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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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那好像是2006年的夏天，我研究生畢業，接到了遠在大同的父母的一通電話。
那日太陽很亮，父親聲音有些沙啞，“兒子，你看你都讀這麽多年書了，我跟你媽雖然不指望你掙錢，自己好歹出了學校歷練歷練啊，死讀書不管用。”
我算了算，我好像已經二十六了。
父親又說：“人總不能讀一輩子書。”
我合上畢業證，說：“我知道。”
那年初冬，我坐上從南國開往北方小城的列車。
那是一截白皮子的舊火車，車上人不多，我手旁靠窗的位子空著，我便坐了過去。
我喜歡坐在窗邊，陽光很好，風光也好，座位也很舒適，我有些困了。
車上的人漸漸敞開嗓門。
對面是一對母子，母親三十上下，小孩兒十一二歲，啃著手指頭。
女人板著他的頭，按到書頁上，“別肯手指，容易變傻。”
小孩兒松開手指，腳在地上踢踏。
女人一巴掌拍在他後腦上上，罵道：“兔崽子，安生點，快看這個題，做不出來今晚別睡覺。”
小孩兒看了會兒，哭喪著臉，“媽，這題太難了，我們老師都寫不出來，我不寫。”
女人又給了他一巴掌，罵道：“兔崽子，不寫怎麽能考好？”
小孩兒撅著嘴，“我們班長就考不好，老師還讓他當班長，老師說他比我們懂事，學習不好也能當班長。”
女人嚷道：“瞎說，學習不好，以後找不到工作就沒房子給你住，也娶不來花媳婦。”
小孩兒天真地道：“真的嗎？”
我正昏昏欲睡，心中暗暗一笑，假話。
女人拍著他的肩膀，一字一頓宣布，“媽還能騙你不成？”
小孩啃了啃手指，捏著筆開始在紙上寫寫畫畫。
我暗自好笑，若不是因為找不到工作，我也不會讀書讀到二十六。
我聽到有人在不遠處咳嗽，有人在我身後打鼾，有人的手機鈴聲響了，一首央金蘭澤的《遇上你是我的緣》，聲音震天響，標志著主人泛濫的品味，我還聽到玻璃窗外獵獵的風聲，陽光打在臉上，渾身暖洋洋。
鈴聲還在響，我聽到有人抱怨的聲音，嬰兒放聲嚎哭，歌聲裏流水環山：
高山下的情歌是這彎彎的河，我的心在那河水裏游，藍天下的相思，是這彎彎的路，我的夢都裝在行囊中……
我的眼皮撐不住了。
那時我想，我恐怕要過白開水一樣淡的日子了。
夢裏，我在想那是個什麽樣的小城，會不會像歌裏唱的那樣，老城墻，舊風俗，依山傍水，景色宜人……
我想，老死在那裏也不錯。
等我睜開眼時，地上是白茫茫的雪，能沒過膝蓋。
我下了火車，第一件事就是打開行李箱，翻出我爸當傳家寶傳給我的那件軍大衣，披上，扣子一顆顆擰上。
我擡手攔了個綠皮的士，掏出錢包，“上和書院。”
的士三拐兩拐出了車站附近的居民區，外頭黑漆漆一片，只能瞧見昏黃的路燈一盞盞消失。
到地兒，司機師傅哈著手，說：“不夠，三十。”
我說：“你看我是外地人，訛我呢？”
司機可憐巴巴說：“哈嘻，小哥兒，大半夜的，天又冷，行裏都是這麽來的，三十不算多了。”
我把錢遞給他，他接過，看也沒看，甩上車門就走。
我在冷風中瑟瑟發抖，擡頭看這所當地赫赫有名的私立中學。
大門嵌在高高的樓裏，黑夜裏鎏金的幾個大字映著燈光閃爍，門裏黑漆漆有點下人。
我跺了跺腳，門口的聲控燈亮了。
過了會兒，西面的小門哐當一聲響，我看到一個黑漆漆的影子朝我走了過來。
“是小趙麼？”聽聲音不是個年輕人，
我點了點頭。
“嗳，怎麽這會兒就到了，我還說去車站接你呢，你爹之前找過我，我跟你爹是老同學，死對頭，你以後叫我王哥。”
