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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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學校,王陽偉開車去車站接我。

車停在馬路邊,王陽偉仍舊穿著黑大衣,夾著煙靠在車門上沈思。

我覺得這個老男人比我爸有風度些。

王陽偉接過我的行禮,問:“冷不?”

我搓了搓手,說:“不冷。”

從1998年開始,我每到一個陌生城市,都是一個人扛著行禮走出車站,那個時候我總是記得我是外來人,靈魂和肉體都不屬於那片土地。

到了陌生的城市,見到熟悉的人,其實感覺蠻好。

路上王陽偉又塞給我一根煙,他自己是一手托方向盤,一手夾煙,說:“今年咱們兩個班要換英語老師,生物老師估計也要換。”

我說:“怎麽了,經濟危機蔓延到學校啦?”

王陽偉說:“家長投訴英語老師年紀太大,女生物老師嫌工資低想走了。”

“……”

王陽偉還是老樣子,老練成熟而又穩重,但是又叫人捉摸不透,也可能是我智商低,我覺得這個人會長壽。

但是,我開始希望他不要像我爸那樣變老,我希望他永遠年輕,吸煙的姿勢永遠帶點銷魂的意味。

王陽偉打開窗戶,煙頭掐了丟出去,又朝外吐了口煙,我看到後視鏡裏他的喉結在動,有些性感。

我摸了摸自己的,覺得雄性激素是一種神奇且美妙的物質。

窗戶裏吹進來的風很冷,他關上窗,我說:“老英語教師挺好的。”是個很慈愛的老婦人,上課時常給學生講笑話,哄學生開心,我覺得那個年齡段的女人都帶著聖母光環,有一種獨特的親和力和魅力,像人類智慧的化身。

如果讓我選擇,我希望做中年男人和老年婦人。

王陽偉說:“老教師了,大學退休不想閑著才進了上和,恐怕要把她調到圖書室去了。”

我說:“調圖書室好啊,工資照拿,工作還輕松。”

車進了校園兒,空蕩蕩的廣場上飄揚著五星紅旗。

上和書院是一個半封閉的學校,學生住宿,每周回家一次。校園不大,設備不齊,但是我覺得還好,日子過的不鹹不淡。

春天上和的老操場看起來很舒服,地上沒有塑膠,黃土地上長著嫩草,人工湖很清透,岸邊的垂楊柳像畫。

我開始獨立帶一個班,王陽偉開始教九年級,很多人說,他就要當副校長了,但是現任副校長遲遲沒有退休的動靜。

王陽偉教九年級後就不常給學生們講笑話了,還經常拿著教鞭在教室晃,搞得人心惶惶。

我去給他代課,學生們都趁機睡上一節課,我覺得這些孩子很苦,長期的睡眠不足,是該好好補補覺了。

王陽偉說:“這就是個睡眠不足比營養不良還嚴重的時代,前程就是拿命換的,你不嚴怎麽出高徒,以後學生還會反過來罵你。”

我點了點頭,下次我再代課,仍舊放任他們睡覺,我說:“該偷懶的時候就要偷懶。”

夏天快來臨的時候,我經常坐在斷橋邊吸煙,看著深不見底水,我有點害怕。

這水裏有冤魂,是奪人性命的地方。

我盯著那個小島,桃花灼灼,是個和情人私會的好地方。

煙抽完了,我望著水沈思,不知道人溺水的時候是什麽滋味,人跳樓的時候應該很恐怖,被嗆水的滋味應該也很痛苦。

我覺得那些自殺的人很勇敢,是真英雄。

後來我想明白了,他們自殺之前可能忽略了自殺的過程有多痛苦,他們做的,只是邁出一步。

那也是真英雄啊。

後來桃花謝了,垂楊柳也不再柔順,我也就不去斷橋了。

盛夏天,我站在教學樓上看那個湖,湖水澄澈透亮,像女人的眼睛。

六月中考結束,我去王陽偉家蹭飯的時候,果然撞見一堆父母來給他送禮,還有一個激動的下跪,把我師母嚇得不行。

王陽偉不當兩袖清風的人,他見禮就收,中午留人家吃一頓飯,告訴我要禮尚往來。

我心裏暗暗罵他,臭不要臉。

送走了一批學生,王陽偉又開始帶七年級的新生,他當七班的班主任兼六班七班的數學老師,矮冬瓜仍舊當六年級班主任兼兩個班的歷史老師。

每次考試,矮冬瓜班的歷史成績都比七班的好,但數學成績永遠超不過七班。

矮冬瓜在講臺上板著臉問:“一樣的老師,為什麽我們班的數學永遠趕不上七班的,八成你們數學老師偏心,以後晚自習都學數學。”

學生們在下面抱怨說:“班主任淫威太重,誰敢不好好學歷史。”

考完了試王陽偉也在班上問同樣的話,之後,他們班早自習都讀歷史。

六班在二樓的西邊,七班在二樓的東邊,王陽偉的辦公室在走廊東邊的盡頭,我還跟他混,在一個小辦公室擠著。

矮冬瓜的辦公室在西邊,隔著山隔著水。

我跟學校的老師都不鹹不淡,就跟矮冬瓜熟些,有時候會到他辦公室看他怎麽訓學生。王陽偉訓學生沒什麽好看的,男生劈頭蓋臉罵一頓,女生三言兩語說一通,平均都不超過三分鐘。

