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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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會進行到一半時, 畢果還沒有看到簡學周。

她有些擔心, 雖然簡學周在到達酒店時就解釋了自己有點私事要處理, 但處理了這麽久還沒處理完, 對於畢果來說有些不可思議。

舞臺上很熱鬧,市場部在表演小品, 淳樸的演繹本來就是一出喜劇,逗得臺下一片歡樂。

因為有很多讀者在, 編輯們背著偶像包袱, 一個個端莊甜美, 溫柔幽默,整個會場十分和諧。

畢果的心思卻沒在臺上也沒在臺下, 甚至都沒什麽心情參加抽獎。

她的眼睛始終360°地上下左右環繞, 搜尋著簡學周的身影。

沒什麽結果。

又是十來分鐘過去,到了一個優秀員工的頒獎環節。

畢果撞了撞身邊林先的胳膊,俯身問她:“頒獎不是總經理來嗎?”

林先笑著揶揄她:“領導那麽多, 你就惦記著簡總啊。”

“簡總是最高領導啊。”

“上面還有董事呢。”

“董事來了?”畢果又全方位掃了一遍。

“沒吧。”林先道,“我也不認識。”

於是畢果對於簡學周去見的人的猜測又多了一重。

能讓簡學周害怕的人不多, 反正畢果平日裏沒見過, 便只能靠普通人的邏輯推測。

離她和簡學周的節目不遠了, 畢果有些焦急,手機來回地按亮又按滅。

突然有電話打了進來,畢果一喜,低頭的一瞬,這喜悅便變成了疑惑和緊張。

是媽媽的電話, 因為直接的溝通總是會引發吵架,所以有很久,家裏有事找她都是微信聯系。

直接打電話過來,肯定是有急事,這讓人不安。

會場裏面很吵鬧,畢果給林先示意了一下,拿著電話快步出了會場。

到了安靜的走廊,她接通了電話,道:“媽,怎麽了?”

夏玲問她:“你在哪兒呢?”

這聲音有點冷,有點顫,讓畢果的心臟慌亂地跳了起來:“在虹城呀,我們公司今晚開年會。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還是家裏有什麽事?”

“我們公司”四個字非常親昵,就像這才是她最後的歸宿。夏玲胸腔裏憋著的那股酸澀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沖上了鼻腔。

她不想在女兒面前像個怨婦一般哭哭啼啼,但開口說的話,已經不由她的理智控制了。

“果兒,你回來好不好?你回家,你回家媽媽給你找好工作,給你找男朋友……”

“媽,你說什麽呢!”畢果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我的情況我說了多少次了,我不會找男朋友,我不會結婚!”

夏玲所有慌亂的絮叨便都壓回了喉嚨裏,扯得她嗓子難受,再發不出一個音。

這裏是燈火通明的城市夜晚,商場裏來來回回的人都可以看清她臉上每一處細微的表情。

夏玲擡手捂住了臉,很快掌心便變得濕潤。

幾秒的靜默後,畢果的聲音低了下來,還是那句:“媽,你怎麽了?”

夏玲沒法回答,畢果又問:“媽,你在哪裏?我爸呢?”

夏玲快步走到了一旁的洗手間裏,關上門,好久才回答道:“我在虹城。”

電話掛斷以後,畢果快速回到了會場。她直接去了人事那邊,看了下表演的具體時間,然後跟人事溝通,能不能把節目往後挪一挪。

人事的小妹妹一臉為難:“主要是你的節目,是和簡總一起的。”

“你有聯系簡總嗎?”畢果道,“她好像沒在會場。”

小妹妹站起身來回瞅了瞅,的確沒看見人。

“那我跟簡總聯系一下。”小妹妹道。

“你就說我有急事,她應該會同意的。”畢果急著出去,拍了拍小妹妹的胳膊,熱切道,“拜托了啊。”

說完她便轉身離開了,不管今天這節目能不能表演,畢果總不能把老媽一個人扔在陌生的城市。

出了會場大門,畢果抄最近的路奔向電梯。

剛按了下行鍵,右側電梯的門便打開了,畢果閃身過去,與裏面出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熟悉的味道,是今天晚上一直沒能見著的簡學周。

要不是事情實在緊急,畢果真想埋在這個懷裏好好吸兩口,她擡頭望向簡學周,道:“姐姐,我們的節目推遲一些可以嗎?”

“可以。”簡學周的聲音有些幹,擡手摸了摸她腦袋,“這邊你不用管。”

“你接到人事的電話了?”畢果問。

簡學周“嗯”了一聲,但話音還沒落,電話就響了起來。

簡學周掏出了手機,畢果看到了手機上人事小妹妹的姓名備註。

一個還沒來得及成形的謊言便被如此輕飄飄地揭穿了。

畢果的腦袋裏有山呼海嘯之聲掠過,一瞬間奔湧向她的東西太多,畢果不知道該先抓哪一個。

她呆呆地看著簡學周,眉頭皺起來,半晌,才問道:“姐姐,你怎麽知道我有事?”

簡學周的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畢果閉了閉眼,覺得頭有些暈:“姐姐,你之前去見的人,是不是跟我有關系?”

