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如雋和平昭見面的這一天約莫是四月初旬，陽光明媚，當然，此時的太陽還沒有升起。

若是太陽升起了，蘇如雋說不得便沒有那麽多的勇氣了。

清晨的大玉河邊不知為何圍了一大堆人，蘇如雋尚未睡醒，一手揉了揉自己瞇細著睜不開的雙眼，一手拎了一只沈甸甸的陶瓷虎子，這虎子上邊青花細膩，在昏昏暗暗的天色裏瑩白如玉，像人的皮膚以牙膏，其實蘇如雋的年紀要是稍微大一點，便會為自己這樣愚蠢的行為昂首頓足痛心疾首了，這上好的青花瓷工藝燒制而成的虎子乃是不遠萬裏從飄渺大陸運來的，是子虛皇朝的皇帝的使臣帶來的禮品，就連蘇是國的大王說不得也要稀罕得緊，早早兒擦洗幹凈擺在案上細細把玩。

這只虎子，是個高壓玩意兒。

然而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卻是一點見識都沒有，竟然拿來倒夜香！

當然，蘇如雋若是有這麽點眼見的話，估計便也不會發生之後的事情了。

他是個很有貢獻心的人，本著為人民服務的精神，他繞開了正在吵鬧的人群，獨自一人拎著虎子挑了個人煙稀少的河道，沒錯，就是那條蘇是國的大王沒事就帶著愛妃來獻愛心餵小魚的那條大玉河，就是那條時不時的有妃子失足落水卻又意外的屁事沒有的大玉河，要是那些個妃子們知道這條河裏每天都會有許多五谷輪回之垢不知會作何感想？

指不得是要將他的皮扒了吧？

正想著，年紀小小的蘇如雋嘴角挑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卻病危註意到自個兒對面氣沖沖的撞來個小丫頭片子，兩人相撞，一股詭異的味道在空氣之中彌漫開來，蘇如雋有些苦澀的抿緊了小嘴巴，正要偷眼打量來人，以此判斷這人到底是誰，若是位高權重，便戰戰兢兢、小心賠禮，若是和他一樣只是個無舉足輕重的人，那便扯高氣昂，以自己那名不符其實的“五王子”之名來壓制，可惜尚未看清來人，只看到一角袖影從眸中劃過，似一道閃電劃過他的眼，莫名的有種刺痛感，四肢宛若僵住了一般。

“啪——”

清脆的響聲在這清晨的大玉河邊響起，因惹惱了平昭公主而慢了她三步的奴婢們在聽到這巴掌聲之後，楞住了，就在離她們不遠的大道邊上，一股奇怪而又熟悉的味道飄來，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她們家刁蠻任性的小公主正跟人在那雲妃剛撒下種子的花圃裏滾作一團，啊不，是扭做一團，扯頭發抓辮子，腿腳不夠用嘴巴來湊，不論是宮裏的孩子，還是外面的孩子，打起架來都差不多的。

這畫面有點美啊！

追上來的宮女們本是想要上前去拉上一把的，只是待看清薄霧之中與她們家名不正言不順的小公主扭作一團的小鬼的面貌時，又猶豫了片刻。

這小鬼不是別人，正是大王的第五個王子，在大王所有的子嗣裏，算是排名比較靠前的，但他的身世並不好，他的母親只是宮中的一個小宮女，偶然被皇帝看中侍奉一夜已是意外之事，然而更意外的是這宮女一舉得男，本以為可以母憑子貴，從此有享之不盡的榮華富貴，不曾想才得意幾天，便失足摔破了羊水，最後難產而死，蘇如雋出生時，才滿八個月，從小沒有母親，這些年來得不到大王的眷顧亦得不到良好的照顧，他的身體並不怎麽好，所以雖然是六歲了，但與四歲的平昭公主打起來，並沒有太多的優勢，也便由了這倆孩子進行親密接觸了。

畢竟只要罪魁禍首是這五皇子，那黑鍋就背不到她們這些婢子身上了，這樣想著，幾個宮女便悄悄退到了一邊，待平昭公主終於忍不住大喊來人的時候，才慢吞吞的上前將這兩人拉開，那可憐的小公主出門前才戴的珍珠首飾不知滾在了花圃的何處去了，身上粉色的宮裝也弄得深一塊淺一塊的，腳上嵌東珠的弓鞋也多了一塊黑乎乎的東西，身上一股五谷輪回之味，讓人忍不住掩了口鼻，不忍直視。

平昭發誓，她這輩子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恥辱，終於被宮女們扶起來的小公主惡狠狠的瞪著趴在地上有點起不來的蘇如雋。

“看什麽看，還不把那小乞丐給本公主拖下去！”她飛揚跋扈著，揮霍著那高高在上的王的寵溺，小孩子難免健忘，她已經忘卻了她的父王和母後，和蘇是國的王子們玩在一起，只以為那是一個噩夢，她是蘇是國的公主，大王是不允許她的世界變成她夢中的那樣的。

她是最得寵的公主。

大王的笑總是不會吝嗇給她的。

她在那亂花叢中安寧生活，忘記了國仇忘記了家恨，只記得被眼前這小乞兒一般的人欺負的狼狽不堪。

“這……公主，這是五王子，不是什麽乞丐。”有宮女聲音微弱的說道，好像便是她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宮女——阿萍，她的聲音是那樣靜悄悄，仿佛這是風一吹就能散去的絕世之密，這確實是件不宜宣之於口的大眾秘聞——有名而無實的王子，被宮裏人踩扁在地的高貴血統，是王室的恥辱。

