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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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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勞嬸嬸掛心了,現在我回來了,待會兒我便去請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把院子收拾一下。”白九蓮說話之時拿了一個桂花糕咬著吃,目色淡淡的往院子外邊的廢墟望去,廢墟之中丁零當啷的盡是斷井殘垣、破窗爛瓦、枯枝敗葉,入目之處滿是瘡痍,便是極盡了白九蓮的想象,也依舊是不能夠腦補出這廢墟之中曾有一片甚是雅致的亭臺樓閣來。

“這樣也好,回頭我就幫你去叫,你在這好好的坐會兒。”這位熱心到白九蓮有些招架不住的大嬸拍了拍白九蓮的手,便出門去尋街坊鄰裏幫忙去了,白九蓮眼瞅著那大嬸摸索著出門,心下不禁泛起一陣情緒來。

“這世上還是好人多啊。”

白九蓮喃喃著,將手中的桂花糕吃完,拍去手上的糕屑,緩緩起身踱出門去,她打量著這小小的魯城,不大的街道上邊甚是零散的種著柳樹、桃樹、杏樹、櫻桃樹什麽的,那些樹自由懶散的長在各家各戶門前,畫面靜美,人恒柔淑,而白九蓮面前的那一片廢墟,似乎也並沒有她想象中的與這裏的一切格格不入,裏邊芳草萋萋,雖是廢宅,卻也是有一種莫名的生命的張力。

“胡媽媽,您定是年紀大了認錯人了,瑾姑娘已經走了好多年了。”

白九蓮正低頭思索著,便見著不遠處的街角上幾個中年人攙扶著胡大媽往她家的方向來,見著白九蓮一身白衣更勝雪的站在綠柳之下,身量修長,目色幽微,眉宇之間的若有所思都叫人有幾分神往。

魯城是個小地方,各家各戶的大姑娘小媳婦兒都是下得農田挑的了擔子的,常年面朝黃土背向青天,便是那些個大戶人家的丫鬟姨太太也時常在田間忙碌,方圓幾百裏,除了方家的那兩個姐妹花之外,便找不出第三個白白嫩嫩的小姑娘了,只可惜的是方家那兩個姐妹花都被皇帝召入了皇宮臨幸了,長得姿色不俗的阿玨更是一入宮便被封了皇後,魯城人人都道是方家的祖墳上冒青煙了,才能在黃土地裏邊養出這般白白凈凈的小姑娘。

自那兩個姐妹花被召入了皇宮之後,魯城便再少能見到這般白嫩的人物了,這樣嬌滴滴的人兒,也只能在那離魯城並不遙遠的上京城中能夠見到了。

是以隨著胡媽媽回來的幾個青年壯漢那幾雙狼眼一直盯著白九蓮看,目不轉睛。

“不會認錯的,就是瑾姑娘,你媽媽我眼睛雖然不好了,可整個魯城,再找不到比她更平的姑娘了,我當然是不會認錯了。”胡媽媽說的理直氣壯,有幾分不滿於男子的攙扶,努力的跨開步子要顯示自己還能走的樣子,那一雙看得不甚清楚的眸子望見了白九蓮,伸著手朝白九蓮走來。

“阿瑾啊,不是叫你在院子裏坐著嘛,怎麽走出來了?”

“我好久沒回來了,出來看看。”

白九蓮望了一眼那幾個壯漢,有些羞澀的說道,伸手去攙了胡媽媽一把,見著她甚是親昵的拍了拍白九蓮的手,轉身對著還看得有幾分呆了的壯漢說:“看見沒,瑾姑娘這是真的回來了。”

“瑾姑娘?”

便是胡媽媽如此確認,那中年壯漢也是不信的,雖然那位瑾姑娘的形貌早已在他的腦海裏淡去,但她走的時候,他與同他來的幾個兄弟也不過是十幾歲罷了,如今他們都三十而立了,那位瑾姑娘斷然也不會如同當年那般青春年少了。

“……”

白九蓮不知道做何回覆的好,只得報以沈默,頷著下巴扶著胡媽媽進屋。

“我說是吧!”胡媽媽有幾分自得,隨著白九蓮進院子裏邊去,只留下那幾個隨著胡媽媽一起回來的大漢們互相望了望彼此的面容,見著自個兒早已不是年輕之時的模樣,方才覺得有幾分真實來。

“這個……”

那方才與胡媽媽說話的漢子開口,正要說些什麽,此時白九蓮已是安頓好了胡媽媽出門來,莊肅的站在門前,靜靜的看著門前站著的幾個中年漢子。

“想必諸位與我一樣,心中也是充滿了疑惑吧?”白九蓮淡淡的說道,見著那位開口與胡媽媽搭話的漢子點了點頭,“既是如此,不如我們尋個地方談談吧。”

“那好吧,在下王進,還請姑娘移步廊下。”

那一直在說話的中年漢子開口說道,順手指引著白九蓮走到離胡媽媽家不遠的一處還算是安靜的屋檐下,屋檐下邊石板光潔,顯然是時常有人坐在這地方說話聊天的緣故,王進帶著自個兒的三個兄弟走到廊下坐著,其中一個自打見了白九蓮便一直低著頭的漢子見著白九蓮那一身白衣,有些猶豫的從懷中掏出一塊帶著汗味的繡帕鋪在地上。

“多謝。”

白九蓮倒不是個拘泥於這些細節的人,雖然她愛穿白衣,但這並不耽誤她隨便坐的,她盤腿坐在墊了手絹的石板上邊,王進依次介紹了他的兄弟們,王肅和王放,王肅天生失聰,王放雖然叫王放,生性卻並不豪放,膽小怕事的很,平日裏話很少,若是有個外人在,基本上便是不開腔的,是以很多事情都是王進這個兄長在處理。

“小女子白九蓮。”

“姑娘果真不是阿瑾……”王進有些松了一口氣,又似是有幾分可惜一般,他望著不遠處風中的綠柳,目色有幾分幽怨來,“若是如今還能夠看到阿瑾,只怕她也與我等一般,早已化作凡塵之中的碌碌眾生了吧?”