他從我手裏接過行禮箱，我心說，你是我爹同學，我難道不該叫你王叔叔麼。
小門關上，保安室的燈亮了，一個老頭笑嘻嘻說：“王老師，接學生呢。“
王老師笑了笑，說：“哪是學生，這個就是我那個秘書，今兒才到。“又回頭對我說，“這是你於大爺，打個招呼，以後出門叫聲大爺就放你出去了。”
我借著路燈特地多瞧門神一眼，點頭說：“於大爺好。”
於大爺說：“好，你也好，快進去吧。”
校園裏積雪是清掃過的，只留下薄薄一層雪茬子，踩在腳下脆響。
進了校門直往前走，過了廣場，是一棟教學樓，樓內沒有亮燈，風吹進空教室，嗚嗚的響。
我攏了攏大衣，把脖子往領子裏縮了縮。
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上了三樓，走到走廊盡頭，聲控燈在我身後一盞挨著一盞亮了一路。
王老師閣下行禮，笑著說：“來王哥這兒還帶這麽多行李，還挺沈的。”
他擡手按了個開關，燈泡在我頭頂亮了。
我稍稍擡頭，細看這個人的臉，皮膚倒是還好。
他一面掏鑰匙一面從煙盒裏磕出根煙，連著煙盒遞到我面前。
“抽不？”
我看見他笑了一下，眼角有幾根細紋兒，也是個老男人了。
我隨手抽下那根煙，揣進自己口袋裏，我其實沒抽過煙。
門開了，是一間十平米不到的小辦公室，門口挨著窗戶處放了臺臺式電腦，挨著電腦處放著一張辦公桌，再往裏，有簾子在擋著。
他叼著煙，火星在煙稍閃動，在我身後關上門。
“冷不冷？”
我捏了捏口袋裏的手，有點憨的說：“冷。”
他跺了跺腳，在抽屜裏胡亂翻了一陣子，找到遙控器，點開了空調，“你在南方住慣了，突然來這兒會凍的受不住，喝水嗎？”
他一面收拾臟亂的桌面，一面問我。
我咽了口唾沫，說：“不用。”
他在桌子上騰出巴掌大的地方，把書本練習冊堆在另一頭，拿出個茶盅，倒了一杯熱水，遞給我說：“先拿著暖暖手。”
我接過，還挺燙手的。
他將電腦前的轉椅踢給我，我老實不客氣地坐了。
“你身上的軍大衣看起來有年頭啊，不會是你爹的老古董吧？”
我喝了口茶，燙的舌頭發麻，說：“是我爸的，那年他在山路上拉貨，路不好，車堵死了，有個人看他凍的不輕，就把車上的大衣給他了，我爸就說以後去外地要我帶上，現在的羽絨服比不上以前的老大衣暖和，希望我出門能多遇上好人。”
他笑了笑，說：“你爹就是心眼兒實在。”
我跟著傻笑了笑。
屋裏空調熱了起來，他解開大衣上的扣子，說：“你來的急，我這兒還沒準備好，今年教師宿舍都安排好了，臨時做變動還要等領導批，你就先在這兒湊合一晚，明天我去給你定個賓館。”
我忙說：“不麻煩王叔……王哥了，我在這兒湊合就行，我爸要是知道了準罵我。”
他走到裏頭，拉開簾子，是一張單人床，鋪著厚厚的毯子。
“這辦公室小，就我一個人在這裏辦公，順便就擱了張床，有時候太忙就在這兒睡了，你先睡這兒，明天七點我過來接你去外頭吃飯，咱們學校有招待所，不過都是給外校領導住的。”
我點了點頭，說：“麻煩王哥了。”
“麻煩什麽，順手的事兒。”
他走到我面前，要幫我點火。
我楞了楞，忙掏出煙，學著夾在指頭上，湊到火上。
他往屋裏打量了一下，說：“成，那就先這樣吧，熱水壺裏還有熱水，洗腳盆在床底下，毛巾牙刷我這會兒去外頭給你買。”
我捏著煙，忙說：“不用麻煩，毛巾牙刷我都帶著。”
他滿意的點點頭，掐了煙頭，又扣好大衣，說：“那成，我就在四棟宿舍住，你要有事就給我打電話，電腦有網，沒事幹就上上網，晚上早點睡。”
我點了點頭，把手裏的煙拿的遠點，說：“王哥你去忙吧。”
他縮了縮脖子，帶上門走了。
腳步聲遠了，耳邊一下子就靜了，靜的有點嚇人。
