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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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來都不是什麽人中龍鳳,或者說,她從來都不是什麽遨游於九天之上那耀眼的鳳凰。

他們互相怨恨,互相傷害,直到血流盡,淚流盡,可能餘生不死不休。

阿玨垂著眼瞼,感覺著自個兒的目光被一道冷光刺傷,不敢睜眼。

“保護皇上皇後娘娘!”

要想要取皇帝的命的人很多吧,這位從民間突然冒出來繼承了先皇皇位的皇帝勤政愛民,目光長遠,啟用上任丞相的風流公子繼任新朝的丞相便是他最明確的舉措,趙時宋上位之前,是皇帝力排眾議將他推上相位的,如今皇帝上位也不過三年,這漸漸走向年老體衰的中年的子虛皇朝已是稍有氣色,不可否認的是這位年輕的皇帝識人之明,用人之厲害。

與人下棋最是懼怕那走一步看四五步的人,樣樣推敲,工於心計是何其的可怕,從政者亦是如此,若是皇帝愚昧一點,反而不會有多少人急於取皇帝的性命,溫水煮青蛙豈非不耗損什麽人力物力?

可惜的是,這位皇帝太過英明了點,阿玨背靠在楠木椅上邊用金線繡滿鮮活的龍鳳的軟靠上,垂著眼瞼拱著手看馬車外的廝殺,那寬大的禮服衣袖擋住了她陰霾的視線。

拉馬車的八匹馬早已是被人上前安撫著,禁衛軍將馬車牢牢圍住,四周的百姓如潮水般退卻,只為了不被波及池魚,這一場開場有些叫人意外的刺殺結束的異常的快,手起刀落,禁衛軍獲勝,鮮血很快被收拾幹凈,正逢著徐蘭手中捧著暖爐疾步走來,車簾子被皇帝放下了,阿玨看不清前來報告的禁衛軍統領換做了何人。

“臣救駕來遲,讓皇上、皇後娘娘受驚了。”

這聲音低沈而成熟,會是哥哥給她安排的必勝棋子嗎?

阿玨心中一驚,皇帝的手卻忽然不適時的擱在了她的左臂之上,隔著重重衣衫,阿玨也能感覺到身邊的人掌中炙熱的溫度,幾乎要將她手臂上久久不愈的傷疤灼裂。

得快點好起來啊,入春之後馬上就要入夏了,若是發炎感染了就不好了。

阿玨擡了擡羽睫,目光從車外收回,落在車內那握著她手臂的手上。

“朕和皇後都無事,不要耽誤了行程,快上路吧。”

皇帝的聲音傳出車簾子,此刻他卻是正飽含深意的望著他的皇後——阿玨,他這樣的目光反倒是叫阿玨覺著有些羞澀。

“這城防做的也太不盡心了。”

皇帝嘆了口氣,將阿玨拱著的手按了下去,當她的手觸及冰冷而又有些硌手的禮服時,她的額頭上已是印下一道軟棉的略帶溫熱與冰冷的吻痕。

阿玨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只看著那滾動的喉結在她眼前,在窗外的陽光下照著,那般清晰明亮,叫她渾身發軟,也渾身僵硬。

他的鼻息就在她的額頭之上,溫熱的散著,盤旋著,落在她的臉上。

像是恩賜一般的存在。

“皇上……”

徐蘭急急的走近被禁衛軍圍著的馬車,雙手奉上皇帝令他去拿的暖爐,但那大膽的眉眼卻低的晚了點,見著了龍鳳和鳴,帝後交頸。

“唉。”

一聲輕飄飄的嘆息從皇帝的口中發出,他松開了阿玨那插滿珠翠的如雲黑發,分明看見了自個兒家有些叛逆的小皇後目中的那一絲情動,有幾分可惜的勾了勾手,叫徐蘭將暖爐送上馬車。

徐蘭上車之時皇帝已經坐正了身子,目不斜視著,但一只手還是沒有松開皇後那擱在膝上的手,在那般天光之下,那一只大手握著兩只如玉一般的小手。

時光眷戀,成了永恒,便是阿玨的目光落在這兩只交疊在一起的手時,眉眼裏也看的覆雜了起來,她看著徐蘭在添了幾只無煙煤之後徐徐退下。

四面透風的馬車裏邊多了幾縷餘熱,阿玨整了整自個兒身上被皇帝擺弄得有些淩亂的衣衫,餘光之中見著皇帝擺擺手,便聽著徐蘭唱道:“帝後起駕——”

馬車又開始以龜速前行,阿玨端坐在馬車之中,車簾子隨著車身擺動,餘光之中見著一個英武雄壯的背影指揮若定,沿途百姓又聚集在馬車兩旁,徐徐跪下。

自此,這長長的大隊伍算是平安出了上京城,阿玨終於得見那禦前領著禁衛軍護駕的新統領——楊事業的正臉。

那是一個甚是英武冷峻的男子,眉宇之間照射著一種揮之不去的陰郁,見到皇後下馬車,忙躬下身子。

“統領打哪裏來啊?”

“江南。”

“原來江南的煙雨裏邊,也會生出楊統領這樣的男子。”

嘉澤扶著阿玨在上京城外十裏處的登科亭中歇息,她的身後俱是一應端著茶點的宮女,太監羅列在阿玨休息的附近,楊事業被阿玨領著,若有若無的擡頭看了一眼不遠處馬車之上的帝王。

“皇上,您要下馬車歇息一會兒嗎?”

