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枕膝

關燈
“嫽姐姐……我……我有些害怕……”常惠一走,解憂顫抖地開了口,揪住了馮嫽的衣角,輕輕地一嘆。

馮嫽愕了一下,問道:“怎麽了?”

解憂再嘆了一聲,道:“嫽姐姐,西域苦寒,究竟有多苦,又有多寒呢?”

馮嫽呆了片刻,小廝知道主子定要與馮娘子談話,知趣地退到了廂房外。

馮嫽握著解憂冰涼的手跪坐在蒲團上,“可是因為方才我提到了細君公主?”

解憂點點頭,蹙眉問道:“嫽姐姐,她一定過得很苦吧?”

“所以離開這個世間,對她來說,也是解脫。”馮嫽點頭,話音沈重,“只是,細君公主不會是最後一位和親公主,只怕,又要有其他可憐宗親女子踏上同樣的路了。”說完,馮嫽似是意識到了什麽,側臉定定看著解憂蒼白的臉,“解憂,昨夜你回去之後,可是發生了什麽?”

解憂只是搖頭,臉上無邪的笑意蕩然無存,“我不知道……不知道我……會不會成為第二個細君公主……”

馮嫽的身子僵在了瞬間,清楚地感覺到解憂的瑟瑟——若是再選和親公主,必定從當年參與七王之亂的宗親之中選女,如今適齡之人,除了解憂之外,再無他選。

若是……當真選了解憂……

“我又能做什麽呢?”馮嫽心底涼涼地響起這句話,剎那涼透心扉,西域的苦寒,不僅僅是風沙,還有人心,把生在漢家的若水女子送到那樣一個地方,下場只有一個,便是雕零枯萎。

“嫽姐姐,我怕……”解憂眸中隱隱有了淚光,她害怕無比滴蜷起了身子,靠在了馮嫽膝上,似是個無助的小孩,雙臂緊緊抱著馮嫽的腰身,“我不想去西域……”

馮嫽的手指輕輕拂過解憂的鬢角,同樣瑟瑟的又豈止解憂一人,這一刻,馮嫽的心很亂,亂到不知道該如何安撫此刻的解憂。

身為女子,本來就難以左右自己的命運,更何況,若是此事沾染了皇命,就更難翻盤,逃離這張宿命之網。

西域那些國家,就像是流竄在黃沙中的猛獸,稍有不如意便可將送去的和親公主吃得屍骨無存——那就是一個地獄般的天地,離開了大漢,還有誰能護佑那些可憐的女子?

“別怕。”馮嫽讓自己平靜下來,一如往常鎮靜地開了口,“解憂,你別怕,我會在你身邊,一直都會在。”

解憂含淚看著馮嫽,她說得那般堅定,也說得那般無奈,若是真的朝廷選了她劉解憂和親西域,嫽姐姐豈不是也要一起陪她踏入那個地獄?

“不……不可以……”解憂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嫽姐姐,你不必……”

有你解憂,才有我馮嫽。

馮嫽在心底刻上了這句話,臉上漾出了久違的笑意,“地獄再苦,只要不是一個人熬就好。有我在,也可以多雙手一起頂住天地,不至於粉身碎骨。況且,”馮嫽的手指撫在了解憂的臉頰上,“朝廷尚未下旨,你不必害怕。”

解憂怔怔地看著馮嫽,熱淚瞬間奪眶而出,沿著眼角滑到了馮嫽的指側,“嫽姐姐,你說的對,我不該如此。”說著,破涕為笑,笑容中終於有了一絲暖意,“有嫽姐姐在,什麽都好。”

馮嫽的心跳快了一拍,眸光瞬間變得灼烈起來,只見她脈脈瞧著膝上的解憂,嘴角狐貍似的彎起了一抹媚媚的笑來,“笑了,便好。”

解憂只覺得心頭沒來由地火辣辣地燒了起來,瞧著馮嫽那雙滿是情意的眸子,依稀瞧見了那雙眸子倒影出來的雙頰火紅的自己,不禁羞澀地移開了視線,不敢再瞧馮嫽。

馮嫽意識到自己太過唐突,輕咳了兩聲,眸光瞧向了案幾上的點心,將話題轉到了一邊,“不知道這些點心好不好吃?”

解憂馬上坐了起來,笑盈盈地趴在案幾一側,“嫽姐姐,你嘗嘗。”說完,親手給馮嫽拿了一塊,送到了馮嫽唇邊。

馮嫽微微一笑,朱唇輕啟,咬住了點心一側,唇瓣卻觸到了解憂的指尖,讓解憂覺得一點火辣剎那從指尖燒了起來,一路燒到了心頭。

心跳猝然加快,解憂下意識地低頭給自己也拿了一塊點心,害怕雙頰上越來越濃的紅暈被馮嫽給看了去。

馮嫽豈會看不見解憂此刻的羞澀,雖然心頭歡喜,可馮嫽卻悄悄地懸起了心來。

若是當真選了解憂,西域苦寒,那樣的一個地獄,就憑現在的自己,如何保護解憂周全?