我把煙塞進嘴裏，抽了一口，嗆得肺疼，抽了兩口就掐了。
我上大學的地方是個南方的工業城市，每天晚上都有機器的轟鳴聲，有時候還會有類似電磁波的聲音，聽得久了也就習慣了，這會兒耳邊什麽聲音也沒有，我還有點不習慣了。
我打開電腦，電腦桌面還是原始的背景，點開聽歌軟件，隨便點了首歌。
“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
高亢的大合唱，我嚇了一跳，居然是國際歌。
我又往下翻了翻，下面幾首是不同版本的國際歌和國歌。
我打開行李箱，拿出牙刷毛巾，洗臉刷牙又洗了腳，拿出手機躺在床上看消息。
二十點整的時候進來過一條消息，只寫了三個字：分手吧。
我看了看時間，這會兒二十一點一刻。
我點開qq，回覆：嗯。
過了會兒，我再打開qq，那個人已經將我刪除好友了。
又過了半個小時，qq上進來一條消息，頭像是一朵雛菊，信息言簡意賅：趙高翔，你他媽就是個屁，走你他媽的陽關道去吧！
我又回覆：嗯。
其實我走的是獨木橋。
過了會兒，qq提示，對方也已將我從好友列表中刪除。
我覺得很累，從沒有像今天這麽累過，好像自己跋山涉水了很遠的路。
我毛衣也沒脫，空調很暖，夜很靜，我枕著胳膊漸漸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外頭有人在放煙花，嘭嘭的響了一陣。
我睜開眼，看了看時間，只睡了半個小時。
外頭煙花放完了，我才關了燈，趴在床上想事情。
有時候睡不著，我真希望自己是頭豬。
那個時候的我，可能帶著這個時代年輕人的一些小毛病——輕微的厭世情結和抑郁情結。
無論幹什麽，我都盡量的避免太過覆雜的人際交往，讀書是這樣，工作了也是這樣。
在這個偏僻的小城，我想，生活應該是簡單安逸的。
空調停了又響，響了又停，沒有機器的轟鳴聲，我有些多愁善感起來。
我想起那根抽了兩口的煙，摸索著又點了起來，狠狠吸了兩口，忍著嗆，又吐了出來，好像吐出了心中一些沈甸甸的東西。
我又猛吸了兩口，嗆得眼淚直流。
我覺得，煙的確是個好東西。
我想起我媽罵我爸是煙鬼的時候，我爸說：“煙是男人的小老婆，大老婆可以沒有，小老婆必須有。”
抽完了煙，十二點了，困意襲來，好夢也來了。
第二天七點，房門準時開了，我困的睜不開眼，他也沒叫醒我，坐著看報，一直等到八點。
我忙穿外衣下床。
“醒了？”
我點了點頭，說；“你什麽時候來的？”
他說：“剛來沒多久，洗洗臉，我帶你出去吃飯。”
他的車停在校門口，是當年流行的經濟適用車，黑色，丟在大街上基本不會有人在意的那種。
過了一條街，有家小館子，玻璃門進去有兩溜桌椅。
我們往裏頭走，暖氣對著臉吹，舒服的要命。
“你想吃點什麽？”
我習慣性回說：“隨便。”
他找了招手，老板娘笑嘻嘻過來，“王哥，這幾天你也不說來捧場子了，這是你學生？”
“不是學生，學校招的高材生，先來給我當幾天秘書，我還是老樣，給他來份一樣的。”
老板娘說：“成，稍等啊。”
過了會兒，拉面酸湯雞蛋端上來兩份。
“這地方小，不像大城市那麽講究。”
我忙拿起筷子，說：“挺好挺好。”我爸沒當煤老板以前，我們家窮得叮當響，我骨子裏就帶著窮。
“過兩天要上課了，這兩個月比較忙，學生們又快期末了。你先跟著我，委屈你當兩天秘書，先熟悉熟悉這裏的教學環境，等過完年，我去找教導主任，一句話的事。”
我挑著拉面吃的呲溜響，聽他說，忙道謝。
“成，吃完我去找家賓館，你先住兩天，宿舍過幾天才能調開。”
我忙說：“王哥，別麻煩，辦公室就成。”
“地方小，又冷，不能叫你住那兒，不然你爸又來罵我小氣。”
