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熱了，學生們快要期末考，有些急躁，

王陽偉的肝火也長了，一節課要罵好幾回人，有時候是罰站有時候只是扔扔粉筆頭再瞪學生兩眼，有時候也還是會講個笑話活躍氣氛。

下課我就笑他，說：“王哥，你這是打十棍子再給一顆糖吶。”

王陽偉說：“我好歹還給糖吃，就他們這樣，換個老師連糖也沒有。”

我笑了笑，心想，別的老師雖然沒糖，但是也沒棍子啊。

由於王陽偉的襯托，我變成了兩個班最慈愛的數學老師。

王陽偉在上課的時候，訓得學生大氣不敢出，我從窗戶前走過去，學生們就會亂起來，說：“快看，小秘。”像看耍猴一樣看我。

王陽偉敲了敲桌子，沒發火。

臨近期末，學校領導們請吃飯，名為犒勞答謝酒會，在維也納酒店包了兩席。

王陽偉載著我，停在那家華麗麗的酒店門口，對面是家鬼哭狼嚎的KTV。

酒店裝修的很浮誇，簡直金碧輝煌。

老師們笑得都很開心，因為菜和酒都很華美，他們覺得面子上很光鮮了。

我看這滿滿兩桌子華而不實的酒水，再配上這麽高端的裝潢，我覺得私立學校的領導們肯定克扣老師們不少工資了吧。

我坐在王陽偉旁邊，別人都叫他老王或者王哥。

有人過來敬酒，王陽偉二話不說幹了兩杯。

教導主任扒著他的肩膀說：“老王今年油水不少，幹三杯，請吃飯就免了。”

王陽偉喝了兩杯白的，臉有點紅，主任把酒杯倒滿遞給我，說：“小趙，這杯替你王哥喝了吧。”

老實說，我大學是宅男，非常典型的宅男，沒喝過白酒，但是喝啤酒不會醉，以至於我跟林筠分手那會兒喝了一肚子啤酒也沒醉，最後全吐進了馬桶。

主任晃了晃酒杯，白亮亮的酒晃得我心慌，我接過酒，心一橫，一口氣幹了。

王陽偉帶頭說好，我聽見曹校長那幾個大領導也在笑。

我擦了擦辣出來的眼淚，覺得這杯喝的值。

主任對王陽偉說：“爽快，夠爺們兒，有前途。”

酒過三巡，領導們都帶著酒氣，一面吃菜，一面湊到一起說話，包廂裏亂糟糟一片。

王陽偉臉更紅了，主任扭頭跟一旁的女老師說話，王陽偉找我說話。

“我跟你說，這講課就是個偷懶活兒，你別跟那些剛畢業的老師們一樣，得講學生能聽懂的話兒。”王陽偉梗著脖子又喝了一杯，說，“幹什麽都有門路，能偷懶就偷懶，別死下力氣，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嘛，時間長了不用我教你就能會了。”

我當時喝了酒，腦袋有點暈，對著他叫了聲：“師傅？”

王陽偉點了點頭，說：“你叫我師傅也行，比叫王哥還親，加上你我就有仨徒弟了。”

我沒聽明白，教導主任暈乎乎的回過頭，瞇著說：“老王，你又在這倚老賣老，整天收小徒弟禍害人。”

王陽偉瞪了他一眼，倒了兩杯酒，一杯塞到我手裏，說：“師傅可不是光嘴上叫的，以後逢年過節都得惦記著師傅，有出息了送禮，沒出息了送聲問候也成。”

兩個酒杯咚的撞在一起，王陽偉不等我腦子轉過來就幹了，我也只好跟著幹了，覺得自己有點吃虧。

這杯下去，腦子轉的更慢了。

從維也納出來，王陽偉開車，我說：“現在酒駕好像管的挺嚴。”

王陽偉松了松皮帶扣，說：“沒事，這小地方不出事兒沒人管。”

