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說我腦容量太小，我爸說我沒腦子，我大學室友都說我腦殘。

我記人從來只記得住外號，因為人生很長，我沒有腦子去記那麽多無關緊要的事。林筠說，我說的都是屁話，都他媽是借口。

我說：“好吧，我承認，我腦殘。”

王陽偉教的六班，班主任是個又矮又胖的中年人，帶著一副高度近視的眼睛，挺著啤酒肚，給同學們上歷史課，外號——矮冬瓜。

他是個很盡心盡力的班主任，所以，我有些同情他。

語文老師是個已婚大齡女青年，對學生不慍不火，沒有外號，所以我不知道她叫什麽，英語老師換了兩個，都是年輕女教師，也沒有外號，所以也記不起了。

後來，時隔多年，林筠給我來了一通電話，來電顯示早就改成了陌生人，其實我很不情願接，但是我還是接了。

“我現在回答你的那個問題。”

我其實已經不想知道了，但是我什麽也沒說。

他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說：“趙高翔，其實你什麽都不懂，愛情裏沒有不知者無罪。”

我說：“嗯。”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趙高翔。”

我說：“嗯。”

“你問我一開始是認真的嗎，我覺得我一開始是認真的，我覺得有你此生無憾，但是，後來就是不愛了，就是，愛著愛著就不愛了……”

我聽到他的哽咽聲，電話就這麽被他掐了。

我才發現我的手在發抖。

王陽偉就在我身旁，問我：“冷嗎？”

我說：“還好。”

他看了看我的臉，從煙盒裏磕出一根，遞給我，又幫我點了火。

我老實不客氣地接過，吸一口再狠狠吐出來，真他娘的痛快。

如果可能的話，我真想娶一車煙回家做老婆。

王陽偉用指頭夾著煙，吐了一口煙，煙氣隨風飄到我臉上。

我說：“天還這麽冷。”

王陽偉漫不經心地朝水泥臺下吐了口唾沫，臺下是沒長草的老操場。

我皺了皺眉，教我的老師都說過，隨地吐痰是壞習慣。

“三九天，正是冷的時候。”

隔天，我在三號教學樓上監考，學生們凍得伸不出手，為了應付期末考試，只能忍著。

我在教室門口來回的活動，希望運動能產生熱量。

中午放課鈴聲響了，學生們集體沖出教學樓奔向食堂。

樓上有一群學生聚了起來，一個額前頭發膨立的男生手裏攥著一朵玫瑰，扯著嗓門朝樓下喊：“高秋爽，我喜歡你，高秋爽，我喜歡你……”

後頭看熱鬧的跟著喊：“ 高秋爽，彭樂說他喜歡你！”

樓下一個短發的女生罵了句：“傻逼。”樓下的人群朝樓上喊：“傻逼。”

我站在一樓的水泥臺上看熱鬧，忽然樓上樓下的人都一溜煙兒的跑了。

王陽偉正夾著支帶著火星的煙走過來，學生跑的滿地飛沙揚塵。

“現在這些小孩兒還真是早熟。”

王陽偉吸了口煙，說：“小屁孩兒懂什麽，都是瞎鬧，碰幾回壁就知道天高地厚了。”

我笑了笑，這話在理。我要是早失戀幾次，也許就不會對林筠那麽真情了。

我刪了通話記錄，就好像把他的最後一點影子都從我的生活裏刪掉了。

我覺得很累，心神疲憊，但是王陽偉要我協助他批改學生的期末試卷。

“兩個班總共一百二十八個人，你改七班的，我改六班的，答案在我電腦裏，你拿去打印四份，給二班數學老師兩份。”

我領命去了，七班只比六班少了一個學生。

王陽偉說：“年輕人要精神飽滿，別整天無精打采的。”

我挺了挺腰桿兒，說：“知道。”

事實證明，王陽偉老師的教學成果還是很顯著的，數學組組長統計了各班成績，王陽偉老師的學生，優秀率第一，及格率第三。

我覺得，這個老男人的確有一套。

臘月，新聞上說，北方遭遇六十年難遇的強冷空氣，積雪封路，各地春運列車被阻斷。

我爸大晚上給我來了個電話，不情願地說：“兒子，我看今年就別回來了，今年雪大，路上不安全。”

