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請看，這屍體之上鎖骨、脖子之處皆有青紫色的掐痕，且死狀痛苦……”

這縣令雖然是新來的，但這位仵作卻是在縣衙工作了一輩子了，此刻見著那位縣太爺不看他遞上去的屍檢單，只叫他拎著個屍體上堂說話，心中便是有一千個不滿也往肚子裏邊咽了，只淡淡的瞥了一眼那個富商，又看了看那有些兇神惡煞的黃屠，徐徐開口。

“回縣太爺的話，這掐著柳姑娘的人力氣一定要比尋常人大，因為草民在屍檢的過程中發現柳姑娘的喉骨破損！”

這位仵作說完話，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柳姑娘死的很冤枉，況且年紀輕輕的，便死了，叫仵作這活了大半生的人扼腕不已。

但有些話他當真是不能說出口。

“這是昨日柳姑娘接待過的客人的名單，還請大人過目。”

師爺適時的遞了一張紙給蔡縣令，蔡縣令看了，臉頓時就黑了下來。

“黃押司，你還有何話可說？”

蔡縣令擡手將師爺遞給他的紙遞還給他，師爺看了一眼蔡卓然的臉色，將那寫滿名單的紙遞給了黃屠。

“這些人都是些紈絝子弟，哪有你黃押司力氣大！”

蔡縣令三言兩語便下了定論，黃屠望著自個兒手中的那一紙名單，有些啞口無言，再看了看堂上的蔡縣令，忽然間就笑了。

這笑的莫名其妙，叫沈清元有些茫然，但她知道，自此以後，她又要一個人上路了。

沈清元垂著眼瞼，徐徐的退出了衙門，雖然黃屠這人猥瑣了一點，但好歹也是個有官職在身的人，怎麽可能會去做丟了官的勾當呢？

這一點，便是如沈清元，也是知道的道理。

但蔡縣令並不知道，可他們分明昨日還在一起喝茶，並且黃屠與她每次路過馮林縣，這位蔡縣令都會熱情招待的。

沈清元錘了捶她的腦袋，有些混沌的往驛站走，她是借了黃屠的面子才住進驛站的，此刻黃屠入獄，她定是不能在驛站再住下去了。

“唉。”

一聲嘆息陡然飄進沈清元的耳朵裏，叫她渾渾噩噩的腦袋打了一個激靈，轉身望去，卻是剛才堂上一展身手的仵作，他正扼腕嘆息著什麽，一旁是幾個鳳鳴苑的姑娘，平日裏穿的風騷的女子們皆是穿了一身素衣，頭上戴了一朵白絹花，正哭訴著什麽。

“柳姐姐真是不幸啊。”

一個悲傷的聲音響起，叫沈清元也忍不住嘆氣，悄悄的走近了去看。

幾個鳳鳴苑的龜公將柳姑娘的屍身裝進了一口薄棺材，在寒天凍地裏擡著往城外去了，而那幾個哭泣的女子也跟著去了，只餘下仵作在一旁兀自喃喃著“造孽啊造孽”。

“早知道便不收下那筆銀子了。”

那仵作有些遺憾的搖了搖頭，踏步離開了縣衙的後門。

“銀子？”

沈清元喃喃著，仿佛是知道了什麽驚天的秘密，也知道黃屠定是被陷害冤枉的，可她能夠怎麽辦呢？

她只是一個弱女子，在這裏唯一相熟的那個人才被押入大牢，等待秋後處斬。

“應該是能夠進去看看他的吧？”

沈清元如此想著，鬼使神差的跟著那仵作走了，只見得他七拐八拐的拐進了一條小胡同，見到那仵作跟一個黑衣蒙面的男人說話。

“事情都辦好了。”

“這是剩下的銀子。”

這兩人說的話十分少，只兩句，那黑衣人丟了一大袋沈甸甸的銀子到仵作的手中，兩人分道揚鑣，一人往一邊去了。

沈清元看得真切，她躲在背簍之中，被幾個竹篾擋住了身影，她分明是看見了那黑色的長袍底下穿了一雙鑲玉的官靴，她想驚呼出聲，卻又不敢，只得屏住呼吸看著那人從她身邊走過。

那一刻，如過了千萬年之久一般。

直到那人消失在巷子的盡頭，沈清元才松了一口氣，不敢再在馮林縣中逗留，也不敢再回驛站，只往鳳鳴苑中奔去。

她一個女孩子如此上路定是不安全的，鳳鳴苑是她在這馮林縣中算的上是熟悉的地方，又有男裝，又有馬匹，何況此刻的鳳鳴苑中，大多數姑娘們還在屋子裏梳洗打扮，而龜奴下人們也在忙著晚上開業的事情。

柳姑娘死了，這鳳鳴苑中的人還活著，她們還要生活。

定然是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死亡而歇業的。

沈清元垂著眼瞼，看著鳳鳴苑中一如既往的模樣，龜奴們忙進忙出的身影，點上一盞盞八角琉璃燈，那燈火蜿蜒流轉，上邊的美人圖一面面浮現在她的眼前。

有那麽一瞬間，沈清元不想走了。

許是她的骨子裏便有種自我墮落的基因，此刻她在這鳳鳴苑之中，呆得甚是安詳，但她不能。

那遠在江南的故土，她獨自一人支撐著家的母親還在又是氣憤又是思念的盼著她回去。

沈清元想到這裏，幽幽的嘆了一口氣，知道自個兒從來不是個什麽孝順的女兒，也知道自個兒母親的心裏究竟有多難受。

雖然母親對她離家出走去遠在子虛皇朝邊境的地方尋找楊世業有諸多不滿，實則回回都是牽腸掛肚。

思及此，沈清元換了鳳鳴苑中的一個下房的衣裳，看見幾個龜奴去後門接菜農送來的蔬菜的時候，隨手在馬概之中 牽了一匹馬便跑。

她本也是個四體不勤的女子，但隨著黃屠的這一路上，馬術見長，只要跳上馬，便是和人進賽馬場也不是什麽問題的。

馬兒一路狂奔，此地雖然靠近子虛皇朝邊境，但到底沒有邊境那般守衛森嚴，也不及皇宮之中的高手眾多，她一路狂奔，很是順利的便出了馮林縣，不敢逗留，不敢回頭。

她心中的惶恐和刺激之感，越跑越盛。

她不敢跟那些被她撞翻了東西的百姓說一聲對不起，她不敢停下來，因為後有追兵。

她終於還是平安的出了馮林縣，許是上蒼庇佑，沿途有驚無險的回到了她惦念已久的江南。

在第二年，從江南去往西北大營的押司換了一個人，面目古板，沈清元再不敢大著膽子和那押司講話，請求帶著她一同去往那遙遠的西北，只希望這位押司，能夠將她縫制了許久的棉衣隨著糧草一同送往西北大營，給她心愛的人。

“清元。”

彼時的二姨娘雖然說不上是年輕貌美，但也是風韻猶存的緊，幾家的鰥夫都曾找上門來，說是不嫌棄二姨娘曾給人做過小妾，想娶她做續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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