回到學校八點多，我回辦公室洗洗睡了，王陽偉回教室看學生自習。

年尾，我媽又給我打了個電話，我說：“媽，你這哪是電話，你這就是個定時地雷，每年這個時候都響。”

我媽應該是在那頭瞪了我一眼，說：“什麽地雷，別想糊弄我，今年沒媳婦別回來。”

所以，二零零七年的除夕，我沒回去，一個人慘兮兮地坐在辦公室的電腦前玩蜘蛛紙牌。因為游戲最後贏了的話，會放煙花，感覺像是在過年的樣子。

我爸打電話罵我：“兔崽子，你還真不回來，你這是誠心氣你媽吶，你媽年紀大了，心臟不好，你都這麽大了，怎麽還要爸爸說你……”

我爸開啟了教育模式，我把手機擱在桌上，玩了一局游戲再拿起來，我爸罵完了，又說：“兒子，為什麽不會來，是不是真的找不到媳婦？”

我說：“爸，人家都嫌我窮，剛談了一個散夥了，說什麽不跟我回去。”

我爸說：“你出門也不穿的光鮮點，你別給你爸我省，不夠的開口要，告訴你，爸現在不窮了，我跟你媽養老的錢還有你的房車錢娶媳婦的錢都存好了，啊，你專心工作，努力上進，媳婦的事兒別擔心，爸幫你找也行。”

我說：“爸，不勞你費心，我自己能成，你跟我媽都別急，早晚的事。”

掛了電話，我覺得老頭子越來越啰嗦了。

安逸的日子乃是療傷的好藥，只是每當我覺得我應該忘記了的時候，就會被人戳一下傷疤。

二零零八年的大年初六，中午，王陽偉請我吃了長壽面，晚上我在辦公室一個人對著個蛋糕點蠟燭。

二十八跟蠟燭，把一個蛋糕插成了刺猬，看起來很傻逼。

我雙手合十，默默許願，希望來年漲工資，我要請王陽偉吃一頓好的。

許完了願，手機響了一下，我打開屏幕，看到林筠發過來的一條短信：生日快樂。

看到那個名字，我心裏緊張了一陣，過了會兒，我想抽自己一個嘴巴子，我他媽居然還做不到心如止水，我覺得我可能還記著他。

我回了兩個字：謝謝，另附上一個微笑的表情符號。然後我重新點亮了二十八支蠟燭，雙手合十，虔誠地向上蒼祈禱：“工資可以不漲，只求讓我平平靜靜的在這兒孤獨終老。”

然後一口氣吹滅二十八支蠟燭，吹的自己缺氧。

我想他現在應該過的很幸福吧，所以才會在幸福之際想起可憐的我來。

我嘆了口氣。

離開我的人活的都很幸福。

我已經不叫王哥了，見了王陽偉，我改口叫師傅，見了嫂子改口叫師母。

王陽偉很滿意，笑的眼角魚尾紋深了些許。

每年過節都有兩個年輕人帶著厚禮登門拜訪王陽偉，張口閉口都叫師傅，我覺得他們兩個就是我未來日子的悲慘寫照。

王陽偉似乎很驕傲，很有成就感，看看我師母再看看我，笑著說：“你們是沒見中考完的時候，來送禮的家長都是排著隊來的。”

我師母白了他一眼，說：“你就頂著你那張老臉吹吧。”

我覺得他說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沒幾天，汶川地震，學校教學樓有輕微晃動，睡覺的學生都擦了擦口水往樓下沖。

王陽偉最後一個慢悠悠地走出教學樓，我當時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兒了。

他走到水泥臺邊，又遞給我一支煙，說：“這地方一馬平川，幾百年沒地震，這會兒震能震出個什麽？”

