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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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玲能提早來到虹城, 純屬意外。

合作的工廠迎來了臨時整頓, 原本兩天的考察時間, 便變成了夏玲的探親假。

原本也是要來的, 趁著元旦假期,和簡學周、畢果吃頓飯, 有了和簡學周這半年的交流,夏玲覺得這頓飯應該會吃得很和諧。

但現在, 她有些忐忑。

一頓飯和待三天完全是兩個概念, 夏玲甚至不確定, 自己該去住酒店,還是找畢果。

以畢果的脾氣, 客氣倒是會挺客氣的, 但母女之間需要的是客氣嗎?夏玲只怕一句話說不好,一件事做差了,兩人的關系繼續惡化下去。

好在有簡學周在, 給她打過電話以後,夏玲心裏安定了許多。

畢果是自己的女兒, 但如今的畢果在想什麽, 要什麽, 簡學周一定比她清楚許多。

這個忘年之交的好友,一直是夏玲朋友圈中的奇跡,兩人的生活天差地別,這些年卻從來沒有斷過聯系。

特別是她拜托簡學周照顧畢果之後,畢果進了簡學周的公司, 成為了兩人之間永恒的話題。

面前的咖啡已經放涼了,夏玲沒有在意。

她在翻看手機裏畢果的照片,大多數都是簡學周這半年發給她的,夏玲閑來沒事便會反覆看幾遍,看這個讓人不省心的孩子,胖了還是瘦了,開心還是不開心。

二十分鐘後,夏玲去洗手間整理了下自己的頭發,還好,臉上的皺紋雖然多了幾道,頭發卻還是黑亮茂密的。

她這個年齡,本來沒什麽特殊情況,不會化妝。這會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突然想讓自己皮膚白一點,唇色紅一些。

氣色好了,顯年輕。夏玲抿了抿唇,又覺得這個想法不太對。

她要見的是自己的女兒,她不需要在女兒面前顯年輕,大概歲月的痕跡反倒能激發點畢果的感情,讓她多和家裏聯系聯系。

想到這裏,夏玲微微蹙了蹙眉,出了洗手間,重新回到座位上。

沒多久,咖啡店的門被人推開,簡學周一如既往地漂亮,每次都能讓夏玲驚艷到。

兩人的目光對上,夏玲站起身笑了笑,簡學周快步朝她走來,夏玲望了望簡學周身後,沒看到人。

心下有點點難以掩蓋的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況且,這會見不到,待會總能見到的。

夏玲迎上一步,笑著道:“學周,不會耽擱你事吧?”

“不會不會。”簡學周擡了擡手,“姐,坐。”

夏玲重新坐下,簡學周問她:“餓不餓?我們先吃點東西吧,年會那邊他們還在準備,等能吃上飯就很遲了。”

“你們這年會辦得可真大,我剛才過來看到不少拿著書的讀者。”

“還行,每年都這樣。”簡學周笑了笑,“吃甜點嗎?如果想吃飯,我們去樓上的湘菜館,味道不錯。”

“就吃點小東西吧。”夏玲頓了頓又道,“你肯定要去忙吧,不用管我。”

“我不忙。”簡學周點了點吃的,“好久沒見了,想跟你聊聊。”

“天天微信聊呢。”夏玲嘆口氣,“不過聊的都是那小崽子。”

“最近生意怎麽樣?”簡學周問,“株城那邊的工廠還過去嗎?”

“等他們檢查完吧,還是得過去看看的,不親眼看,沒法放心。”

“對,有多大廠房,多少臺機器,產量怎麽樣,全得自己去看。讓他們自己報,能吹出花來。”簡學周道,“株城離得近,到時候我們一起過去。”

“得元旦假期後了,你不得上班嗎?”夏玲問。

“我時間比較自由。”

“哈哈哈,對,總經理呢。”夏玲調侃了一句,話題還是沒控制住溜了過去,“果兒沒給你添麻煩吧?”

