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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馭馬 “你待旁人,始終比待我寬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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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圓說三日之後再去碧雲寺見他。

李渭讓人在碧雲寺附近盯了三日, 唯恐生變,但覺圓並未再做什麽,三日之期一過, 李渭便來到沈薏環住處之外, 等她出來一道去碧雲寺。

站在沈薏環府門之外,李渭想著前幾日她與自己說的那些話。

她說她往日不理解自己的處境,其實他也從來沒有跟她提及過定遠侯府在京中的尷尬境地。

和她一路糾纏到現在,李渭現在也算是看開了許多。

剛從京城出來追上她的時候,他氣急敗壞,滿心都是要將她綁在自己身邊, 她嫁給自己幾年,事事周全, 時時體貼, 一朝翻臉便半分情意皆無, 李渭接受不了,也半點都不相信。

那時覺著她不過是置氣罷了,不過是想要自己服軟,想拿喬使使性子, 就像那些平日裏見多了的矯揉貴女,心裏彎彎繞繞,面上卻能帶著笑意。

他慣是懶得理會京中那些人的。

可若是對上沈薏環, 他其實也沒有自己原以為的那般厭煩, 甚至還有幾分樂在其中。

只是他想岔了, 沈薏環從來不會使性子,她素來都是懂事的,說離開他,便當真不要他了。

他這邊瞧著沈薏環的宅院, 思緒正有些飛散,緊閉的大門便緩緩打開,李渭轉頭望去,便看見她從裏面緩緩出來。

沈薏環剛出來,便和他冷沈的眸光撞了正著。

他立於對面,見到她的一瞬間,神情便溫和下來,挺拔的身形和攝人的氣勢,襯得他不似在江州不起眼的街巷市井,反倒像是在山巔,在沙場。

沈薏環收了目光,走到他身前不遠不近的位置,微微笑道:“走吧。”

李渭未置一言,走出永巷,旁邊是等了許久的青崖,在他身邊停著一趟馬車。

“只一趟馬車嗎?”沈薏環看了看四周,有些疑惑地出言發問。

“嗯,”李渭輕輕應聲,他轉向青崖,“你去跟雲峰匯合。”

青崖微微一楞,朝著馬車看了一眼,似是想說些什麽,最終什麽都沒說,領命走了。

沈薏環看看馬車,看看身前的李渭,她有些迷惑地問道:“我們怎麽走?”

“馬車。”李渭言簡意賅,笑笑睨她一眼,“環兒想說什麽?”

“將軍莫不是想要我為你馭馬,做一回車夫?”

“我寧可自己走到點翠山。”她小聲囁嚅道。

二人離得並不算遠,她小聲嘀咕的話音被他聽得清楚,李渭有些失笑,他便是再如何不解風情,也不會要求她為自己駕車啊。

“你一天天都在想寫什麽?”

“馬車是給你安排的,上去吧。”

聽著李渭含笑的話音,沈薏環遲疑片刻,緩緩上了馬車,隔著廂轎的簾布,她看到李渭坐上了車夫的位置,一提韁繩,輕聲喝了一聲,馬車應聲而動。

竟然是李渭為她駕馬車?

他竟也會做這樣的事,沈薏環有些怔然。

李渭確實從未為旁人趕過馬車,他特意將青崖支走,也是不想被他瞧見,青崖哪都好,就是太過多事。

他並未騎馬,若是騎馬,他這一路上,只怕跟沈薏環說半句話的機會都不會有。

李渭單腳踩在車板上,胳膊搭在膝上,他回頭朝著車內看了看,隱約可見她望著自己這邊,但不知是瞧他還是在看別的什麽。

“環兒。”李渭低低的聲音喚她。

“什麽?”

“若是沈家的事順利,待事態平息,你有什麽打算?”他望著江州城外的寬闊道路,試探著問道。

沈薏環想了想,朝著門邊坐的近了些,輕聲說道:“我也不知,許是會陪著母親在江州再住一陣子。”

“還會回京嗎?”

“會吧,前幾日父親還來信,讓我勿念,可他定是心裏惦記著我,才會給我來信的。”

想到京城裏的人事,沈薏環淡淡笑了笑,回答道。

她是不喜歡京城,可京中也有她惦念的人,定是還要回去的。

“嗯,不管是江州或是京裏,你都比較熟了,我也放心些。”

他最後一句話說的極為輕微,可沈薏環仍是隱約聽到了,她眉頭蹙起,隔著一層簾帳,盯著李渭筆直的肩背,心中略微有些怪異。

“將軍何時回京城?”沈薏環柔著聲音問道。

“快了,”李渭頓了頓,答她道。

“環兒嫌我煩了?”他又問了句。

聽他說他要走了,沈薏環松了口氣,等他走了,自己的生活應是能恢覆平靜了,莫名地,她心裏便有些堵,他回京之後,只怕是許久都不會再見面了。

也好。

“嗯,很煩。”她退回馬車裏側,將一旁的軟枕抱在懷中,喃喃地說了句,

她聲音極輕,可不知怎的,這會路上半點聲音都沒有,只有他們這一趟馬車走在路上,她那輕聲低喃,終是入了李渭的耳。

不僅是入了耳畔,更是如同一把小刀子,紮進他的心口。

很煩。

煩他什麽?