吃過飯，胃裏充實，全身都暖和起來。
我坐在軟綿綿的車裏，覺得生活挺美好。
天上出太陽了，地上的雪好像能發光，白茫茫的刺眼。
上和書院在城邊，附近賓館很少，離學校最近的那家前幾天才關門大吉，其餘的幾家離學校挺遠。
我提議：“王哥，要不我就住你辦公室，賓館離學校太太遠不方便。”
他想了想，也就沒再堅持。
開車回學校的路上，他問我：“小趙今年有二十五了吧？”
我說：“二十六了。”
他笑了笑，說：“還真是快，你爸畢業就跑到山窩窩裏去了，那年我去給你爸拜年見你，你才九歲，又瘦又矮，這會見你還真是從頭到腳都變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他又說：“你也老大不小了，聽你爸說你讀書成癮了，這幾年也不操心工作，怎麽樣，還沒女朋朋友嗎？”
我猜，肯定是我爸托他給我找對象了，我說：“有一個。”
其實有兩個，只是昨晚都成了前任。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老了，老的都分泌不出荷爾蒙，感情就像一潭死水，渾渾噩噩。
“成啊，有一個就好，年輕人嘛，多玩玩鬧鬧也好，不過，到了該找對象的時候，就要收斂些。”
我點了點頭，胳膊撐在車窗上，往外看。
車過了紅路燈，人就少了，一路暢通無阻。
學校人少，到處都寬敞。
我感到滿足，沒有在大城市時的壓迫感。
十月五日，學生休完國慶假期返校，我便開始了短暫的秘書生涯。
早上八點，上課鈴剛響。
有人在辦公室外高喊：“王陽偉，教室後門鑰匙。”
我正喝茶，聽到“陽痿”兩個字，差點沒噴。
一個女老師進來，穿著雪白的羽絨服，梳著馬尾，皮膚不白，五官也不算端正，抱著一疊課本敲了敲王老師的桌子。
王老師正趕著批改作業，頭也不擡，說：“電腦桌抽屜裏，你自己拿。”
女老師拿了鑰匙，走了。
我擦了擦嘴角，問：“王哥，我幫你。”
他說：“沒事，就這一點，你先看看課本，第三堂我的課，你也跟去聽一堂吧。”
我說：“行。”然後坐在床上翻書。
他是教七年級的，一個人管兩個班，說忙不忙，說閑不閑。
他上課時，我跟著學生坐在下面聽課，坐最後一排。
他沒有介紹我，學生們都時不時回頭看我兩眼，湊一起小聲說：“他就是小秘，咱們數學老師的秘書。”
我翻開課本。
然後走神。
教室裏光線很好，陽光打進來，能落在我的手上，光束裏能看得清浮塵。
我有點奇怪，為什麽當年我是學生的時候怎麽沒發現教室裏能有這麽安逸的時刻。
學生們哄堂大笑，我才回過神兒。
“說起吃，我跟你們講個笑話。那年我陪領導出差，領導讓我點菜，我看有個菜叫‘心痛的感覺‘，一盤兩百，反正不是我出錢，我就想看看什麽菜能起這麽個名兒，夥計端上來一看，我和領導的心都很痛。”
“是什麽？”
他故意捂了捂心口，說：“兩杯白開水……”
“……”
快下課的時候，他在黑板上列了八個公式，說：“想考好的同學，不要問我為什麽，記清楚公式，明白怎麽用就成。”
“章節習題一個不準落，做完明天交上來，下課！”
我跟他身後走出教室，發現他的班是整棟樓最先下課的。
第四節是另一個班的課，他問我：“還有一節課，要上廁所嗎？”
我說：“想，廁所在哪？”
他指了指樓下，“還挺遠的。”
我們從四樓下去，廁所在教學樓西邊，半敞半遮，地上積雪才剛掃過。
我挨著他站，褲腰一松，我忍不住瞟了他的老二兩眼，他似有察覺，也瞟了我兩眼。
我忍住笑，單看大小，不像是會陽痿的人。
