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玨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自個兒扁平的腹部，玉容膏對傷疤有奇效，卻也遮掩不了那腹前腰後猙獰的傷疤，徐徐摸上去，她只覺得很燙手。

她是不該動搖那一顆覆仇的心的，阿玨垂著眼瞼，見著嘉澤端著托盤從樓下走上樓，收回了那捂在腹部的手掌，可細細一想，她不能夠生育這事，在那紫禁城中早已穿得人盡皆知了，此刻見著嘉澤前來便收回了手，總是要叫嘉澤以為她又是在黯然傷神了。

“娘娘，禦園之中新摘了一批春茶，皇上奴婢煮了些給娘娘嘗嘗鮮。”

嘉澤倒是生了些許顏色一般，竟是裝作不知道的模樣，將手中的托盤擱在了茶幾上，只沏了茶，將托盤之中的幾樣時令茶點也擱在桌子上邊，細細的開口說道。

“知道了。”

阿玨有些興致缺缺，叫嘉澤打發了人去皇帝的住處謝恩，可傍晚的時候，那位本該摟著他的大肚子德昭儀享受即將為人父的皇帝卻披著衣衫出現在了阿玨的住處。

“今日那些叫朕差點便下不來臺面的刺客是你找來的嗎？”

沒有大堆的婢女、太監跟隨在左右，他就那樣一身尋常衣裳，腰上帶了一塊玉，外邊披著個明黃色的袍子推開了阿玨的院門，叫正在樓上吃茶的阿玨挑了挑眉頭，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皇帝和他身後的一身黑色勁裝的楊事業和一向是貼身伺候皇帝的徐蘭。

怎麽又來了？

正值嘉澤端著托盤下樓，樓下，幾個宮女零散的站著，見到皇帝來，正要上前去柔柔弱弱的行個禮，說不得便成了皇帝今晚一直耕耘著的溫柔鄉了，卻不曾想這位已經有了好幾位後宮嬪妃的皇帝卻揮了揮手，做出了個叫她們離開的手勢，幾個等級稍微高點的宮女面面相噓，只來得及膝蓋觸地，低著頭跪倒在地上，卻是不及她們說上一句“皇帝萬歲”，那位今日裏有些出師不順的皇帝便已經撩著袍角自個兒走在了去二樓的路上。

“你們先退下吧，有事咱家會叫你們進來服侍的。”

徐蘭似是處理了不少這樣的事情了，打發了宮女們離開，便見著嘉澤啞然的站在木質的樓梯上，因著手中端了托盤，樓道之中過道又窄，是以嘉澤只得彎膝朝皇帝示意了一下。

“奴婢參見皇上萬歲。”

“平身。”

見了嘉澤從樓上下來，皇帝似乎也是意識到了自個兒不該如此的焦灼，是以在樓道上停了下來，整頓了自個兒的思緒。

“娘娘在樓上，若是需要熱水，陛下可以搖一搖床前的鈴鐺，奴婢告退。”

在嘉澤的映象之中，皇帝與自個兒家皇後娘娘實則並不怎麽來往，雖說是個白頭夫妻，但兩個人之間的交流，還不及自個兒家皇後娘娘自言自語的時間多，皇帝好不容易來看自個兒家皇後娘娘一會，定是會有一番羞人的雲雨要去赴往巫山的，是以嘉澤不及腆著自個兒的老臉將這句話說完，那一張臉便已是紅透，羞紅著臉快速的跑離了小未央的內院。

“這姑娘……”嘉澤是擦著楊事業的身子離開的，楊事業將她面上的神情看得真切，卻從中露出了一瞬間的失神。

當真是像極了那一日絕然的跳下了角樓的小元寶，他再快的戰馬也奔不及那消逝在秋風秋雨秋霧之中的一縷塵煙，她也曾如此的嬌羞過，也曾想過要將身心交付，也曾想過，要與他結發同床。

楊事業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皇帝已經走上了樓。

皇後的寢殿斷然不是他這等外臣能夠窺視的，即使楊事業此刻身為皇帝的近侍，也只能在樓下幹站著，眼睜睜的看著徐蘭這個臭太監隨著皇帝上樓，許是因為身上有缺陷的原因吧，便是徐蘭再怎麽勤換衣裳，身上依舊是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淡淡的騷味，這叫初為天子近臣的楊事業竟也有種淡淡的憂愁。

莫不是之後都要與這樣的 人共事？

“今日那些叫朕差點便下不來臺面的刺客是你找來的嗎？”

才上得樓，皇帝便看見了自個兒那位一向有些乖順不羈的皇後安安靜靜的坐在窗前為自個兒沏滿杯中茶，阿玨聽了皇帝的話，緩緩擡頭看他，目中深色平靜，卻也絲毫沒有要起身給皇帝行禮的意思來，皇帝見狀，雖然面色略有不霽，卻到底是沒有再說些什麽，只是揮退了徐蘭，面色覆雜的看著這位曾經深愛過他的皇後。