煩他插手她的事了,還是煩他陰魂不散地追隨她?

又或者,她如今就是單純厭煩他這個人?

李渭心中又是酸澀又覺難堪,他從未這般將誰放在心上過,這麽多年,入了他眼裏、進了他心底的女子也就獨獨她一個。

如今走到今日這般地步,她待他的態度看不到半分回轉,甚至還不如當時在京城那會。

那時,她還會因他而難過。

如今雖是能見到,能說話,可她見他時平靜的眼神,說話間平和的語氣,無一不在昭示著,她已經不再喜歡他了。

馬兒朝著點翠山飛奔而去,料峭冷風撲在李渭面上,吹得他雙眼微紅。

覺圓和尚這幾日,過得倒是極為逍遙。

自打前些日子做下決定,他胸口的大石頭便驟然消失,這幾年為著這些事提心吊膽,如今總算是能睡個好覺。

今年他經手的事,哪一件都不順,沈家老太太還時時施加壓力,可這樁樁件件,哪一件都不是出自他本意。

反倒是這幾日,他整日在藏經閣中,整理這些經書古籍,心思才漸漸平靜下來。

李渭和沈薏環到時,覺圓正在拿著一本經書拓寫,見他們到了,他小心收好,轉身對著他們見禮。

“東西準備的如何了?”李渭開門見山,徑直問覺圓,先前承諾的願意拿出來的證據準備好了沒。

“都在這裏了。”覺圓走到一處置放經書的案架上,從上面拿下來一冊,從裏面拿出一張紙,遞給李渭。

李渭接過,並未展開來看,他不甚在意地揚了揚那張紙,“大師準備三日,就打算給我這麽一張紙片?”

覺圓笑而不語。

“大和尚,若是你給我的東西,無法指認幕後之人的話,那碧雲寺仍是逃脫不了的。”李渭淡笑說罷,展開紙片,掃了幾眼,將紙片遞給沈薏環。

沈薏環接過,拿起盯著看了半晌,她舒了口氣,將紙片折好。

“大師,這上面所寫的種種,您可都有證據?”

紙上寫的是全江州府內,所有參與了走私通敵一事的人名,其中這些人的家世,親眷都事無巨細,他們負責了什麽環節,從采買原料到鍛造,再到送運至約定好的地點,環環相扣,分工明確。

可除了名錄,便再無其他。

若是只這一份名錄,那這便和沒有一樣。

覺圓笑了笑,似是看出她的心思,“不急,不急。”

他斟茶兩杯,推了過來,“山間白茶,上不得臺面,隨便嘗嘗,喝個意思罷。”

李渭端起,這茶味道甚好,茶葉的枝芽飽滿,茶色澄黃,跟他平日喝慣了的君山銀針比起來,倒是別有幾番風味。

“大師謙虛了,便是貢品茶,也就這般品相了。”

正說話間,藏經閣的門被推開,先前與沈薏環有過幾面之緣的小和尚從外面進來,手裏提了個木盒。

小和尚跟覺圓打過招呼,將木盒放在桌上,朝著沈薏環躬身施禮。

“沈姑娘,在下為之前對你的冒犯而致歉,”他面帶羞愧,根本不敢直視沈薏環清透的眼,“我先前,先前以為,江州這些事情皆是沈家所為,所以後來得知北境屢次被犯疆土,便對同為沈家人的你心生怨怪。”

“這幾日師父與我說了許多,我才知是我誤會了。還是我的修行不夠,心境不穩,如今實在是很慚愧。”

他年歲只怕比沈薏環還要小上幾歲,原來是覺圓和尚的弟子。

沈薏環聽他說完,將他扶起來,笑著說道:“不必介意,便是誤會一場,小師傅說的話我確是認可的。”

“身負殺孽,總是難以解脫的。”她輕聲嘆道。

她這話說得覺圓身形一僵,老和尚頗為訝異地朝著她打量幾眼,卻什麽都沒說。

許是看沈薏環是當真不在意,那小和尚也有些釋然,與李渭打了個招呼,轉身退了出去。

覺圓摸了摸那方木盒,最後用手拍了拍,“你們想要的東西都在這裏了,且我也只拿得出這些了,再多的我也沒有了。”

他說完,也沒再看向他們,拿起那卷經書,繼續拓寫起來。

“走吧。”李渭拿起木盒,對沈薏環說道。

出了碧雲寺,李渭隨口問道:“那個小和尚之前冒犯你了?”

“沒有。”沈薏環否認道。

“你待旁人,始終比待我寬容。”他沈默片刻,低低一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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