於認為前世的逼宮有暗中推手。他不想把今世沒有的罪過強加在人身上,畢竟他重生是來挽回遺憾的,而絕非加深仇恨。

“沒有。”蕭北辰回以微笑。姬慕清思考時的神情他盡收眼底,他能察覺到姬慕清希望自己將一切放心交出去。但實際上,他並不想知道夢裏關於自己的部分,他想知道姬慕清的。

隨之馬車內靜默了下來,簾外人來人往,喧囂不斷。瞧著要看不清人了,蕭北辰便伸手燃了蠟燭,又收回扣上姬慕清的手。

“什麽原因會讓一個平民百姓耗盡畢生心血只為顛覆我朝。”蕭北辰覆開言道,“宋正修的過去有大片空白,十多年前擺脫奴籍恢覆自由,便開始孤身游走他鄉,這之後根本查不出東西,而幼時的一些經歷也是極為普通,太幹凈了。”

“恨意?”聽姬慕清低喃了這兩字後,他瞅著桌上的燭火躥動,平靜地道:“如果我說他是個瘋狂的人,只因出身屈於人下,就痛恨當朝掌權者,是不是也能說得通?”

姬慕清眼珠微動,“還真有可能。”

見人竟還認真起來,蕭北辰啞然失笑,“與其日夜苦思冥想,不得其解,不如走一步看一步。畢竟要想連根拔起,也得讓人先萌發幼芽不是嗎?”

聽罷,姬慕清動了動嘴唇,最後還是點頭讚同。他沈下心道:“好在如今敵明我暗,擒賊不成能先擒王。”

“這個王又是誰?”

“……”姬慕清此時真想給自己一巴掌。他頓了許久才松下身子,佯作不經意地往後移了一些。每次他不想回答時便愛粘人,蕭北辰無奈之下還是受用的。

他見人原本平淡如水的眼眸暗了半分,又順手拉下了些衣領。

“算時間,快到宮門了。”蕭北辰的呼吸也濃重了些許,“你此時亂動,是要罰我還是罰你?”

姬慕清依舊淡定,感受到身後的一點變化後,才不疾不徐地回到原位。他展開隨身攜帶的折扇,遮住自己的笑顏,“本將軍上上下下的秘密都被扒幹凈了,還怎能叫人入迷。”

蕭北辰輕笑,回應自如:“本殿耽於美色,最喜……”他話還未說完,聽得外邊傳來恭迎他的呼聲,轉瞬噎了話。姬慕清卻是因此朗聲笑了出來。

待人笑夠了,蕭北辰才用指腹輕柔地按了按姬慕清的腰,低聲問道:“看著瘦,摸著也瘦……待到塵埃落定,可否卸甲歸家?”不知為何,在與所愛執手入宮門的那一刻,他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這一問出其不意,姬慕清楞住了。片刻後,他斂下嘴角,略微正色:“我不喜戰爭,但已殺戮成性。”

“怎麽會?”蕭北辰柔下語氣。

姬慕清垂首。前世的他征戰十年,人人都說他殺紅了眼,最後要不是病痛,他也許會繼續下去。

“這陣子我一直在想,”他緩緩開口,“為何不能把可能礙事的人都殺了,這樣就簡單多了。”

蕭北辰沒有意外,他聽聞過姬慕清在軍中的狠絕,但對姬慕清這種總提著心的狀態亦駕輕就熟,“今夜,我會再問你一次。”他不疾不徐地道。

姬慕清不自覺舔了唇角,“啊?”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幾章信息量好多,後面寫點甜的調整氛圍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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