平昭學著大王那種審視旁人的目光將蘇如雋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

長發簡普的束著，身上穿著一聲不合身的紫色太監服，因為剛才兩人的抱團鬥毆，導致他的身上看著十分邋遢，何況他的腳邊還有一只散發著惡臭的青花虎子。

但不知道為什麽，那有些病態的臉上那雙宛如黑曜石一般的眼中，只能看見清澈。

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無波的湖中，湖面上泛起了漣漪，湖中石子沈沒，波濤洶湧的暗流都在湖面上歸覆平靜。

“那……同樣是王子為什麽他穿得跟乞丐似的？”

小小的平昭公主似乎是忘了剛才的仇恨，懷著同情的心問道，就像錦衣玉食的皇帝聽見自己治下的百姓每天只能喝稀粥，卻要問他們為什麽不吃肉。

底心裏的善意，卻往往被人誤解。

蘇如雋聽了平昭的話，眼光之中忽閃了一下，遂又歸覆平靜。

如果說一開始他是好奇這能住進如鸞宮中的女娃娃究竟長得有多貌美如花能夠蠱惑的了那鐵石心腸的大王，現在他對眼前這位小公主便只有厭惡的情感了。

年紀小小就能夠不動聲色的在別人的傷口上撒鹽，這要是相處起來，當真是叫人難受的。

思及此，蘇如雋沈默的撿起地上已經被摔缺了一角的虎子，轉身離開了大玉河畔。

平昭小公主有生以來頭一回搭訕失敗，兼之自己身上又臭又臟又疼，她覺得自己今天好難受好丟面子好掉價，也默不作聲的撅著小嘴巴企圖要自己一人走回如鸞宮，卻在禦花園轉了好幾圈，還是沒有走出去，倒是被越來越多的宮女太監們撞見，明裏暗裏的指指點點的，叫平昭憋紅了小臉。

大玉河邊花圃裏發生的事情，自有好事者偷偷告訴那些個上位者，連在議事廳處理政務的大王，也在第一時間收到了這個消息。

當蘇擎霖擱下案上的奏折匆匆來到如鸞宮中時，嵌金絲的黑色長袍上沾了花園裏的露水，平昭公主也從註滿了熱水的浴桶裏爬了出來，全身濕漉漉的，侍浴的宮女們手裏捧著吸水能力較強的浴巾擁了上去將她團團圍住，快速的收拾著平昭公主。

這是這很會倒騰的平昭小公主洗的第十遍澡了，若非是大王的到來，指不得還要第十一遍跳進浴桶裏，是以，當平昭穿得粉粉嫩嫩的出現在蘇擎霖眼前時，看著那裸露出來的粉紅色的小肉爪子，蘇擎霖的眼中當真有那麽一絲憐憫。

蘇擎霖憐憫平昭的後果便是——當天下午，當年紀小小便已經開始學會臭美的平昭懶洋洋的趴在陽光底下享受著貌美如花的宮女兒們為她熏頭發的待遇的時候，早晨才打過照面的五王子便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蘇如雋走路的時候一瘸一瘸的，好不容易從西苑一路走到如鸞宮，偏生看門的小太監還用一種鄙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入得如鸞宮又是左拐右拐的，終於得見那當事人時，卻見著那人遠遠的便趴在一張紅色的金絲繡蟒美人靠上，左右宮女兒們拿著那從南昭巫山的婆娑洞裏采來的香料為她熏那少得可憐的幾根黃毛。

這讓蘇如雋忽然變得十分哀怨，本就勉強邁動的小腿強撐著靠在墻上，那細長的雙眸定定的看著平昭，還頗有幾分小媳婦兒受氣的模樣。

後知後覺的平昭過了許久，才發現遠處的墻上有一塊大汙點……哦不，那是個人，正絞著手指不知道在碎碎念念著什麽，便扯了扯從大殿裏出來的蘇擎霖的袖子。

目中帶了些許笑意。

蘇擎霖並沒有多少兒子，是以當他看著蘇如雋的時候還是覺得眼熟的，但因為不常接觸，一時之間委實想不起這人到底叫什麽了。

“父王，就是他欺負平昭！”

平昭小公主見著那高大偉岸的男人只是看了墻角的蘇如雋一眼，沒有說什麽，嗓門便大了起來，肉呼呼的還帶了點粉紅色的小手指著蘇如雋，似是怕他會像吃人的毒蛇一般，小嘴巴裏滿滿的都是控訴。

卻不見，那細長的眼眸中眼神直逼她的靈魂，叫人心悸，叫人不敢理直氣壯。

“誰也不能欺負平昭，平昭是孤的掌中寶。”

蘇擎霖彎下身子將平昭舉到肩頭，除了那第一眼，竟是沒有再看過角落裏的蘇如雋。

蘇如雋微微擡頭，用眼角的餘光看著那雙漸行漸遠的描金黑鞋，側臉照進陽光下，仿佛是明媚了亮敞了又帶著陣陣憂傷。

他一直都是知道自己不討大王的喜歡的，他的身子裏，流著一半貧賤的血液。

他不屬於這個階層，也從來得不到旁人的喜歡。

“孤已經叫張春賢打過了，放心，他再也不敢欺負孤王的平昭了。”

最平和話語，最淡薄語氣，那聲音，漠然得好似不曾相，蘇如雋捏緊了自己的小拳頭，狠狠的盯著腳下的嫩草，他就要水澤滿面，但他不能掉眼淚。#####新手上路，不喜勿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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