“我想為你學的,還不夠……”馮嫽心底暗暗說完,便打定了一個主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離開大漢,雖然是悲,可是自古禍福相倚,否極泰來,說不定也是她與她離開這個牢籠的機會。

逃……

馮嫽倒吸了一口氣,仔細咀嚼著口中點心的淡淡甜意,心有所思地微微一笑。

解憂知道,每次嫽姐姐露出這樣的笑來,必定會有什麽驚喜給她,不由得探過身去,問道:“嫽姐姐,你在想什麽?”

馮嫽莞爾道:“大漠的落日,其實很美。”

解憂不明白馮嫽話中意思,只知道馮嫽這句話又將她害怕的事勾了起來,“嫽姐姐,我們不提大漠可好?”

馮嫽點頭,自己動手拿了一塊點心,餵向了解憂,“這次該我餵你。”

解憂點頭一笑,笑盈盈地吃了這塊點心,挽住了馮嫽的手,“若是可以這樣過每一天,那該有多好?”

馮嫽試探地問道:“那怎麽成?我遲早要嫁人,這世上豈有女子與女子一起過日子的?”

解憂楞了楞,一時不知道如何去接馮嫽的話。

馮嫽笑然圓場道:“所以啊,小郡主,這些玩笑話,說說便罷。”說完,她低下了頭去,悄悄地嘆了一聲。

可是她並非玩笑話……

解憂欲言又止,那些她想不通的地方,其實答案早已明明白白在她心頭,她喜歡嫽姐姐,不僅僅是姐妹這樣的喜歡,而是……而是想要相守一世的喜歡。

只是,這樣的話,她如何說出口?這樣的心,又如何被世人容下?

馮嫽瞧她若有所思地蹙緊了眉頭,淡淡道:“其實有些煩心事,不若順其自然。”

解憂驚愕地看著馮嫽,以為她猜中了自己心思,不由得問道:“你知道我在想哪些煩心事?”

馮嫽含笑不語,看著案幾上的點心,默默地拿了一塊餵入口中,靜靜等著解憂自己把話說出來。

解憂心急,再問了一句,“嫽姐姐,你真的知道我在想什麽?”

馮嫽還是不回答,只是打了個哈欠,笑道:“昨夜我看典籍太晚,今早又起得太早。”說著,從蒲團上站了起來,看了一眼酒樓外的風景,“我瞧這天色尚早,不如先回去補個眠也好。”說完,作勢欲走。

“慢!”解憂急忙扯住了馮嫽的衣袖,“嫽姐姐,不要走,你再陪陪我。”

馮嫽點頭一笑,似是得逞一般,“那你給我說說,究竟在想什麽煩心事?”

解憂與馮嫽甫才跪坐回蒲團,廂房外,忽然來了一個楚王府家仆,對著解憂恭敬地一拜,“小郡主,楚王請您回府接旨。”

馮嫽與解憂俱是一怔,臉上的表情僵在了這一瞬間。

解憂顫聲問道:“可知是什麽旨意?”

家仆搖了搖頭,“楚王只說事情緊急,要郡主您早些回府。”

“嫽姐姐……”解憂害怕地握住了馮嫽的手,這是她最害怕的事。

馮嫽舒眉輕輕地拍了拍解憂的手背,笑道:“先回去接旨吧,不要怕。”

“可是……”

“不管怎麽樣,嫽,相陪小郡主到底。”

馮嫽的笑,溫暖得好似晨曦,笑得篤定,也笑得讓解憂心安。

解憂紅著眸子點點頭,跟著家仆與小廝走出了酒樓,才走幾步,不禁又回頭瞧向了酒樓廂房的小窗。

那裏,馮嫽含笑相送,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解憂。

這是解憂第一次發現,馮嫽總是這樣目送她遠走,即便是這樣不經意地回眸,也能看見馮嫽的身影立在身後,告訴她,這一條路,不是她劉解憂一個人走。

解憂只覺得心頭暖暖的,鼻子一酸,眼前的視線瞬間模糊了起來,她對著馮嫽澀然笑了笑。

馮嫽擡起手來,做了個拭淚的動作,示意解憂不要哭。

眼淚湧出眼眶,視線中的馮嫽清晰了起來,解憂點點頭,擡手拭去了眼角的淚水,轉過了身去,漸漸走遠。

馮嫽轉過了身去,其實她更害怕,害怕她猜中了解憂的命。

“地獄再苦,我也會留在你身邊,或許,我們可以在到達地獄之前,離開這裏,找到一片大漠綠洲,就這樣平靜相守一世。”

馮嫽篤定了這個主意,看了看案幾上的點心,下意識地擡起手來,指尖觸碰到了方才解憂觸到的唇瓣上,會心一笑,“地獄我陪你一起下,但是屬於你我的桃源,我來帶你一起尋覓,解憂,不要怕。”

馮嫽說完,挺直了脊梁,仰頭望著窗外的晴空萬裏,“這片天,我來為你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