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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問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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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清宵,一如往昔。

當清晨響起鳥兒輕啼,解憂早已準備好謝禮,帶著小廝急匆匆地踏出楚王府大門。

“這位可是解憂郡主?”

楚王府外,突然出現的朝廷斥使突然開口,讓解憂不禁停下了步子,側臉看了一眼斥使,連忙帶著小廝上前施了個禮。

“生得倒是俊俏,跟細君公主倒也有幾分相像。”只聽朝廷斥使沈聲說完,又仔細打量了一眼解憂,道,“郡主這是要去哪裏?”

“回使君,去見幾個朋友。”解憂有禮地含笑回道。

斥使拈須點頭,忽然蹙起眉頭,感慨道:“見見也好,日後只怕也沒有這樣的日子了。”

“使君?”解憂聽得糊塗,只覺得心頭一陣莫名地悸動,隱隱都是駭意。

除非天子有旨,否則朝廷斥使絕對不會來彭城,而這天子之旨,似乎並非是什麽好事。

斥使只是擺手,“郡主先行,本官與楚王也算得上多年未見的好友,能給的方便,自然會給。不妨今日先讓郡主會友,待郡主歸來,再與楚王一同接旨也好。”

“諾。”解憂心神不寧地點點頭,帶著小廝快步朝著昨夜的酒樓走去,邊走邊道,“一會兒到了酒樓,你幫我約嫽姐姐出來,我在酒樓等你們。”

“諾。”小廝點點頭,回頭瞧了瞧身後的斥使大人,總覺得斥使大人眼中有一種覆雜的光彩,似是敬重解憂,又似是可憐解憂,讓小廝覺得奇怪,可是又說不上來是哪裏奇怪?

到了酒樓,小廝聽令離開,留下解憂在廂房中蹙眉思量今日斥使的每一句話。

細君公主的名號,解憂是知道的,她為國和親烏孫,近幾日歿於西域,在解憂心裏,對這位同宗的姐姐,是又敬又憐。

可是,為何今日斥使會突然說她像細君公主呢?

難道……

解憂猝然搖頭,不敢再往下想下去,只覺得身體瞬間涼到了極致,雙腿一軟,坐倒在蒲團上,喃喃道:“不會的……應當不會的……”

“郡主,你怎麽了?”少年常惠的聲音忽然響起,只見他焦急地踏入廂房,想上前扶起解憂,又礙於禮法,只能蹲在解憂身邊,關切地再問了一句,“可是不舒服?”

解憂擡眼忽地一動不動地瞧著常惠,問道:“你聽說過西域烏孫國麽?”

常惠愕了一下,點頭道:“略知一二。”

“那你有沒有聽過細君公主的故事?”解憂看著常惠的眉眼,前所未有地害怕。

常惠再怔了一下,沈聲道:“她是個可憐的公主,一生芳華都消磨在了西域黃沙之中,可嘆,也可敬,至少,她一人換來了烏孫國的相助,我大漢可以專心對付匈奴。”說到這裏,常惠搖了搖頭,似是激憤,“只可恨,我泱泱大漢竟要個女子犧牲換取太平,若是我能成為大漢將軍,定要縱馬踏平西域,揚我大漢國威!”

“會有這樣一天麽?”解憂似是瞧見了一線希望,“你……能做到的,是不是?”

常惠篤定地點點頭,“常惠願許諾郡主,不平匈奴,此生不娶!”

這次反倒是解憂愕了一下,“成婚是人之大事,跟建功立業並無背馳,常公子此話言重了。”

常惠搖搖頭,正色看著解憂,眸中灼熱的眸光跟馮嫽瞧她的一模一樣,讓解憂不禁一顫,下意識地躲開了常惠的眸光。

常惠知道失禮,連忙往後退了三步,又單膝跪地,指天盟誓道:“天地為鑒,常惠所言,句句屬實,但為郡主一人,甘做陣前兵,破敵守國,不死不休!”

解憂驚愕在了瞬間,不敢去看常惠此刻灼熱得逼人的眉眼,那樣的眸光,充滿了侵略,讓解憂覺得害怕,半點不像馮嫽的眉眼,雖然灼灼,卻總是坦蕩無邪,讓她心安。

“說話容易,踐諾難,常公子,你可聽過這一句話?”

當熟悉而冰涼的聲音出現,解憂狂亂的心跳終於得到一刻的安寧,只見她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線笑意,連忙從蒲團上站起,快步上前,伸臂緊緊抓住馮嫽的手,解脫般笑道,“嫽姐姐,你終於來了!”

小廝狠狠瞪了常惠一眼,“常公子,你可是欺負我家郡主了,當心小的回去稟告楚王,要你……”

“常公子,你還沒回答我的話。”馮嫽打斷了小廝的逞威,輕輕拍了拍解憂的手背,身子往前一站,沈靜若水的容顏第一次有了一抹沈沈的陰雲,仿佛暴風雨前的黑雲蔽日,那氣勢讓常惠都覺得有些害怕。

常惠起身道:“我自然知道說話容易,踐諾難。”

馮嫽眉頭微舒,冷冷抿嘴,“我且問你,西域如今五十餘國,有幾國親我大漢,又有幾國親匈奴?”

