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高冷的總經理說出這種話, 尖叫聲掀翻了屋頂。

實在是太反常了, 就像一道默認的指令, 簡學周告訴大家, 今晚是自由的，隨意的, 可以放肆的。

角落裏傳來的口哨聲響亮，有人用花筒噴出亮閃閃的絢爛碎片, 也不管四周是誰, 落了一頭一身。

畢果也不知道被誰推了一把, 仿佛所有的人都在喊她的名字，喊得她頭腦發熱, 穿過人群時, 幾乎同手同腳。

如果不是簡學周一直認真地看著她，畢果會覺得這短短時間裏無以覆加的混亂，只能是一場夢境。

到了舞臺邊緣, 簡學周沖她伸出了手。

這種平日裏十分平常不過的舉動，這會都像是寓意深刻的爆點, 惹得底下聲浪一波又一波。

畢果握住了簡學周的手, 輕輕跳躍, 和她站在同一簇燈光之下。

再往下看去，一切盡收眼底。

熟識的同事，陌生的讀者，親近的朋友，角落裏的仇敵……

還有那摞起來的巨大書塔, 畢果責編的《相思意》在距離塔尖極近的位置，封面加疊，熟悉又陌生。

那是榮耀，所有她今天得到的一切，都是她的榮耀。

簡學周將話筒遞到了她手上，畢果再去看見夏玲，突然覺得沒什麽好羞恥的。

她獨立，聰明，自信，漂亮，她善良，進取，積極生活。

她喜歡女生沒什麽錯，她愛上簡學周所以去追求她也沒什麽錯。她畢果雖然只有短短的二十二歲年華，卻從來沒做過後悔的事，從來都無愧於天地。

畢果偏頭看向並肩而立的簡學周，笑著道：“我怎麽會扔下你呢。”

臺下吼叫聲都已經不夠了，有人在用力地砸著桌子。

畢果又道：“我永遠都不會扔下你的。”

再曲折，再艱難，我都沒有停止過向你而去的腳步，並永不停止。

簡學周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她看著畢果，有些怔楞。

畢果知道不能再這樣肆無忌憚下去，簡總難得有呆住的時候，她得救場。

於是她重新望向臺下，對所有人道：“我是畢果，編輯果果，來白橡……”

她伸出手指算了算，笑道：“剛好五個月零二十天了。”

“520之前，我坐在咱們二十六樓的會客室裏，被人事部的漂亮姐姐問，你為什麽選擇白橡。那時候我就當著簡總的面，告訴她……”畢果頓了頓，看向簡學周，“因為這裏有我的偶像。”

“哦，對了，這話我好像在某次晨會，被簡總介紹給大家的時候，已經說過了。”畢果笑著道，“那麽今天我要嘚瑟的是，我的偶像一個人上臺有些害怕，所以拉我來給她撐場子啦，這是我何等的榮幸啊！”

臺下笑聲沸騰，畢果鞠了個躬，道：“謝謝大家，五百二十天後，我依然深愛我們的簡總，愛白橡在座的每一位同事，愛遠道而來支持我們的讀者，還有臺下……我的媽媽。”

畢果鼻子有些酸，她看著夏玲，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隨著她望向那個方向，畢果道：“羨慕我吧，有誰能把媽媽帶來看自己在公司年會即將出糗的表演呢，我愛她，所以接下來，不管我唱得怎麽樣，給我最熱烈的掌聲好嗎！”

掌聲四起，夏玲沒有離開，也沒有憤然的表情。

她甚至笑了笑，畢果隔了老遠，隔著燈光的明暗差異，仍然看見了這個笑。

突然心裏便松了一片，她轉頭去找簡學周，準備向後臺示意伴奏可以開始時，發現簡學周不見了。

畢果楞了楞，簡學周的聲音響在音響裏：“這呢。”