時間真的是一種神奇而又無解的東西，曾經的阿玨也為他將嬌滴滴的自個兒面對著那冷刀冷劍，如今的她卻是成了那個在他背後射出冷箭的潛伏者。

“你覺著我有必要去尋那些刺客來殺你麽？”阿玨不以為意的說道，今日這一批人確實不是阿玨叫的，因為阿玨知道，這樣的刺殺根本便是毫無意義，但不可否認的是，這確乎是叫皇帝的皇威在百姓之間降低了不少，尤其是在那些刺客的屍體被禁衛軍從大街上拖走的時候，鮮血流進了長街石板深處，嚇哭了才出生不足三月的孩童。

阿玨在江錦儷面前用了“我”這個字眼，便表示了她此刻並非是用皇後這個身份在與皇帝說話，況且阿玨那連眼皮都不曾擡起來看過江錦儷一眼的高傲之態，不知道為何，江錦儷竟是有一種無形之中他被排斥在了他的皇後的小世界之外了一般。

也是，尋常夫妻，丈夫出了事情，怎麽會第一時間想到是自個兒的妻子在作祟？

江錦儷有些慚愧的坐在阿玨面前，也沒有怪罪她沒有起身迎接他的意思。

“朕不是這個意思……”

“今日那些叫朕差點便下不來臺面的刺客是你找來的嗎？”

阿玨學著皇帝急促的語氣，將這句話原封不動的還給了皇帝，面色不霽的擡眼望著皇帝，皇帝臉上不可置信的神色一覽無餘。

他是感到氣妥的，他那曾經溫柔賢惠的皇後，不知在何時變成了如此模樣，而他們之間的溝通也是一天比一天少了，以至於很多時候，他只想要大聲的吼出來，但他是個皇帝，淩駕於子虛皇朝萬人之上的皇帝，怎麽能夠給一個柔弱的婦女道歉。

可他眼前這位柔弱的女子，是為他擋過冷劍的皇後，是握著可以叫他退位的聖旨的前朝東陽公主。

若是她早看他不順眼，拿出聖旨來公諸於天下便能夠達成她的目的，何須要如此大費周章的去尋些什麽根本不可能近他身的刺客來行刺他。

可惜的是，皇帝從未想過，那一道可以扼住他咽喉的聖旨，早已隨著新婚之夜的煙花爛漫，消失殆盡，盡管他搜遍了未央宮大小角落，也從未找著過。

阿玨不說話，皇帝也說不出口話，是以他只坐了一會兒，便拂袖離開了。

“娘娘，可是要傳膳了？”

阿玨獨自一人坐著，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傳來嘉澤的聲音，她擡了擡眼皮子，看著窗外的天擦黑，一朵燭光在嘉澤的手下點燃。

“傳吧。”阿玨撫了撫自個兒那有些起皺的袖子，開口說道，嘉澤聽了話，便下樓去傳膳，不多時，嘉澤又回來給阿玨寬衣，換上比較寬松舒適的衣裳，沏上新茶，兩人對著燭火下了約莫一刻鐘的棋，便聽著小未央門外傳來擊掌的聲音。

“娘娘，這盤棋便先封起來吧。”

嘉澤笑了笑，看著阿玨點頭，將棋盤連同棋子拿一塊綢布罩了起來，隨著阿玨一同下樓。

彼時樓下早已是備好了碗筷，幾個宮女手中托著盛了精美佳肴的餐盤魚貫而入，細細的在一旁的茶水間將還冒著熱氣八碟熱菜並著六碟涼菜端上桌，合著兩個熱湯上了之後，那些個宮女們便紛紛退了出去。

“就這麽十六道菜，也太少了吧。”

阿玨喃喃著，覺著這禦園中人，竟是有那麽幾分怠慢了皇室中人，那眉眼在黑夜裏閃過一絲莫名的光。

“娘娘，請用膳吧。”

嘉澤自是沒有聽清阿玨在喃喃著什麽，只是想著近日自個兒家皇後娘娘與皇上之間的感情才平靜了些，今日皇帝又被自個兒家皇後娘娘氣走，怪不得連禦園的小廚房也會給皇後娘娘不痛快。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而皇後的羽翼還並不豐滿，這一點，皇後明白，嘉澤亦是明白的。

用過晚膳，嘉澤便很是盡責的拿了藥箱給皇後上藥。

此夜具寂，楊事業如約而至。

“娘娘這是？”

彼時嘉澤才為阿玨換掉胳膊上的藥膏，屋子裏的地上還留著幾團帶血的棉花團，楊事業站在門前小未央門前，望著庭中芝蘭玉樹，花卉滿園，一時之間竟是不知道是該進去，還是不進去，他想了一會兒，再踏步進屋的時候，嘉澤已是將那些東西收拾了起來，兩人正對坐著下棋，屋內焚了香，餘煙繚繚的，並著幾個小宮娥，雖則宮室儼然，裝飾華麗，但在這樣一個倒著春寒還沒有月亮的夜裏，楊事業在宮人的通秉和帶領下走進這小未央，皇後與那位與她舉止甚是親昵的宮女一盤棋才堪堪下完。

“你這樣光明正大的走進這小未央，就不怕皇帝追究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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