我媽搶了電話，罵我：“混蛋小子，早點把媳婦兒談好了，明年說什麽也要領回家來。”

我摁了電話，發了個短信說：信號不好，明天打給你們，早點睡，晚安。

然後，世界清靜了。

王陽偉桌上還留著半盒煙，暗紅的包裝，像罌粟的顏色。

我開始迷戀這個顏色，也迷戀煙草刺鼻的味道，我抽了一根，熟練的點著，叼在嘴裏玩拳皇，人機對打。

我一般會選大胸女那個角色，對手是肌肉男，狠狠敲著鍵盤打一架，覺得自己很有英雄氣概。

王陽偉推門進來，將鑰匙丟在桌上，對我說：“小趙，學校給你分宿舍了，但是還沒裝空調。”

我說：“王哥，要不我還住在辦公室得了。”

王陽偉同意了。

臘八那天，王陽偉開車來學校，學校已經沒有什麽人了，晚上只有四號宿舍的男寢樓上還亮著幾盞燈。

“小趙，不如今年你去我家過年，你爸給我打電話，說你今年不回去了。”

我說：“太麻煩了，我一個人在這兒挺好。”

王陽偉說：“好什麽好，一個人過年有什麽意思，你嫂子帶著瑞瑞回老家過年去了，你過來正好咱爺倆好過年。”

我說：“王哥，真的不用了，實在太麻煩了。”

王陽偉扒著欄桿往遠處看，黑燈瞎火的校園裏有地方閃著火星。

我也走過去看，覺得很邪乎，就問：“大半夜的誰在燒東西？”

王陽偉說：“墻那邊是公家的墳，經常有人來燒紙。”

我捏了捏手心，心中覺得滲得慌，說：“王哥，我還是跟你回去過年吧。”

小年那天下了場大雪，我和王陽偉在外面吃完火鍋，辣的臉紅脖子粗。

車停在小區裏，王陽偉的房子在六樓，兩室一廳的小戶型，開了門就是客廳。

“房子小，一家仨人住都閑擠。”

我傻呵呵道：“擠著暖和。”

換了拖鞋，我坐在沙放上看手機，王陽偉給我泡了杯鐵觀音。

屋子裏有暖暖的味道。

我抱茶著暖手，他又拿出了煙，抽了起來。

“我算是進上和最早的一批老師，那個時候工資兩三千，房價也不高，我咬了咬牙先買了房，有幾個老師就想著先存錢，等錢存的差不多了房價蹭蹭的長，這會兒還是買不起房。”

我笑了笑，說：“還是王哥你聰明。”

電視裏放著球賽，過了會兒王陽偉又轉成了晚間新聞，女播音員穿著幹練的西服，我覺得很養眼。

王陽偉進臥室打電話，隔著房門聽不清，但是好像在發火。

電話打了半個多小時，我有點困了，關了電視趴在沙發上睡著了。

正睡著，我聽見一陣呼嚕聲，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在我臉上蹭了幾下。

我覺得鼻子癢癢，就打了個噴嚏，坐起來一看，是一只縮成一團的白貓，窩在沙發角睡覺。

王陽偉從裏頭出來，看了看墻上的掛鐘，說：“打了兩個電話可就十一點了，你感冒了？”

我推了推那只貓，說：“沒感冒，就是有點冷。”

王陽偉進去把空調調高，對我說：“側臥平時沒人住，沒裝空調，你過來睡這屋。”

我有點不好意思，客人怎麽能住主臥。

“困了就先睡，我去拿條被子過來。”

晚上我躺在床上不敢翻身，王陽偉就睡在我右手邊，隔著一條被褥，呼吸平穩，沒有鼾聲。

我記事兒開始就沒跟大人睡過，我爸說男娃得打小一個人睡，跟大人睡慣了長大容易沒出息。

結果我長大了還是沒出息。

空調的外掛機嗡嗡的響，褥子很軟枕頭的高度合適，沒有汽笛聲，我開始昏昏欲睡。

我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麽古人會說“孤枕難眠”。

我開始希望下輩子做一個枕頭。

早上我還沒睜開眼，就聽見王陽偉在客廳打電話，臥室門沒關，我睜開眼就能看見他。

吊燈開著，燈光有些昏暗，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襟口拼接著淺灰的料子，身材有些偏瘦，露出的頸部皮膚也還好。