出了廁所，我有點自責，都是男人，不該揭人短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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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太陽很亮，父親聲音有些沙啞，“兒子，你看你都讀這麽多年書了，我跟你媽雖然不指望你掙錢，自己好歹出了學校歷練歷練啊，死讀書不管用。”
我算了算，我好像已經二十六了。
父親又說：“人總不能讀一輩子書。”
我合上畢業證，說：“我知道。”
那年初冬，我坐上從南國開往北方小城的列車。
那是一截白皮子的舊火車，車上人不多，我手旁靠窗的位子空著，我便坐了過去。
我喜歡坐在窗邊，陽光很好，風光也好，座位也很舒適，我有些困了。
車上的人漸漸敞開嗓門。
對面是一對母子，母親三十上下，小孩兒十一二歲，啃著手指頭。
女人板著他的頭，按到書頁上，“別肯手指，容易變傻。”
小孩兒松開手指，腳在地上踢踏。
女人一巴掌拍在他後腦上上，罵道：“兔崽子，安生點，快看這個題，做不出來今晚別睡覺。”
小孩兒看了會兒，哭喪著臉，“媽，這題太難了，我們老師都寫不出來，我不寫。”
女人又給了他一巴掌，罵道：“兔崽子，不寫怎麽能考好？”
小孩兒撅著嘴，“我們班長就考不好，老師還讓他當班長，老師說他比我們懂事，學習不好也能當班長。”
女人嚷道：“瞎說，學習不好，以後找不到工作就沒房子給你住，也娶不來花媳婦。”
小孩兒天真地道：“真的嗎？”
我正昏昏欲睡，心中暗暗一笑，假話。
女人拍著他的肩膀，一字一頓宣布，“媽還能騙你不成？”
小孩啃了啃手指，捏著筆開始在紙上寫寫畫畫。
我暗自好笑，若不是因為找不到工作，我也不會讀書讀到二十六。
我聽到有人在不遠處咳嗽，有人在我身後打鼾，有人的手機鈴聲響了，一首央金蘭澤的《遇上你是我的緣》，聲音震天響，標志著主人泛濫的品味，我還聽到玻璃窗外獵獵的風聲，陽光打在臉上，渾身暖洋洋。
鈴聲還在響，我聽到有人抱怨的聲音，嬰兒放聲嚎哭，歌聲裏流水環山：
高山下的情歌是這彎彎的河，我的心在那河水裏游，藍天下的相思，是這彎彎的路，我的夢都裝在行囊中……
我的眼皮撐不住了。
那時我想，我恐怕要過白開水一樣淡的日子了。
夢裏，我在想那是個什麽樣的小城，會不會像歌裏唱的那樣，老城墻，舊風俗，依山傍水，景色宜人……
我想，老死在那裏也不錯。
等我睜開眼時，地上是白茫茫的雪，能沒過膝蓋。
我下了火車，第一件事就是打開行李箱，翻出我爸當傳家寶傳給我的那件軍大衣，披上，扣子一顆顆擰上。
我擡手攔了個綠皮的士，掏出錢包，“上和書院。”
的士三拐兩拐出了車站附近的居民區，外頭黑漆漆一片，只能瞧見昏黃的路燈一盞盞消失。
到地兒，司機師傅哈著手，說：“不夠，三十。”
我說：“你看我是外地人，訛我呢？”
司機可憐巴巴說：“哈嘻，小哥兒，大半夜的，天又冷，行裏都是這麽來的，三十不算多了。”
我把錢遞給他，他接過，看也沒看，甩上車門就走。
我在冷風中瑟瑟發抖，擡頭看這所當地赫赫有名的私立中學。
大門嵌在高高的樓裏，黑夜裏鎏金的幾個大字映著燈光閃爍，門裏黑漆漆有點下人。
我跺了跺腳，門口的聲控燈亮了。
過了會兒，西面的小門哐當一聲響，我看到一個黑漆漆的影子朝我走了過來。
“是小趙麼？”聽聲音不是個年輕人，
我點了點頭。
“嗳，怎麽這會兒就到了，我還說去車站接你呢，你爹之前找過我，我跟你爹是老同學，死對頭，你以後叫我王哥。”
他從我手裏接過行禮箱，我心說，你是我爹同學，我難道不該叫你王叔叔麼。
小門關上，保安室的燈亮了，一個老頭笑嘻嘻說：“王老師，接學生呢。“