有一次矮冬瓜班上有兩個男生下課偷偷跑到校門口,隔著鐵門買零食,小販子是事先約好的,然後兩個人再偷偷帶到教室和宿舍,所有零食翻倍賣給學生。

矮冬瓜知道了,先沒收零食,再叫兩人到辦公室談心。

談了半堂課,兩個學生臨出辦公室的時候小聲罵了句:“死冬瓜。”

矮冬瓜惱了,把兩個男生又叫了回去。

當時矮冬瓜身高目測一米五左右,那兩個男生至少一米七,他又批評了兩句,兩個學生不服跟他頂嘴,他一惱,就跳起來扇人。

兩個男生先是被嚇住了,後來見他跳起來扇人的樣子很滑稽,就忍不住笑了。

矮冬瓜一邊揉手,一面說:“笑什麽笑,還有臉笑,瞧瞧你們幹的什麽事。”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身為班主任長期辛苦建立起的淫威就這麽不攻自破了,結果這事就這麽不了了之。

本來我以為這樣的小地方,這樣的小私立學校應該是個很淳樸的地方,但是過了兩三年我才發現這裏也有明爭暗鬥這裏也有不純潔的勾當,我覺得那句話說的很對,天下烏鴉一般黑。

那個英語老教師其實是被其他老師擠兌走的,離開課堂的那天有很多學生追到樓下,送她到圖書室。

六班七班換了個上海來的年輕女教師,教了半個月休產假回上海去了,然後又換了個年輕女教師,是學校裏唯一一個穿超短裙的女教師。

八月份,王陽偉那個炒股丟了老婆孩子房子車子的遠房表弟幹起了托教,賺了點錢後又開始盤算著開興趣培訓班,苦於人手不夠,招專業職工又負擔不起。

他來找王陽偉,王陽偉說:“一個月兩千我給你找個小職工。”

他表弟說:“成,謝謝哥。”

王陽偉說:“別光嘴上說,屁都比謝謝好聽。”

他表弟難為情的笑笑,甩給他一張洗車房的貴賓卡。

辦公室開著空調,我還覺得熱,這地方夏天熱的要死,冬天冷的要死,秋天又幹燥的要死,就春天還湊合。

我從王陽偉抽屜裏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小風扇,是從學生那收來的,插上電有自動風,看樣子王陽偉是不想還人家了。

王陽偉有厚厚一疊教案,從七年級到九年級每章節的都有,詳略得當,簡單易記,每次上課前我都抄他的,一學期下來也能積一疊,用訂書機定好,以備領導抽查。

王陽偉開門進來,見我正用他的小風扇,笑了笑,說:“給你謀了份好差事,幹不幹?”

我覺得八成又要給他白幹活了,說:“師傅說的能不幹嗎?”

王陽偉坐下來,一邊喝茶一邊說:“正兒八經的活兒,上回那個炒股炒的傾家蕩產的那個開了個培訓班,教畫畫的,你去給他做臨時工,一月兩千,課少,風吹不著雨淋不到,幹得好漲工資。”

我說:“這活做不了,沒學過。”大學只學了一年的素描半年的水彩,純粹為了糊弄考試,這會兒應該忘得差不多了。

王陽偉語重心長地說:“你是高材生,素描理論知識看一個星期,上課還是可以的。”

我想哪有這麽簡單,說:“我還是別去誤人子弟了。”

王陽偉說:“不誤人子弟,你知不知道很多籃球教練,長得膀大腰圓的那種,其實也不會打籃球,但是人家理論,經驗過硬,就能帶球隊,每年不也有好幾個冠軍呢嗎?”

這麽一說,我也開始抱有幻想,說不好我以後還能教出幾個像畢加索、梵高這樣的天才畫家。

我說:“那好吧,我試試。”

他表弟在培訓室門口貼了張宣傳語:特聘x大專業碩士,教授素描水彩油畫,品質保證,童叟無欺。

我看了一個星期的理論知識,心裏有點忐忑。

上課後,我才知道,學員都是些話還說不利索的小學生,畫板擱在畫架上夠不到,放在腿上拿不穩,只好叫他們平放在桌子上。

每次上課,我都會帶著眼睛先念兩頁理論知識,然後教他們畫一些蘋果大樹香蕉橘子。

一個星期不到十節課,簡直像天上掉餡餅。

那個時候,我一個月總工資將近五千,但是每個月都原封不動的存進卡裏。第一我宅,第二飯都是王陽偉請的或者在食堂吃的,第三我覺得錢應該存起來,給父母。

每個月月末我都會把五千塊打給老頭,想象他收到錢時露出幸福和滿足的微笑。

然後,我也會覺得幸福和滿足。

後來我又認真研讀了水彩和油畫的理論知識,看了很多名師名家的畫作,開始教那些想走捷徑的藝術生和單純的興趣愛好者。

然而工資只長了一千。

王陽偉說,我的工資應該是被他表弟克扣了不少,我說:“沒事,我本來就沒什麽水平,三千夠了。”他這會兒缺錢缺的要命,催債的比鬼都可怕。

王陽偉笑了笑,八成覺得我缺心眼兒,然後四處找煙,見桌上只有個空盒子,抽走了我手裏還沒點的煙。

臘月初,王陽偉送我到車站。

臨上車時,王陽偉說:“帶我向你爸問聲好。”

我笑著說:“勞師傅掛念了,我先帶我爸問你聲好。”

王陽偉說:“好,好的很,車來了,快上車吧。”

我看到王陽偉在陽光下露出極淡的微笑,透過玻璃看去,像天上暖暖的太陽,但我是陰生植物,對這太陽又渴望又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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