“我他媽跟你說多少次了，你也不看看你是什麽德行，賺幾個臭屁錢就得瑟，還炒股，你他媽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我跟你說，你房子再賠了，就他媽帶著你老婆孩子住大街去。”

“啊，什麽？我幫你，我他媽幫你幾回了。沒那命就別天天想著天上掉餡餅，好好辦個培訓班兒，一天三兩堂課多省心。”

“成成成，你他媽愛聽不聽，等著喝西北風去。”

王陽偉啪的把手機拍到桌子上，點了一根煙，回頭瞧了我一眼。

我忙閉上眼裝睡。

我又有些自責，覺得這好像是偷窺了。

但是我找了個很好的借口:我可能平時就是這麽看人的，看人的第一眼就是看臉看皮膚，然後再看身材，無論男女。

大年初三，嫂子帶著他們的小女兒回來了。

我中午吃了飯，讓王陽偉送我回學校。

等紅綠燈的時候，他開玩笑說：“晚上一個人住那不怕外頭的墳地了？”

我說：“鬼也要過年吧。”

真實的情況是，一連五夜我都不敢關燈。

大年初六那天我有點惆悵，這一天是我的生日。

爸媽來電話，囑咐我去吃碗長壽面，掛了電話，我祈求老天賜我一碗長壽面。

白天我在辦公室打游戲，到了下午，雪已經停了，我覺得可能老天聽不到我的祈求。

我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

“餵？”

“王哥嗎？”

“啊，是啊，小趙嗎？有什麽事兒？”

我厚著臉皮說：“王哥，我請你吃長壽面吧。”

王陽偉閑來無事，掛了電話，將近一個小時才來，他家離學校其實不算近。

“怎麽，今天生日啦？”

我笑了笑說：“我媽交待我，叫我請王哥吃飯，我這還沒發工資，就先請你吃碗面。”

王陽偉笑說：“成，沾沾壽星的喜氣。”

吃完了面，王陽偉幫我付了錢。

後來，我無意中聽到王陽偉在廚房跟嫂子說：“高翔這孩子性子忒孤僻了點，他爸媽不在身邊，沒事兒叫他多上咱們家來，人多說說話好些。”

中三的學生學習攆的緊，返校早，初八就開學了。

組長找到王陽偉，讓我協助他交七年級的兩個班，他再帶九年級一個班。

王陽偉同意，多上課意味著漲工資。

王陽偉在課上愛講笑話，說話基本不著調，但是脾氣很大，有時候還用臟話罵學生。

我覺得有點過，但是又覺得他有種東北老爺們兒的氣概。

那天我在最後一排聽課，他剛在臺上罵完人，把課本嘩啦啦翻了兩頁，忽然一笑，說：“接下來讓我的小秘書來給大家上課，大家掌聲歡迎。”