畢果望向另一邊，震驚地瞪大了眼。

大概是上個節目還沒撤下去的架子鼓，簡學周坐在鼓架後，將手裏的鼓槌輕輕拋起。

“來點刺激的吧。”她道。

誰都沒想到簡學周還有這方面的技藝，臺下年輕的編輯和讀者們，要瘋了。

畢果這個時候卻奇異地克制住了滿腔熱愛，滿腦袋裏都想著，突然來這麽一出，原來的伴奏行嗎？還行嗎？

那簡學周到底還唱不唱歌啊？她們排練了這麽久，這個人也太浪了吧。

然而一切都不由她了，伴奏已經開始了，簡學周的手落下，畢果下意識地蹦出了第一句。

“You think I'm pretty，Without any makeup on……”

為了符合年會的氛圍，選歌十分歡樂、甜蜜且大眾。

畢果承認最後決定唱這首歌有私心，但現在，繞過混亂的一圈，畢果看著將鼓槌掄到讓人想要尖叫的簡學周，明白這點私心徹底變成了狂歡。

意料之外，有些荒誕，仿佛小說裏才能出現的浪漫情節，畢果突然想要再給《同居》加個番外。

不，大概她再怎麽努力，都無法寫出簡學周的十分之一。

也無法寫出，愛簡學周的十分之一。

畢果和簡學周的表演將整個年會推到了高潮，流程安排得也真是巧，接下來就是最大的一輪抽獎，和“年度圖書碼洋三甲表彰”。

畢果運氣爆棚，抽著了個二等獎，還沒下臺，又被主持人叫上去，接著領獎。

《相思意》的銷量穩居季軍，而白鷺新書的首印無可限量。

畢果之前老想著，到了這春風得意的時刻，她一定要好好看看王澤的臉色。

但真到了這一瞬，她完全不想浪費時間和目光。

她要去看簡學周臉上有沒有驕傲之情，她要去看媽媽有沒有一些釋然。

她承接幸運和祝福，想要所有她愛的人都開心。

年會結束時，時間已經很晚了。

夏玲並沒有提前離開，她一直等著畢果。

畢果在臺上時她就靜靜地看，畢果下了臺坐到了她身邊，她就摒棄一切雜亂的思維，靜靜地感受兩人難得的親近。

自從那一年的爭吵之後，畢果所有人生的重要時刻，夏玲都錯過了。

通知書到的那一刻，上大學的第一天，畢業典禮，工作。

這場晚會，夏玲想到的最多的，不是要勸簡學周放棄畢果，也不是勸畢果放棄自己的性向，而是很多很多年前，畢果的作文得了全市競賽一等獎，小布丁一樣的稚嫩孩子，站在演講臺上，朗誦那讓人驕傲的文字。

自己的女兒有著什麽樣的天賦，媽媽最知曉。

自己的女兒可以有多優秀，媽媽也最知曉。

甚至當簡學周對她說出那句讓人震驚的話以後，夏玲的心底深處也能冒出一句：本該如此。

兩個有著共同愛好的人，兩個同樣優秀善良的人，多年前被自己親手種下羈絆，如今相互吸引——你知道的，本該如此。

出了酒店以後，冬天的風便有如實質地刮在臉上了。

一下子湧出來的人太多，交通不便，畢果挽著夏玲的胳膊，一邊打開手機軟件，一邊道：“媽，這會車不好打，我們可能得等會兒。”

“沒事。”夏玲道，“不急。”

畢果點點頭，手機頁面突然轉換，簡學周的電話跳了出來。

備註太羞恥，畢果怕媽媽看到，瞬間接起了電話。

“姐，簡總……”嘴巴打了個絆。

夏玲看了過來。

“啊……我們在酒店門口……要，要嗎？不用了吧……哦哦，好，行。”畢果放下手機，轉頭小聲問夏玲，“媽，簡總正好順路，我們坐簡總的車可以嗎？”

夏玲淡淡道：“可以。”