“沒,挺好的。”簡學周回答得很簡單。

夏玲等著她多說兩句,簡學周在她面前並不是話特別少的人,但幾秒鐘過去,簡學周並沒有接著這個話題繼續說的意思。

夏玲心裏有些不安,生怕畢果惹事,讓簡學周討厭了。

“那個,學周啊,姐真心實意地跟你說,畢果進了你公司,你就把她當個普通員工看。”夏玲擡手握了握簡學周的手,“該罰罰,該罵罵,如果她不好好上班,開除了也沒事。”

簡學周擡眼看了夏玲一眼,又垂眸下去,最後笑了笑回她道:“我不是跟你說過嘛,畢果很能幹,這樣的員工,沒人舍得開除的。”

“是嗎,我就怕她給你添麻煩……”

“姐。”簡學周突然叫了她一聲。

夏玲沒說完的話咽了下去,簡學周看向她的眼神很認真,讓她一下子緊張起來。

她笑了笑,讓自己的面部表情不那麽僵:“怎麽了,你說。”

簡學周笑得似乎比她還僵硬:“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

“你問。”

“你和畢果,到底是因為什麽?”簡學周頓了頓,“鬧矛盾鬧了這麽多年。”

夏玲哽住,擡手抓過了一旁放著的包,扯了扯嘴角,低頭翻起來:“我給你帶了個小玩意,你肯定喜歡……”

“姐,你要是不說出來,問題就永遠沒法解決。”簡學周的語氣有點幹,“已經拖了這麽多年了,畢果工作以後,能見的時間本來就少。”

“不是所有的問題都能解決的。”夏玲還在找東西,“沒辦法的事。”

“是因為她的性向嗎?”簡學周道。

這句問話就像個暫停鍵,一下子停止了夏玲所有的動作。

她的手楞在包裏,眼神黏在手上,大腦一時間也停滯了思考。

自從畢果高三那年,對她吼出“我喜歡的是女生!我喜歡女生!天生的!”,夏玲便對這個話題敏感到了極致。

她不是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同性戀的存在,她也並沒有厭惡這個群體,她只是沒想到,這件事會發生在自己女兒身上。

這些年,她一邊擔心著畢果,一邊思考著“同性戀”三個字到底意味著什麽。

她上網查了許多資料,看了許多視頻,總結出來的並不是什麽“平等的愛”,而是“不一樣”“歧視”“不健全的群體”“不被認可”“無法擁有國家承認的婚姻關系”“無法擁有下一代”……

夏玲至今都沒辦法接受,這些詞全都砸在畢果身上。那個她培養出來的優秀的孩子,就因為一個突然降臨的“同性戀”身份,成為在人群中逆行的人,成為要遭受更多痛苦的人。

就像一個火坑,她不能看著自己的孩子跳下去,但那孩子這些年始終在用行動告訴她:我已經在坑裏了。

夏玲不知道用什麽才能把她拉上來。

她期盼時間一年年過去,畢果長大了,看得更明白了,然後願意向她遞出求救的手。

那時候她一定會握緊畢果的手,帶她脫離痛苦,帶她回到永遠是港灣的家。

在這之前,夏玲會一直保守著秘密,守著那條退路。

但事不如人願,簡學周當著她面,問了出來。

有一瞬,她本能地後悔讓簡學周去照顧畢果,讓畢果進了簡學周的公司。而後她的理智便徹底地回歸,明白了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畢果做了什麽,讓簡學周發出了這樣的疑問。

甚至不能算是疑問,畢果性向特殊這件事,在簡學周的話語裏是個既定結果,簡學周問的只是,她和畢果的矛盾,是不是因為這件事。

夏玲閉了閉眼,她將包放到一邊時,手指有些微微的顫抖。

她無法去直視簡學周的眼睛,盡管那雙眼睛裏並沒有驚訝和鄙夷。

“畢果做了什麽?”夏玲開口,聲音很低。

有一瞬尷尬的靜默,夏玲擡眼去望簡學周的表情時,看到了一絲與她同出一轍的緊張。

她覺得自己的眼睛一定是花了,但其後簡學周說話的聲音有點緊,眼神有些晃,身子甚至都繃直了。

夏玲頓了頓,好久才反應上來簡學周剛才說的是什麽。

她難以置信,覺得手腳發涼,臉上又燥熱。

這是恐慌和憤怒,還有濃重的羞恥夾雜在一起導致的結果。

她顫抖著聲音,確認了一遍:“你說什麽?”

簡學周深吸一口氣,看著夏玲,重覆道:“我說,畢果沒做什麽,是我,喜歡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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