我接過煙，心裏發慌。

學生們放假兩天。

新聞上全是汶川地震的報道。

王陽偉執意要我先去他們家住兩天，等學生返校才肯叫我回學校。

之後，學校組織捐款，領導三個零以上，教師兩個零以上，學生自願，最好一個零以上。

那個時候，連著三天，每天下午學校的廣播都會喊，同學們，讓我們為汶川同胞默哀三分鐘。

然後，所有人都低頭不語，默默沈思。

那幾天，舉國上下都在默哀。

我在默哀的同時也為自己默哀。

有時候，我會發愁，覺得生命太長了，往前看都不知要怎麽熬過未來那麽多日子。

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看看辦公桌前的王陽偉，不是在喝茶改卷子就是翹著二郎腿吸煙。

煙霧迷蒙中，他翹起二郎腿的姿勢有些銷魂，我會忍不住多看兩眼。

我很好奇，是什麽東西支撐著這個老男人對生活一往如初，有時候，我覺得他本身就像一種力量。

看到他吸煙，我也會習慣性的從他的煙盒裏抽一根出來，吸一口，然後忘掉一些事情。

我覺得有成就感，不到兩年我就學會了抽煙上癮和千杯不倒，我覺得不是每個男人都能做到。抽煙和喝酒其實很痛苦。

中三的學生很苦，王陽偉的學生更苦。

每周都有周考，每月都有月考。

學生們搬著凳子坐在廣場上，王陽偉抽著煙，一只手背在身後，站在教學樓前指揮。

“第二排，不會排隊嗎，後頭那個往東一點，隊排齊整了，第四排，隊都他媽歪到學校外頭了，說你呢，不會動啊……”

那個學生瞪了他一眼，沒動，他走過去，一腳將凳子踢到直線上，然後夾著煙再往別處看。

我看到那個學生歪著脖子，朝他的背影翻了翻眼。

我站在辦公室的後玻璃窗前看到這一幕，覺得好笑，原來這個老男人也需要發洩。

暑假我經常到王陽偉家蹭飯，坐十三路公交，坐四十分鐘左右，再步行十五分鐘，他們小區的保安認識我，上了六樓，小瑞瑞給我開門，很甜的叫一聲：“高翔哥。”

師母也很親切，抱怨說：“早叫你來你不來，什麽麻不麻煩的，不就是添雙碗筷的事兒，快進來，下次叫你師傅去接你，大熱天的……”

我有點不好意思，叫聲師傅再蹭飯，恐怕以後得給他送更多的禮。

王陽偉抱著電扇看電視，給我泡了杯茶，對我說：“小趙，屋小，冬天擠擠暖和，夏天擠著可難受，要不就叫你搬過來住了。”

我當然知道，再說，一家三口，我一個大男人來多不方便，就忙說：“師傅，您太客氣了，我來蹭飯，您別嫌棄就成。”

王陽偉把風扇頭扳到我這邊，笑著說：“不嫌棄不嫌棄。”

我扇了會兒，又把風扇頭轉了回去。

王陽偉說：“中午吃了飯別走，晚上我送你回去。”

通常這時候，我不會跟他客氣。

下午四點半左右，我在沙放上打哈哈，瑞瑞跟著師母逛超市，家裏只有我和王陽偉。

我聽見樓道乒乒乓乓一陣響，傳來一陣很重的腳步聲，過了會兒，門鈴響了。

王陽偉正在洗手間刮胡子，說：“小趙，開下門。”

我往外頭看了一眼，是一個男人背著灰撲撲的一大包行囊，我以為是收廢品的。

門開了，這人丟下行禮開始哭。

我不認識他，他好像也發現我是陌生人，撇著的嘴又合上了。

王陽偉刮完胡子，站在我身後，這人又撇嘴哭了起來，沖到王陽偉面前，抱著他的退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

王陽偉想罵，看了看他的德行，忍住沒罵。

“哥，我窮了，崩盤了，全他媽賠進去了，房子抵押了這會兒還欠五十多萬，我給小青打了個電話，這娘們帶著小海就跑了，哥……”