畢果掛了電話，忐忑重新湧上來。

一直和媽媽待在一起，畢果沒法跟簡學周溝通，了解現在到底什麽情況。

兩分鐘後，車停在了路邊，畢果和夏玲上了車，簡學周態度溫和地問了兩句話，三人便陷入了尷尬的沈默。

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只掌握了事實的一半，所以誰都不敢輕言。

車子駛進熟悉的小區，卻並沒有開進熟悉的停車位。

簡學周在樓下停了車，道：“今天辛苦了，你們早點休息。”

畢果欲言又止，簡學周對她點了點頭，畢果只得跟隨夏玲下了車。

車窗關上，簡學周的倒車技術一向好，很快打過個彎，又開出了小區。

於是畢果如今獲得的一條準確信息就是，媽媽不知道簡學周同她住在一起，而簡學周也決定掩蓋這件事情。

至於到底掩不掩得住，就全看畢果了。

畢果很想咬人。

抱著簡學周的胳膊狠狠咬兩口，讓她說明白，到底和自己的媽媽之間，有著什麽樣的交易。

她一邊惡狠狠地想著，一邊忙不疊地按電梯，等到了樓上，電梯門一開，畢果快速沖出去，掏出鑰匙就是個戳：“媽，媽，你能稍微等兩分鐘嗎，我屋子裏太亂了，我收拾一下，馬上，馬上就好。”

夏玲沒應聲，畢果傻笑兩下，閃進身，沒敢關門，只是輕輕地合上。

夏玲沒進去，畢果快速地在客廳廚房和洗手間裏轉悠了一圈，把明顯屬於簡學周的痕跡，全都處理到側臥去。

側臥的門得反鎖住了，客廳裏簡學周的書，只能期望媽媽沒什麽興趣翻了。

畢果狂奔了兩趟，深吸一口氣，快速去打開了大門。

夏玲問她：“好了嗎？”

畢果發揮自己的演技：“就，把臟衣服扔洗衣機了，其他的來不及……”

夏玲進了屋子，語速很慢地道：“你什麽樣子我沒見過。”

畢果緊跟在她身後，隨著她的目光膽戰心驚。

也只有到這種時候，畢果才發現，簡學周留在這屋子裏的痕跡，不是三兩下就可以收拾幹凈的。

玄關鞋櫃裏一打開就會暴露的高跟鞋，客廳茶幾下昂貴的鋼筆，空氣裏香水的味道，廚房裏畢果從來都不會用的餐具。

夏玲參觀了一圈，畢果捏著把冷汗，甚至想幹脆快點被發現得了。

好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前面是懸崖還是火坑，跳就是了。

但夏玲不發一言，她放下了行李，只道：“我去洗一下。”

“嗯嗯。”畢果又想到了洗手間裏的毛巾和護膚品，“那個，媽，你剛才吃飽了嗎？要麽我們點個夜宵？”

“飽了，我困了，洗完就睡。”夏玲將浴室的門關上，“把側臥收拾一下，幹凈的床單被罩有的吧？”

側臥的床何止幹凈，還溫柔又香甜，畢果沒法收拾，囁嚅道：“那間房門鎖壞了，打不開了，媽，你跟我睡吧。”

裏面嘩啦啦的水聲，沒有應聲。畢果轉了兩圈，跑到臥室關了門，給簡學周發消息。

腦子太亂，三兩句話說不清，便只撿最火燒眉毛的問：

-姐姐我喜歡你是那種喜歡，你知道的吧？

簡學周很快回她：

-知道。

畢果深吸一口氣，手指混亂地打字：

-那你告訴我，我現在應該怎麽做？

這次正在輸入持續了短暫的時間，畢果盯著手機屏幕，覺得眼睛有些花。

消息終於跳了出來，畢果瞪大了眼睛，腦袋突然一片空白。

-你記住是我先喜歡的你，是我追的你，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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