“實不相瞞,小女子也是收了阿瑾的書信才來魯城的,只是來這裏之後問了許多行人才找著她的落腳處,可這落腳處卻甚是飄渺的很。”白九蓮想想那一堆廢墟,心中便是無限郁悶,看那破敗的程度,遠非是幾日功夫便能夠形成的。

“白姑娘怕是被誤導了,阿瑾二十年前便已經被她的家人接走了。”

王進搖了搖頭,開口說道,問了白九蓮是如何收到阿瑾寫的信的,白九蓮沒有說話,畢竟鴻雁傳書這樣的事情,著實是太飄渺了點,若非是那只鴻雁往來了飛天閣好幾年,每一年從飄渺大陸回來,都會落在飛天閣中的抄手走廊上邊,白九蓮都不願意相信這世間真的會有這般通靈的動物。

於是她迷戀上了寫信,她不知道這封信會送到誰的手中,但是當那麽一封信寄出去之後,她的心中便多了幾分遙望與寄托,當她收到第一封信的時候,她便知道,她的每一年都能夠在等待與期許之中渡過了,她一共有兩個筆友,一個便是阿瑾,而另外一個,則是從秦淮河畔的歌女搖身變做了大官的女兒,差點下嫁給他她心愛的人。

還好他死了……思及此,白九蓮無意識的握緊了拳頭。

“原來她早已經走了麽……”

白九蓮喃喃著,這倒確乎是她的疏忽了,鴻雁一年來飛天閣一回,當飄渺大陸上邊的樹開始掉樹葉的時候,鴻雁飛來南邊,在南邊呆了近四個月之久之後,又返程往北飛去,帶著白九蓮寫的信,飛向飄渺大陸,若是有人看到,便知道在大陸的彼岸,有個寂寞的女子在等待著一個人的回信,一年一封來信與回信,倒也是很是清閑的,也是有很多內容可以寫的,只是白九蓮從未想過這時間跨度竟是這般的長。

二十年啊……

“是的,所以白姑娘定是受騙了。”王進搖了搖頭,開口說道,隨即便是沈默。

王進沒什麽經驗的,從未與哪個白白凈凈的女子說這般多的話,此刻也只能夠用沈默來回覆了。

“可以跟我講講二十年前瑾姑娘的事情嗎?”白九蓮思慮了一會兒,從褡褳之中拿出一定銀子來,擱在王進手中,開口說道,卻見王進看了一眼手中的銀子之後就還給了白九蓮。

“姑娘這便是客氣了,瑾姑娘已經走了那麽久了,哪兒還能夠想起多年前的事情啊,倒是如今,不知道瑾姑娘過得好不好。”王進說著,王肅嘴角挑起一抹弧度,淡淡的笑了笑,王放有幾分羞澀的蹲在地上,低著頭,白九蓮看不清王放的表情,只得自個兒低著頭望著腳邊長出來的一截嫩草,幾只螞蟻在草莖邊上爬來爬去,順著地上的洞爬了進去,又消失不見了。

“她……應當是極好的吧。”

白九蓮歪了歪頭,想到那封信中寫著新婚之喜,便是阿瑾要成親了吧?只是那位名叫趙時宋的新郎官,這名字聽著怎生的耳熟來著,白九蓮皺了皺眉頭,拜托了這三個兄弟將廢墟收拾了一下,這廢墟之中竟是有一個小房間堅強的挺立著,位於廢墟西側,似乎是個放東西的倉庫,這王家三兄弟幫她收拾了廢院子之後發現了這樣一處地方,她有些好奇的推開門瞅了瞅屋內的擺設,因著是個小倉庫,門一打開之後,便感覺到一陣年久的塵土蒙面而來,白九蓮揮了揮袖子,避過正臉去,等了片刻又從胡媽媽院中的天井中打了桶水回來,揚手將桶中的井水灑落在這倉庫之中,只叫它裏邊飄散的灰塵俱是落地,方才進去。

倉庫不大,約莫半丈寬的屋子裏堆滿了箱子,一箱一箱的,箱子裏邊外邊爬著螞蟻,地上也散著像粉塵又不是粉塵的東西,這倉庫外邊便是柴房,裏邊堆積著柴火,那些柴火早已被吹幹風化,看著並非是一兩年能夠形成的模樣,白九蓮有些難受的吸了一鼻子灰塵之後退出倉庫,拍了拍自個兒那早已是有幾分灰灰的衣裙,她如今身邊可沒那麽多銀子買得起這樣的衣裳了,是以不能夠再弄臟弄破了。

她退出倉庫,想著方才那些個漢子與她講的事,原來已經過了二十年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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