這人哭的稀裏嘩啦，王陽偉瞪了他一眼，過了會，踢了他一腳，說：“天還沒塌，都他媽幾十歲的人了就知道哭，早跟你說叫你安生點……”

這人還是哭。

王陽偉說：“你就沒幹過靠譜的事，去去去，先去洗個澡。”

王陽偉在外頭抽煙，應該也在犯愁。

五點了，我自己坐公交回學校。

後來王陽偉讓他回家把電腦砸了，又給了他幾萬，叫他老老實實開培訓班。

我問：“他什麽時候能還清？”

王陽偉喝了口茶，說：“管他什麽時候還清，這下子人老實了，能活著就成。”

年末，我爸給王陽偉打了個電話，第二天王陽偉把火車票塞到我手裏，說：“小趙我跟你商量個事兒，別氣你爸，今年回去看看。”

我心說，你們票都買了還跟我商量個屁。

我到車站的時候，我爸媽早等了兩個小時。兩個人依偎著瑟瑟發抖，我說：“不是說了八點的車，你們來這麽早幹嘛？”

我爸說：“醫生說我這體質得經常挨凍好，太嬌慣活不長。”

我媽說：“你爸五點就醒了，吃了飯非要來，說怕火車提早到。”

我說：“老頭你也真是的，火車只會晚點從來沒有提前到的。”

我爸拉著我的手，說：“行啦，你一說我以後就知道了，冷，快上車。”

我回家整天睡懶覺，醒了在客廳看電視，有時候玩電腦，都是小游戲，我不玩網游，因為沒錢。

我媽想說我懶，我爸說，“孩子難得回來，你就別嘮叨了，叫他好好歇兩天不成。”

我媽瞪了他一眼，只好回廚房擇菜燉湯。

年三十，我們去海鮮城吃火鍋，我倒酒給我爸，我爸顫顫巍巍接過，覺得兒子沒白養。

我媽說：“養你可不就是白養了，這麽大個人了我跟你爸沒用著你一分錢。”

我說：“媽，我爸嘴裏的煙是我買的。”

我媽說：“兔崽子，你就是個催命鬼。”

我爸問：“還沒找女朋友？”

我說：“不急，我還年輕。”

我媽又要嘮叨，我爸夾了一筷子筍，堵住了她的嘴。

大年初六，我把手機電池摳掉，接不到林筠的短信了，我向上天祈禱，保佑我過個好年。

我爸親自下廚給做了碗長壽面，我吃的滿面紅光，說：“爸你對我最好了。”

我爸笑了笑，很滿足的樣子。

送我去車站，我爸說：“兒子，爸爸覺得爸爸很失敗，你從小到大沒叫我們操心過，後來日子好了，你也不亂花錢，爸爸知道你是個懂事孝順的孩子，但是這麽多年了爸爸覺得還是不了解自己的兒子，所以爸爸覺得很失敗。”

我覺得我爸好像變老了，黑發裏摻了幾根白絲。

我問：“爸，你怎麽有白頭發了，王陽偉都還沒白頭發。”

我爸拉著我的手，說：“他比我小六歲，幹的都是偷懶的活兒，哪能這麽早長白頭發，你別岔話兒。”

我攥緊他的手，說：“那你說。”

我爸說：“唉，雖然爸不知道你想做什麽，但是爸支持你，爸希望你能過自己想過的日子，爸已經給你存好錢了，爸不希望你像我一樣一輩子為錢奔波，我跟你媽不用你的錢養老。”

我覺得這老頭今天有點羅嗦，我摸了摸他幹枯的頭發，說：“爸，你真的有點老了。”

我媽推開車門，扯了扯老頭，說：“火車來了，叫他走吧。”

我爸松了手，我說：“爸，我明年回來看你。”

在火車上，我才打開手機，回林筠一句謝謝，然後刪了林筠的短信。

我覺得我好慘，不停的被人揭傷疤。

多年後林筠問我：“這麽些年你對我到底是什麽態度？”

我不假思索說：“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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