王老師笑了笑，說：“哪是學生，這個就是我那個秘書，今兒才到。“又回頭對我說，“這是你於大爺，打個招呼，以後出門叫聲大爺就放你出去了。”
我借著路燈特地多瞧門神一眼，點頭說：“於大爺好。”
於大爺說：“好，你也好，快進去吧。”
校園裏積雪是清掃過的，只留下薄薄一層雪茬子，踩在腳下脆響。
進了校門直往前走，過了廣場，是一棟教學樓，樓內沒有亮燈，風吹進空教室，嗚嗚的響。
我攏了攏大衣，把脖子往領子裏縮了縮。
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上了三樓，走到走廊盡頭，聲控燈在我身後一盞挨著一盞亮了一路。
王老師閣下行禮，笑著說：“來王哥這兒還帶這麽多行李，還挺沈的。”
他擡手按了個開關，燈泡在我頭頂亮了。
我稍稍擡頭，細看這個人的臉，皮膚倒是還好。
他一面掏鑰匙一面從煙盒裏磕出根煙，連著煙盒遞到我面前。
“抽不？”
我看見他笑了一下，眼角有幾根細紋兒，也是個老男人了。
我隨手抽下那根煙，揣進自己口袋裏，我其實沒抽過煙。
門開了，是一間十平米不到的小辦公室，門口挨著窗戶處放了臺臺式電腦，挨著電腦處放著一張辦公桌，再往裏，有簾子在擋著。
他叼著煙，火星在煙稍閃動，在我身後關上門。
“冷不冷？”
我捏了捏口袋裏的手，有點憨的說：“冷。”
他跺了跺腳，在抽屜裏胡亂翻了一陣子，找到遙控器，點開了空調，“你在南方住慣了，突然來這兒會凍的受不住，喝水嗎？”
他一面收拾臟亂的桌面，一面問我。
我咽了口唾沫，說：“不用。”
他在桌子上騰出巴掌大的地方，把書本練習冊堆在另一頭，拿出個茶盅，倒了一杯熱水，遞給我說：“先拿著暖暖手。”
我接過，還挺燙手的。
他將電腦前的轉椅踢給我，我老實不客氣地坐了。
“你身上的軍大衣看起來有年頭啊，不會是你爹的老古董吧？”
我喝了口茶，燙的舌頭發麻，說：“是我爸的，那年他在山路上拉貨，路不好，車堵死了，有個人看他凍的不輕，就把車上的大衣給他了，我爸就說以後去外地要我帶上，現在的羽絨服比不上以前的老大衣暖和，希望我出門能多遇上好人。”
他笑了笑，說：“你爹就是心眼兒實在。”
我跟著傻笑了笑。
屋裏空調熱了起來，他解開大衣上的扣子，說：“你來的急，我這兒還沒準備好，今年教師宿舍都安排好了，臨時做變動還要等領導批，你就先在這兒湊合一晚，明天我去給你定個賓館。”
我忙說：“不麻煩王叔……王哥了，我在這兒湊合就行，我爸要是知道了準罵我。”
他走到裏頭，拉開簾子，是一張單人床，鋪著厚厚的毯子。
“這辦公室小，就我一個人在這裏辦公，順便就擱了張床，有時候太忙就在這兒睡了，你先睡這兒，明天七點我過來接你去外頭吃飯，咱們學校有招待所，不過都是給外校領導住的。”
我點了點頭，說：“麻煩王哥了。”
“麻煩什麽，順手的事兒。”
他走到我面前，要幫我點火。
我楞了楞，忙掏出煙，學著夾在指頭上，湊到火上。
他往屋裏打量了一下，說：“成，那就先這樣吧，熱水壺裏還有熱水，洗腳盆在床底下，毛巾牙刷我這會兒去外頭給你買。”
我捏著煙，忙說：“不用麻煩，毛巾牙刷我都帶著。”
他滿意的點點頭，掐了煙頭，又扣好大衣，說：“那成，我就在四棟宿舍住，你要有事就給我打電話，電腦有網，沒事幹就上上網，晚上早點睡。”
我點了點頭，把手裏的煙拿的遠點，說：“王哥你去忙吧。”
他縮了縮脖子，帶上門走了。
腳步聲遠了，耳邊一下子就靜了，靜的有點嚇人。
我把煙塞進嘴裏，抽了一口，嗆得肺疼，抽了兩口就掐了。