學生們趕快鼓掌，我忙站起來，心裏有點緊張。

他對我笑了笑，把課本遞給我，教案就夾在課本裏。

我站在講臺上，努力擠出個笑。

王陽偉走下講臺，朝同學們笑了笑，出了教室。

學生們松了口氣，開始交頭接耳的說話。

時過境遷，我從學生變成了老師，我發現我在小孩子們面前居然還會緊張。

王陽偉在外頭抽著煙，趴著拉桿往操場上看，過了會兒，夾著煙從窗戶邊走過。

我清了清嗓子，同學們又開始鼓掌。

我覺得不管怎樣，這些孩子裏頭可能會有想當數學家的，我作為老師，應該負責。

所以我講的很細，講公式講推導過程，練習題也會一道道講解。

一堂課後，我覺得我是個負責任的好老師，兩天過去了，我覺得我能改變未來很多人的命運，半個星期過去了，我覺得很累。

後來我也只列公式讓他們記，他們顯然很開心，我有點不明白。

有些學生就告訴我說，之前講的太多，根本記不住。

我覺得自己很失敗。

但是仍然有個學生來辦公室問我公式的推導過程，我耐心的給他講解，因為我覺得國家需要這樣的人才，結果半個學期過去了，他再也沒有出現。

我把臉埋在試卷堆裏，思考原因，王陽偉遞過來一根煙，我點上。

他也在吸，兩個煙鬼湊在一處，整個辦公室煙霧迷蒙。

厚厚的煙圈從我嘴裏吐出來，我覺得我把我殘廢的腦子給吐出來了。

那個時候我的工資兩千多，王陽偉也比我高不了多少，頂多三千五，這還是私立學校，公立學校的老師工資還沒有我的高。

王陽偉那個時候也給學生補課，計時收費，每小時大約有四十，有時候一天三五個學生，有時候沒有學生。

我問：“學校不是規定不能私下補課的嗎？”

王陽偉說：“學校裏有我百分之五的股，我跟曹校長還有劉副校長這幾個都是熟人，規矩都是我們幾個定的。”

春天來的時候，老操場上一夜之間就綠了，操場西邊有個人工湖，過了人工湖就是學校外邊。

湖邊種了些垂楊柳，發了嫩芽，顯得很清新。

我沒事的時候在湖邊瞎晃。

湖中心有個小島，離岸邊不太遠，島上長著一片桃樹林，有一座斷橋通往那個小島。

我問王陽偉，“這橋怎麽不修好？”

王陽偉說：“剛建學的時候有學生跑島上偷桃，掉水裏淹死了，學校當年賠了四十萬，曹校長後來就叫人把這橋砸斷了。”

我看了看那個小島，估計過幾天就會開上一大片桃花了。

我記得後來王陽偉的數學課從原來的提前五分鐘下課變成提前十分鐘下課，一舉成了全校下課最早，搶飯最多的班級。

我和學生們都開始有點崇拜他。

但是好景不長，教導主任來找王陽偉，語重心長的看著他，又看著我說：“老王，樓下樓上幾個班都說你下課太早，搞得人家的學生心神不寧，還有幾個家長投訴，也說你上課時間短，怕孩子學不好。”

王陽偉哭笑不得，我也哭笑不得，後來王陽偉的班再也沒提前下課過。

春季運動會，王陽偉參加了五十米短跑。

那時我站在教學樓一樓看去，滿操場都是人頭。

王陽偉個子挺高，脫了外套，裏頭是一件白白凈凈的襯衣，袖子捋起到手肘，跟年輕老師們賽跑。

春天是一年四季裏最讓我感覺舒服的季節，天好，景色也好。

王陽偉招招手，叫我下去看他老年雄風。

我站在人堆裏給他加油，學生們都很亢奮。

學校裏的女老師頭發都很長，有點像湖邊的垂楊柳，組成一道靚麗的風景。

王陽偉跑不過小年輕，氣喘籲籲的在終點線跟裁判搭話。

我走過去，跟他一起往教學樓前的水泥臺子上爬。

老操場是泥地，中間用水泥鋪了塊籃球場，教學樓前的水泥地到老操場有一米高的垂直落差，只有中間有臺階。

我爬上水泥臺子，見王陽偉彎著腰，在一班教室門前的水池子裏洗臉，又用濕手抹了抹額前的頭發，頭發向後倒去，好像抹了發膠。

我突然覺得，這個老男人還是蠻帥的。

我跟王陽偉站在水泥臺子上抽煙，王陽偉說：“你怎麽不參加運動會，認識認識學校老師，順便也能鍛煉身體。”

我說：“打小不喜歡運動，跑不動。”

他眼望著操場，長長的吐了口煙，沒再說話。

有時候，我覺得王陽偉是一潭見不到底的水。

他話挺多，跟我說的話也很多，但是我還是覺得我不了解這個人。

他說他今年四十，比我爸小六歲。

我很想知道，他這麽大年紀為什麽還對生活這麽有追求，我覺得這件事很難做到。

我見到的人，大多表面上都很上進，可我連表面上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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