常惠一呆,他如今不過是彭城子弟之一,豈會知道這些軍國大事?

馮嫽往前再走了一步,“我再問你,為將者應熟讀《孫子兵法》,正所謂會背著多,能用者少,常公子,你是這會背者,還是這能用者?”

常惠欲言又止,才發現《孫子兵法》他早已爛熟,這“能用”二字他尚且不知能否當得起?

馮嫽的眉心再次蹙起,搖頭冷笑了一聲,“我最後問你,若是有一日你身為三軍將首,卻不慎落於敵軍手中,是活下去待機一雪前恥,還是一死以保清名?”

常惠聽出了馮嫽話中的譏諷之一,當下回道:“三軍將首豈會輕易落於敵軍手中?”

“噌!”

只聽一聲刀劍出鞘之聲響起,馮嫽袖中亮起一道光亮的弧線,瞬間抵在了常惠喉間,狐貍般的笑意剎那綻放臉上,“看似友軍,也可成敵人,為將者若不能時刻提防小心,護不了自己性命事小,護不了同袍是不義,守不了家國是無能,敢問常公子,方才盟誓,在短短這一刻之間,你踐諾了幾句?”

常惠驚楞在了原地,看著馮嫽徐徐收起袖中短匕,依舊那般鎮靜自若,他不得不相信彭城中人對馮嫽的誇讚,此人若是男兒,定能封侯拜相。

氣氛僵到了極致,讓解憂與小廝都不知道能說什麽圓場。

馮嫽忽地一笑,淡淡道:“嫽舉止越禮,若有唐突常公子之處,還請公子多多包涵。”說完,福身對著常惠一禮,如此先兵後禮,分明是占了上風,還恰到好處地給常惠留了下的臺階。

常惠暗自心驚,不知道為何總從馮嫽眸中感覺到一絲涼涼的敵意,讓他覺得不寒而栗,可是這臺階又不得不下,只得倒吸一口氣,抱拳道:“哪裏,哪裏,得馮娘子指教,是在下的福氣。”只是心底難免有些惡氣撒不出來,被一個女子在心愛之人面前如此奚落,實在是難受,常惠想了想,又道:“在下實在是汗顏,馮娘子若是不嫌棄,不妨指點在下幾句,那些問題若是落在馮娘子你身上,你又當如何?”

似是猜到常惠會有此反擊,馮嫽笑得輕松,笑道:“西域諸國猶若這春夏秋冬,總有變幻,說到底,嫽也猜不透當中玄機。若是真想打探一二,可以問問那些往來大漢與西域的胡商,他們絕對比你我更清楚。”

“至於《孫子兵法》,若是嫽不會當中九牛一毛,方才也不會偷襲得手,在常公子面前班門弄斧了。”馮嫽這句話暗暗帶著反譏,刺得常惠心裏難受,卻讓聽懂了馮嫽意思的解憂與小廝忍不住噗嗤一笑。

常惠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不敢再接馮嫽的話。

馮嫽說到最後一個問題,再次蹙起了眉頭,話音忽地變得有些沈重,“若是落在敵軍之手,若是活著可以讓更多的人安好,自然活著比死了要好。人生在世,虛名是空,人命才是真。這點,我敬細君公主,身為女子,她做的已經比許多七尺男兒好太多……”忽然覺得解憂輕輕地扯了扯自己的袖角,馮嫽側臉瞧向了臉色蒼白的解憂,“郡主你怎麽了?”

解憂強笑道:“莫說那些了,今日可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馮嫽點點頭,想到今日分明是約來小聚的,豈可一再攪亂興致,不由得暗暗舒了一口氣,“是我話說得多了,郡主莫怪才是。”

解憂搖搖頭,嘴角微微翹起,“所以今日我帶來的謝禮,嫽姐姐你可要多吃些!”說完,解憂吩咐小廝打開了謝禮,其實是她早起吩咐廚子做的點心。

馮嫽含笑拿起一塊點心,笑望向身後的常惠,“常公子,請。”

常惠搖頭道:“不了,馮娘子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頂,確實,說話容易,踐諾難,在下先行告辭。”

“常公子……”馮嫽追了一步,只見常惠忽然停在了廂房門口。

“郡主,在下今日句句肺腑,那一句不平匈奴,此生不娶,當一世遵守!”話音鏗鏘,在說完這句話後,強咽下去了另一句話,只希望那時候,還能再見郡主,與郡主相守一世。

“你……言重了……”解憂不知道到底該怎麽接常惠的話。

常惠笑了笑,大步走下了酒樓,消失在了馮嫽與解憂的面前。

有時候人與人一旦別離,可能是一世都不會有交集,對於常惠而言,那是半世的等待,也是他半世的踐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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