簡學周擡手握住了她的肩膀,將兩人之間的距離稍稍拉開,看著她的眼睛:“畢果,跟你媽媽好好談,不要沖動。”

“啊?”畢果徹底僵住了。

“你去吧,節目這邊不用操心。”簡學周挪開了視線,轉身按了電梯。

在下一趟電梯到來之前,畢果的大腦倒帶了與簡學周相識相處的整部電影。

把所有不可思議的好運都撤去,回到最開始,用理智解決最初的疑問。

你為什麽會來和我合租?

你這樣的人為什麽會出現在我的生活?

我哪裏有什麽資本能獲得你的青睞?

所有盲目的愛,終有原因。

畢果眨了眨眼,在電梯打開的瞬間,擡眼看向簡學周。

簡學周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溫柔的眼裏,到底是什麽樣的情緒,畢果一點都看不清。

她其實從來就沒看明白過簡學周。

但她還是問了出來,死就要死得徹徹底底,明明白白。

“姐姐,你認識我媽媽?”

簡學周越過她一步,擡手幫她擋住了電梯門,幾不可聞地應聲道:“嗯。”

畢果走進電梯,盯著她:“我媽媽讓你照顧我?”

“嗯。”簡學周收回了手,電梯門開始關上。

畢果看著那道縫越來越小,嘴唇囁嚅,最後還是差了點勇氣,沒有問出最後一句。

——那你對我的好都是因為“照顧”嗎?那我對你做的所有無恥的事,都是強迫嗎?

電梯下行的時間不到一分鐘,畢果的世界徹底顛了個倒,熬成了一鍋粥。

現在,她也不用猜測為什麽媽媽的情緒不對勁了,夏玲不是一個脆弱的女人,她們之間永恒的矛盾,她的家庭唯一的傷痕,就是她的性取向。

又是這個問題,畢果走出電梯時,手心開始發汗。

等她到了約好的商場大廳口,手腳又開始發涼了。

濕乎乎地黏了一身,非常不舒服。

這導致她見到夏玲時,反應了好幾秒,才叫了一聲:“媽。”

夏玲的眼睛有些紅,顯然是哭過了。

畢果對這樣的情緒並不陌生,夏玲在她面前哭過很多次,悲傷的,憤怒的,絕望的,甚至怨恨的。

畢果每每看見都心如刀絞,但她無法妥協。

不是她不願意妥協,是命運安排的既定事實,讓她無法妥協。

她就是喜歡女生,她是純粹的同性戀,只對女生有感覺,她有什麽辦法呢。

畢果垂下了眼,問夏玲:“媽,你從哪裏過來的?”

夏玲的情緒沒有了之前電話裏的崩潰,她甚至笑了笑,走過來拉住了畢果的手腕:“到株城談工廠,離得近,就過來看看你。”

“你也沒提前說一聲,萬一我不在……”畢果頓住了。

夏玲是沒提前跟她說,但一定提前跟簡學周說了,不然怎麽會出現在年會酒店旁的商場裏,這麽地具體而準確。

畢果的腦袋實在是亂,只能先把這些都揮到一邊,話轉了個彎,做看起來最正常的事。

“你吃過飯了嗎?”畢果道,“要不要跟我去看看我們年會,順便吃點東西。”

“我不餓。”夏玲道,“你們什麽時候結束?”

“起碼還得四十來分鐘吧。”畢果硬生生勾起嘴角笑了笑,“我還有個節目沒有表演。”

“那我去看看。”夏玲道。

“好。”畢果也不知道把人帶過去對不對,之前和簡學周有限的交流時間裏,她陷在震驚中,並沒有來得及問簡學周,同她媽媽說了什麽。

但一定跟那些事情有關,不然夏玲在電話裏的情緒,不會那麽反常。

簡學周告了什麽狀,簡學周如何闡述畢果加在兩人身上的暧昧,簡學周有沒有覺得被人寫進書裏,變態又惡心。

當帶著夏玲來到會場外時,畢果緊張得快要吐出來了。

她向自己的胸口狠狠砸了一拳,迫使自己冷靜一點,在這早已破裂扭曲的事實面前,粉飾一道薄墻。

畢果帶著夏玲,一直走到了自己的位子旁,拉開凳子安排夏玲坐下,並向林先做了介紹。

林先很會說話,在這樣熱情洋溢,一口一個“阿姨好漂亮”的女孩面前,夏玲坐端正了身子,彎起嘴角,把所有的情緒都隱在了身後。

畢果望向領導們的席位,這次簡學周就在自己的位子上,哪兒都沒去。

時間太巧了,沒來得及有一個對視,舞臺上的主持人便笑著道:“接下來的節目,大家鼓掌可得有多少勁使多少勁,不然小心你們的年終獎哦。”

臺下立刻起哄起來,喊聲,口哨聲,掌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洶湧得淹沒了一切。

畢果沒再聽見主持人的報幕,她看著簡學周起身,看著她被眾星拱月般地推上了臺,然後站在了話筒前,耀眼奪目。

她擡了擡手,輕輕咳了聲,整個會場都安靜下來。

所有的人都在期待這個優秀的上司,更加優秀的一面。

簡學周終於望向畢果,眼神晃了晃,道:“我的小可愛,你還不上來嗎?”

畢果如芒在背,她不敢去看身側的母親。

簡學周頓了頓,唇角的笑淡去,讓接下來輕聲說出的話,去了這個場合該有的調侃輕浮,多了些隱秘的認真。

“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沒你我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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