我上大學的地方是個南方的工業城市，每天晚上都有機器的轟鳴聲，有時候還會有類似電磁波的聲音，聽得久了也就習慣了，這會兒耳邊什麽聲音也沒有，我還有點不習慣了。
我打開電腦，電腦桌面還是原始的背景，點開聽歌軟件，隨便點了首歌。
“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
高亢的大合唱，我嚇了一跳，居然是國際歌。
我又往下翻了翻，下面幾首是不同版本的國際歌和國歌。
我打開行李箱，拿出牙刷毛巾，洗臉刷牙又洗了腳，拿出手機躺在床上看消息。
二十點整的時候進來過一條消息，只寫了三個字：分手吧。
我看了看時間，這會兒二十一點一刻。
我點開qq，回覆：嗯。
過了會兒，我再打開qq，那個人已經將我刪除好友了。
又過了半個小時，qq上進來一條消息，頭像是一朵雛菊，信息言簡意賅：趙高翔，你他媽就是個屁，走你他媽的陽關道去吧！
我又回覆：嗯。
其實我走的是獨木橋。
過了會兒，qq提示，對方也已將我從好友列表中刪除。
我覺得很累，從沒有像今天這麽累過，好像自己跋山涉水了很遠的路。
我毛衣也沒脫，空調很暖，夜很靜，我枕著胳膊漸漸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外頭有人在放煙花，嘭嘭的響了一陣。
我睜開眼，看了看時間，只睡了半個小時。
外頭煙花放完了，我才關了燈，趴在床上想事情。
有時候睡不著，我真希望自己是頭豬。
那個時候的我，可能帶著這個時代年輕人的一些小毛病——輕微的厭世情結和抑郁情結。
無論幹什麽，我都盡量的避免太過覆雜的人際交往，讀書是這樣，工作了也是這樣。
在這個偏僻的小城，我想，生活應該是簡單安逸的。
空調停了又響，響了又停，沒有機器的轟鳴聲，我有些多愁善感起來。
我想起那根抽了兩口的煙，摸索著又點了起來，狠狠吸了兩口，忍著嗆，又吐了出來，好像吐出了心中一些沈甸甸的東西。
我又猛吸了兩口，嗆得眼淚直流。
我覺得，煙的確是個好東西。
我想起我媽罵我爸是煙鬼的時候，我爸說：“煙是男人的小老婆，大老婆可以沒有，小老婆必須有。”
抽完了煙，十二點了，困意襲來，好夢也來了。
第二天七點，房門準時開了，我困的睜不開眼，他也沒叫醒我，坐著看報，一直等到八點。
我忙穿外衣下床。
“醒了？”
我點了點頭，說；“你什麽時候來的？”
他說：“剛來沒多久，洗洗臉，我帶你出去吃飯。”
他的車停在校門口，是當年流行的經濟適用車，黑色，丟在大街上基本不會有人在意的那種。
過了一條街，有家小館子，玻璃門進去有兩溜桌椅。
我們往裏頭走，暖氣對著臉吹，舒服的要命。
“你想吃點什麽？”
我習慣性回說：“隨便。”
他找了招手，老板娘笑嘻嘻過來，“王哥，這幾天你也不說來捧場子了，這是你學生？”
“不是學生，學校招的高材生，先來給我當幾天秘書，我還是老樣，給他來份一樣的。”
老板娘說：“成，稍等啊。”
過了會兒，拉面酸湯雞蛋端上來兩份。
“這地方小，不像大城市那麽講究。”
我忙拿起筷子，說：“挺好挺好。”我爸沒當煤老板以前，我們家窮得叮當響，我骨子裏就帶著窮。
“過兩天要上課了，這兩個月比較忙，學生們又快期末了。你先跟著我，委屈你當兩天秘書，先熟悉熟悉這裏的教學環境，等過完年，我去找教導主任，一句話的事。”
我挑著拉面吃的呲溜響，聽他說，忙道謝。
“成，吃完我去找家賓館，你先住兩天，宿舍過幾天才能調開。”
我忙說：“王哥，別麻煩，辦公室就成。”
“地方小，又冷，不能叫你住那兒，不然你爸又來罵我小氣。”
吃過飯，胃裏充實，全身都暖和起來。
我坐在軟綿綿的車裏，覺得生活挺美好。
天上出太陽了，地上的雪好像能發光，白茫茫的刺眼。