徐蘭見了楊事業望過來的目光,第二次問道。

“不用了。”

馬車之中的帝王揮了揮手,身子靠上了身後的軟靠,徐蘭見皇帝沒有要下馬車 的意思,便站在了馬車邊上,沒有看到馬車的陰暗之處,那位一向英明睿智、用人唯才的皇帝目中露出一絲茫然來。

他一手將這垂垂老矣的江山扶持著走向了老樹逢春的生機,為何他會感到茫然,感到一絲失措……

朝中大臣的拉幫結派,三王黨和守舊派的鬥爭是如火如荼,明爭暗鬥之中,將他已是擠到死角,葉真身死於百丈崖,此值朝廷動蕩的時候,他已經無人可用了。

坐上這子虛皇朝的大統寶座之上之時,他覺著,他這一身都不會是個孤家寡人,可是他錯了。

他茫然的將自個兒的右手擱在自個兒右邊那空落落的楠木椅子上邊,怔楞楞的望著虛空。

“皇上,皇後娘娘回來了。”

自個兒家皇帝不對勁,徐蘭自是看得出來的,事實上,皇帝這樣子已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只是這幾天尤為明顯,便是去春耕的路上,也發著呆。

“嗯,好。”

江錦儷裝作明了的模樣,實則是當馬車的車簾子被人撩起的時候,眸中倒映出徐徐上車的阿玨,他才隔著不同的秒速差恍然大悟,原來徐蘭說的是這個意思。

阿玨面色尋常的坐回了位置,馬車繼續上路,平靜的面容之下卻有著不同尋常的波濤洶湧,她實在是太激動了,與楊事業在亭中淺談了一陣子之後,阿玨只覺著自個兒早已死去的哥哥卻直到閉眼的最後一剎那,還惦記著關於她的一切,知道她在後宮之中孤立無援,是以也會為她安插倆厲害的角色,也會在皇帝面前問問她最近過得怎麽樣,只是如今收到他送的最後一份力的時候,她的眼圈都紅了。

“江山永固,血脈永存。”

阿玨喃喃著這樣一句話,實則當真無法想象,那位尋常輕易不與她說一句話的嫂嫂會有這樣的感慨,原來,她們早已知曉這其中的內情。

一日之計在於晨,一年之計在於春,春耕是歷代皇帝在每年開春都會做的活動,可惜自先皇死後,這對於皇室來說甚是重要的活動來參加的人卻是不多了,反之則是些皇帝心血來潮招來的朝廷命婦,一身鄭重的朝服,一排一排的命婦站在陽光之下,靜靜的看著皇帝的皇駕停在禦園附近,帝後二人和諧的攜手而出,絲毫看不出平日裏的老死不相往來。

“你還想回冷宮呆著是嗎?”阿玨才象征性的扯了扯她有些厚重的禮服,耳邊便傳來了皇帝的聲音,呆著那麽幾分警告的意味,叫本就因走了幾步而有些燥熱的阿玨後背出了一身冷汗。

此刻才不過暮春,本應該是欣欣向榮的好時候,但不知為何,阿玨卻覺得自個兒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她抿著唇,被皇帝牽著走向那早已備好的禦田,象征性的與皇帝一起耕了一排,便在禦園之中被賜名為小未央的一處三進院落之中休息著了,自古宮中紀事手劄之中便有記載,於開春之後,帝後耕於田,以不忘祖先打下這片江山之前的生活艱辛,可也正是這一條組訓,才得以叫皇帝大手一揮將她從冷宮之中撈出來,將白九蓮送到她的身邊,將葉真的力量送到她身邊,叫她有可以與這位輕而易舉得了這萬事江山的皇帝一搏的力量。

紫衣替她走了第一步,糾結了三皇叔和大皇叔的力量,叫皇帝這個年過得不怎麽安生,也順利的將人證物證送上了皇帝的禦案,解決了葉真在朝堂上的一大政敵,可惜的是,她那位善戰的哥哥,卻是天妒英才逝世得太早,阿玨閉了閉眼,嘉澤拿了玉容膏塗抹在阿玨因為耕了地而通紅的兩只柔荑,那清涼的感覺霎時叫阿玨回過神來,她擡眼看著這禦園之中三三兩兩林立的朝廷命婦,這些人也曾和曾經的東陽公主坐在一起共飲美酒,也曾在封後大殿之上低聲細語著她與當年的東陽公主何其相像。

阿玨猶豫著,一則是白衣死後,楊事業來到她身邊之前,她無人可用,所以她猶豫著,反覆的思量著,該要如何抉擇這一切,關於廢帝的聖旨她是拿不出來了,是以想要推翻江錦儷的統治,重新奪回屬於她的血脈的江山必是要硬幹一場了,阿玨閉著眼,努力讓自己想想上京城外埋著的養父母,埋著的葉真,還有那位大雪天裏凍死在城外的與她算不上交好的嫂嫂,想想冷宮之中拼著貞潔為她換回每日口糧最後被賜斃的碧青,想想她曾經的腹中,那個流掉的孩子,還有那為皇帝所被一劍穿透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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