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沈清元垂著眼瞼，走到自個兒的母親面前去，見著她面色難看的將那些個媒人帶來的蔬菜瓜果都一股腦的丟出門外去。

“娘！”

沈清元看著那些蔬菜瓜果統統滾到了大門前那兩只石獅子中間，而那倆石獅子目不斜視著，看得叫沈清元甚是心疼。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做人要有骨氣！”

二姨娘哦不，沈母有些氣憤的說道，這個女兒，不知是長錯了哪根反骨，從小到大沒有一種骨氣，楊管家那小子的幾個包子便能夠將這姑娘誘拐得這麽多年都不能忘懷，還天天想著要再去見那男人一面，而今收了媒婆的這些個蔬菜瓜果，指不得在背後會將她的老底揭了個遍。

“家裏沒有米了！”

沈清元看著那些摔壞的蔬菜瓜果，輕飄飄的說道，那些食物摔在地上，沈清元甚至覺得自個兒都靈魂出竅了一般，要骨氣幹嘛，要那麽多骨氣幹嘛？人都活不下去，難道骨氣就能夠叫她們不吃飯嗎？

“嗚嗚嗚……”

聽完沈清元的話，沈母呆了片刻，忽然哭出了聲。

自沈宅敗落了之後，楊管家便帶著沈宅的銀錢投奔了梁家，不再管她們這孤兒寡母的苦處。

說是投奔這話也是不對的，沈母入沈宅的時候楊管家在沈宅待的年份也不久，約莫是沈家的大小姐出走的那年入府的，雖然是在沈宅做管家，實則是梁家派來沈宅的探子。

梁家也是野心龐大，要一腳擠垮沈宅和宣府，可一石二鳥之計還打著了一個謝家，一時之間，一石三鳥，事半功倍，一舉踴躍成為了現在江南最大的家族，叫人咂舌不已。

那時的沈清榮也尚還年幼不懂事，雖然才情不錯，但也是個只知道看哪個公子好看的小姑娘而已，主母雖然是梁家的女兒，但也到底只是梁家的棋子，一顆可以掌管沈宅的棋子，得她如得沈宅。

主母死後，她身邊的梁瀟、梁雪便帶著沈宅的田產地契回了梁府，沈母推敲著，約莫是覺著梁蕪知道沈父死後，她作為這其中的知情人，也是保不住自個兒的命的，是以大發善心將沈宅的房契交給了她，自個兒端莊盛大的上了吊，去追尋早走遠了的沈父。

大姨娘是個聰明的女人，雖然格局小了，但若是她此刻還活著，定然能夠給她想出個辦法來叫她度過眼前的難關的。

沈母望著自個兒一臉木訥的女兒，想起昔日沈宅的繁華，眼淚水不住的往下掉。

沈大人啊，你看看你的宅子，如今都成了怎麽個模樣了……

一種絕望之情，油然而生。

“娘，別哭，莫怕。”

沈清元將自個兒的母親抱著輕聲安撫，因著來來往往的人多，沈清元關了那有些沈重的大門，帶著沈母在花園裏邊走了走。

“清元啊。”

沈母好容易止住了眼淚，紅腫著眼睛嘆了一口氣，拉著自個兒瘦骨嶙峋的女兒的手緩緩開口。

“沈宅的女兒們皆是癡情種，也都苦命的很。”

沈母張了張嘴，她還想說，若是有來世，你便不要再做你父親的女兒了吧，可轉念一想，這話當真是沒什麽意義，沈清元因著是庶女，從小便不被沈父關註，而沈清元也當作沒有沈父這個父親，父女之情，著實是淡得可憐。

“沒事的，我們還活著不是嗎？”

沈清元笑了笑，拍著自個兒母親的手背，目中腦海裏全是旁人的死態，有記憶的便是三姨娘、主母和柳姑娘的死了，主母的死態到現在沈清元還不能忘懷，每每夜深人靜夢著之時，還能一身冷汗的被驚醒，想起那錦衣華服之中包裹著的冰冷。

她不能夠去溫暖自個兒的母親，因為她自個兒心裏的火種都要在大雪之中被淹沒， 她無法自救，亦是不能夠去溫暖她的母親。

“我們一定會好好的活著的。”

沈母思量了半天，忽然想起大姨娘在世的時候，曾經給了她一個箱子，說是給她日後的孩子的，沈母急匆匆的跑回從前住過的院子裏，從放雜物的房子裏拖出一口木箱子來。

因為木箱子太輕了，沈母倒是不期待裏邊會有什麽金銀珠寶來叫她們混過這段艱苦的日子來，沈清元見著自個兒母親望著她拖出來的木箱子發呆，便自個兒去院子裏打了盆水來。

太久沒有用的井中水色昏黃，沈清元將水擱在沈母邊上，拿著布粘了水擦去木箱子上邊的灰塵。

沈母緩緩打開箱子，裏邊露出了一身行頭，卻是沈母早些年在青樓之中做清倌人之時留下來的，她自嫁給沈父之後，便再沒有穿過，亦沒有拿出來過了，只擱在沈宅外邊的那一處宅子裏邊，而那一處宅子的房契早已被楊管家帶著去了梁家。

沈母鐵青著臉，偷眼看了一眼正望著木箱子裏邊躺著的衣裳發呆的沈清元，見她的眼神癡迷，“啪”的一聲關上了箱子，站起身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晦氣！”

她不禁是暗恨起那大姨娘來，她自入沈宅之後便和大姨娘親如姐妹，平日裏有什麽好東西不惦記著那賤蹄子，可那賤人竟是連死了也不放過她，居然還不知道用什麽方法將這身行頭搞來，在死後十餘年之後還叫她不得安生。

沈母仿佛看著了大姨娘風情萬種的站在她眼前，還是昔日模樣，將她那無望的神情盡收眼底，目露嘲諷之色，輕蔑的看了她一眼，緩步往屋裏走去，漸漸消散在黑處之中。

“母親。”

沈清元雖是看出了那木箱子裏邊的東西的不妥之處，但沒想到自個兒的母親反應如此之大，管箱子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箱子蓋上，地上的灰塵濺了她一臉，她灰頭土臉的那袖子給自個兒擦了擦臉，有些茫然的看著自個兒站起來的母親。

“拿去扔了！”

沈母厭惡的看了一眼地上的木箱子，緩緩往院子外邊走去。

她走的很慢，沈清元看著這個兒母親離開的背影，心中有些茫然，依稀恍惚裏，還是這座院子，她牽著二姐的手一步一步踏了出去，她的二姐回身看了一呀。

“二姐，你在看什麽？”

“我在看哀愁。”

那是一種無形之中流露於表的哀愁，淡淡的環繞著沈母，叫她沈溺在其中無法自拔，沈清元不知道自個兒為什麽會這麽想，看著自個兒母親走遠了，偷偷的將木箱子打開。

沈清元從來不是個乖孩子，她的母親雖然知道，但也沒有強迫著她做一些她不愛做的事，此刻她將木箱子打開，大抵便是她母親早已知曉的結局了。

箱子裏邊的東西不多，只是一套天青色的衣裳，上邊繡了許多蘭花，一把看起來有些歷史了的琵琶，以沈清元的眼光看來，做工已是很精湛，還有一把蒲扇，上邊已是畫著蘭草，旁邊有題字，可惜沈清元並不識字，衣裳下邊擱了一副棋盤和兩盒棋子，看著晶瑩剔透的，卻也是珍貴無比的，想是大姨娘生前的心愛之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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