上和書院在城邊，附近賓館很少，離學校最近的那家前幾天才關門大吉，其餘的幾家離學校挺遠。
我提議：“王哥，要不我就住你辦公室，賓館離學校太太遠不方便。”
他想了想，也就沒再堅持。
開車回學校的路上，他問我：“小趙今年有二十五了吧？”
我說：“二十六了。”
他笑了笑，說：“還真是快，你爸畢業就跑到山窩窩裏去了，那年我去給你爸拜年見你，你才九歲，又瘦又矮，這會見你還真是從頭到腳都變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他又說：“你也老大不小了，聽你爸說你讀書成癮了，這幾年也不操心工作，怎麽樣，還沒女朋朋友嗎？”
我猜，肯定是我爸托他給我找對象了，我說：“有一個。”
其實有兩個，只是昨晚都成了前任。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老了，老的都分泌不出荷爾蒙，感情就像一潭死水，渾渾噩噩。
“成啊，有一個就好，年輕人嘛，多玩玩鬧鬧也好，不過，到了該找對象的時候，就要收斂些。”
我點了點頭，胳膊撐在車窗上，往外看。
車過了紅路燈，人就少了，一路暢通無阻。
學校人少，到處都寬敞。
我感到滿足，沒有在大城市時的壓迫感。
十月五日，學生休完國慶假期返校，我便開始了短暫的秘書生涯。
早上八點，上課鈴剛響。
有人在辦公室外高喊：“王陽偉，教室後門鑰匙。”
我正喝茶，聽到“陽痿”兩個字，差點沒噴。
一個女老師進來，穿著雪白的羽絨服，梳著馬尾，皮膚不白，五官也不算端正，抱著一疊課本敲了敲王老師的桌子。
王老師正趕著批改作業，頭也不擡，說：“電腦桌抽屜裏，你自己拿。”
女老師拿了鑰匙，走了。
我擦了擦嘴角，問：“王哥，我幫你。”
他說：“沒事，就這一點，你先看看課本，第三堂我的課，你也跟去聽一堂吧。”
我說：“行。”然後坐在床上翻書。
他是教七年級的，一個人管兩個班，說忙不忙，說閑不閑。
他上課時，我跟著學生坐在下面聽課，坐最後一排。
他沒有介紹我，學生們都時不時回頭看我兩眼，湊一起小聲說：“他就是小秘，咱們數學老師的秘書。”
我翻開課本。
然後走神。
教室裏光線很好，陽光打進來，能落在我的手上，光束裏能看得清浮塵。
我有點奇怪，為什麽當年我是學生的時候怎麽沒發現教室裏能有這麽安逸的時刻。
學生們哄堂大笑，我才回過神兒。
“說起吃，我跟你們講個笑話。那年我陪領導出差，領導讓我點菜，我看有個菜叫‘心痛的感覺‘，一盤兩百，反正不是我出錢，我就想看看什麽菜能起這麽個名兒，夥計端上來一看，我和領導的心都很痛。”
“是什麽？”
他故意捂了捂心口，說：“兩杯白開水……”
“……”
快下課的時候，他在黑板上列了八個公式，說：“想考好的同學，不要問我為什麽，記清楚公式，明白怎麽用就成。”
“章節習題一個不準落，做完明天交上來，下課！”
我跟他身後走出教室，發現他的班是整棟樓最先下課的。
第四節是另一個班的課，他問我：“還有一節課，要上廁所嗎？”
我說：“想，廁所在哪？”
他指了指樓下，“還挺遠的。”
我們從四樓下去，廁所在教學樓西邊，半敞半遮，地上積雪才剛掃過。
我挨著他站，褲腰一松，我忍不住瞟了他的老二兩眼，他似有察覺，也瞟了我兩眼。
我忍住笑，單看大小，不像是會陽痿的人。
出了廁所，我有點自責，都是男人，不該揭人短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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