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嗎？分明只是一彈指罷了。

白九蓮有些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在廢墟外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肆無忌憚的生長的野草被連根拔起，隨意的丟在廢延的庭院中，原來這般張揚的生命也是這般的容易夭折，輕輕拔一下便了結了這短暫的一生。

白九蓮嘆了一口氣，在胡媽媽家門前站了會兒，摸了摸自個兒褡褳之中的那少得可憐的幾錠碎銀子，走進了胡媽媽家裏邊，彼時胡媽媽正在廚房裏邊忙進忙出，雖然眼睛有點障礙，但似乎並不影響她做事的熱情，鍋裏的水早已沸騰得冒泡，菜籃子裏邊的掛面卻還放著，胡媽媽正比著刀一點一點的在切菜，看得白九蓮生怕她一下子不小心便切著了自個兒 的手。

“胡媽媽，還是我來吧。”白九蓮見狀，忙過去將菜籃子之中的面條下鍋，接過那位有些昏盲的婦女手中鋒利的菜刀，雖然她下廚什麽的，樣樣不會，但是最淺顯的煲個銀耳湯啊什麽的還是極是拿手的，在沈清元家中住著之時，也是沒少幫忙折菜，是以廚房之中的事物雖然生疏，但也還是會一點的，白九蓮幫著胡媽媽將菜切好下鍋，心中腹誹著這名字雖說是鄉下的俚語，但怎麽聽怎麽覺著這是繁華的大城市之中煙花柳巷裏的老鴇，心中甚是無奈。

“阿瑾啊，你還是這麽勤勞啊，家中下人不做事愛偷懶的嘛！”

胡媽媽不識人，她坐在竈前往竈中添柴火，火光映襯著胡媽媽那滿是褶子的臉，白九蓮心中不知為何，有一種莫名的嗟嘆，聽著胡媽媽口中碎碎念的感慨，也不急於狡辯自個兒的身份，只繼續昧下了這神交已久的好友的名字，一面將青菜下鍋，見著胡媽媽還在往竈中燒火，忙叫住了她，“胡媽媽怎麽知道我家中有下人？”

“還說我勒，你把自個兒的身份瞞得死死的，每日裏跟著我這糟老太婆去買菜，回家之後還自個兒折菜洗菜下廚吃飯，我原本以為你是個清儉持家的小娘子，誰知道啊，你夫君一死，馬上便有一大堆的人馬把你給接走了。”

胡媽媽喃喃著，正要往竈中再戳入一塊大一點的柴火，一只沾了清水的素手忽然握住了胡媽媽的手，輕飄飄的叫她不要再添置柴火了，胡媽媽年紀大了，愈發的有幾分任性來，拿著柴火在竈中戳了幾下，攪得竈臺之上升起幾縷柴灰方才罷休，白九蓮見胡媽媽不再胡鬧，才松開手，給胡媽媽配好醬料，將鍋中早已浮上的面條撈了起來放在面碗中。

“我怎麽不知道，你走的那一天，你家的管家還沖我笑了笑，說是你父母給你安排了門親事叫你回去來著。”

這樣的喃喃漸漸變得喋喋不休，顯然胡媽媽很是懷念過去與阿瑾一起去菜市場買菜的時光，可惜白九蓮並非是個賢惠的人，買菜這回事，委實從未去過。

“這樣啊……”

將面碗擱在堂屋裏頭，白九蓮回身扶了一直跟在她身後的胡媽媽坐下來吃飯，她望著胡媽媽堂屋裏頭與這堂屋不甚搭配的家具，雖是雕工精湛，確乎是有些年頭了，她隨意的找了個位置坐下，垂著眉睫，卻是越發的不能判定這封信到底是阿瑾從哪裏發出來的，只是地址定在魯城，那她斷然……

白九蓮不敢去想答案，害怕她只身不顧萬裏之遙來到這個地方，卻發現只是玩笑一場。

胡媽媽在吃面，嚷嚷著叫白九蓮去廚房再下一點兩個人一起吃，她本也是準備了兩人份的面，只是胡媽媽沒說，白九蓮也不好意思腆著臉蹭吃蹭喝一個老人家的午飯，這會兒說了，白九蓮卻是動作麻利得緊，很快便端了一份看著還算是秀氣的一碗面回來，在堂屋裏頭與胡媽媽一起吃了起來，吃完飯後，白九蓮聽了胡媽媽的指引重新將王進找來，想要看看那間依舊是屹立不倒的倉庫裏放著的箱子究竟是些什麽，叫蟲子這般喜歡在其中爬進爬出的，看著驚悚得很。

箱子有好幾口，在倉庫裏邊也沒什麽空間可以打開，白九蓮便與王進一起將箱子擡到院子裏邊還算是平坦的空地上邊打開，一時之間，白九蓮與王進一同睜大了眼，只見那口箱子裏邊繾綣著一個穿著新嫁衣的女屍，很是努力的抱著一具男屍，兩只骷髏相對，紅色的嫁紗下邊，說不出的冷寂清艷。

白九蓮瞪大了眼，王進更是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長這麽大，他可不曾見過什麽骷髏艷鬼。

“白白白姑娘，這……”王進有些結巴的問白九蓮拿主意，白九蓮亦是一個弱女子，雖則死人已非是頭一回見到了，但這樣在死去之後還依舊是抱的這般緊的屍骨卻是頭一回見到。

“報官吧。”

白九蓮閉了閉眼，叫王進不要再動這一口箱子，旁的箱子也不要動，也不要說出她與這件事情有牽扯。

如今她早已無權無勢，若是提早暴露自個兒的身份，叫孔笙尋著了，那便是不好了。

她閉了閉眼，只覺得孔笙這愛，來得太洶湧了，雖則不夠澎湃不夠熱烈，但那源遠流長的細水之愛，也絕非是她能夠承受的起的。

一生所愛，一生等待，倘若叫白九蓮這般耗盡半生去等一個不愛她的人回首，她卻是斷然做不到的，不奉上一杯毒酒，留下艷骨風流已經算是對得起他了。

得不到，不如毀掉。

目中似有千般柔情，耳中呢喃著囈語，有人眉目如畫，身上貴氣無雙，他立於虛無縹緲之中，對著白九蓮說話，但到底說了些什麽，白九蓮卻是不論怎麽樣，也聽不清。

她很費力的將耳朵朝向他，卻還是只聽到虛空盡頭的風聲。

官府來人的動作不慢，很快便將這一片廢墟包圍了起來，仵作在其中驗屍，捕快四處翻看著這院子裏邊堆放的雜草，企圖從中尋到有利的線索。

白九蓮甚是無聊的坐在胡媽媽家的二樓——一處特別狹小的倉庫之中，捅破了一層窗戶紙，望著廢墟之中的眾人，這個位置甚是隱蔽，若非是有人知曉她在這裏，不然僅憑一個破洞的窗戶，斷然是不會有人想到有人在窗戶後邊偷窺的。

因為離得並不遠，是以那邊院子裏時不時的傳來說話的聲音，仵作聲音略低，斷斷續續的在風中傳來，白九蓮閑暇無事，玩著胡媽媽放在這庫房之中的幹菊花，菊花清熱解火，最是養生，想來胡媽媽也是個挺註意身體的人，一個孤寡老人住在這諾大的房子裏邊，總是透著那麽幾分孤寂來。

白九蓮嘆了一口氣，耳中聽著外邊的說話聲，有點昏昏欲睡，官府之中的人雖然來了挺多，但似乎都並沒有頭緒，畢竟看那兩具屍首的模樣，著實是有些年份了，年份久遠難免便需要更長的辦案時間，一來一往，這日子便會繼續往後邊拖得更長了，她這般坐著，有幾分無奈，也有幾分頓悟。

二十年嗎？她是收到這封信二十年了，還是這封信被那南飛的鴻雁送了二十年才送到她的手中？二十年前這裏已是人去樓空，那麽南來北往的鴻雁回到這一片故地的時候，會不會感到失落？

白九蓮不知道，只知曉她似乎是活了很久了，關於孔笙口中的一切，似乎都是隔世的模樣，那關於腦海裏邊那個與鶴起舞的女子，更像是個幻覺一般，她全然不能夠相信，原來她也曾經那般的有活力，也曾經那般的風華絕世，白九蓮閉著眼靠在墻上思考著，在無知覺之中沈沈睡去。

“阿瑾，阿瑾，天黑了，不如今晚在我這住一夜吧。”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胡媽媽的聲音，白九蓮悠悠的睜開眼，只見得身旁的窗戶已經被胡媽媽推開了，一陣清風徐來，天外河漢燦爛，那白日裏拔了荒草的斷壁頹梁之中流螢飛舞，與天上的星河遙相呼應，有那麽一瞬間，白九蓮竟是想要留在這裏，紮根落葉，從此每夜星河都在眼前燦爛，每夜流螢都在腳邊飛舞。

“那麽便多謝胡媽媽了。”

因著身上沒什麽銀子，白九蓮便也就卻之不恭的接受了胡媽媽的好意。

胡媽媽這一進的院子不大，房間也不多，左兩間右兩間的，中間是祠堂，祠堂樓上便是白九蓮現在所在的地方了，左邊的兩間房一間是胡媽媽自己住的地方，一間是廚房並作柴房，右邊的兩間房一間是從前胡媽媽的兒子和兒媳住過的地方，一間是已經空置了很久的放著米面的庫房，白九蓮被胡媽媽安置在右邊從前她兒子和兒媳住過的地方。

這屋子裏邊擺設簡陋，不過一張床，一張桌，桌上擺著早已沒有了油的油燈，胡媽媽眼睛不好，有油燈照亮與沒有油燈照亮著實是沒什麽兩樣。

是以白九蓮也只得摸著黑在院子裏邊打了井水洗漱，坐在院中看星河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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