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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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被蘇擎霖罰了,十大板宮杖。

當蘇擎霖身邊最親近的太監張春弦出現在蘇如雋面前時,他便知道他是逃不過的,還好是張春弦親自監督的,不然莫說是十板子,便是只有五板子宮杖,也要去掉蘇如雋這單薄的身子半條小命。

當他趴在條凳上挨打受罰的時候,他心裏當真是恨極了那個小屁孩兒。

張春弦已經快四十了,立在不大的刑房中央,看著趴在條凳上的蘇如雋,蘇如雋已經六歲了,可跟宮裏頭的其他同齡的孩子比起來,卻像四歲時那般嬌小,他依稀記得早些年的蘇如雋雖然不受寵,但還有個王子的模樣,跟別的王子一樣入太學,學習詩書禮儀,偶爾也會被大王召集到議事廳見識一些時事政治,只是打那以後,這孩子的日子便過得一天不如一天了……

張春弦想起了舊事,目光便開始飄渺起來,所幸他手底下的人都知道這位大太監和五王子的母親有舊,都不會下狠手,不然等張春弦回過神來之後,等待他的也只是一具血淋淋的軀體罷了,這從小體弱多病的五王子怎麽可能還能在下午的時候一瘸一拐的跑去如鸞宮賠禮道歉呢?

不不不,不是道歉,他是太想看到那有點目中無人的小姑娘究竟怎麽樣了,以至於忘了自個兒。

忘了自個兒才是吃虧的那一方,那掌管著蘇是國萬物的君王,是不容許他寵溺的小公主有一丟丟的難過的,整個王宮都知道。

就在那一天,刁蠻的平昭公主一腳踢倒了缺了一角的虎子,它順著如鸞宮的宮墻滾到了天井壁上,摔成了無數片。

至此,蘇如雋才無神的被趕出如鸞宮。

當天夜裏,這位倒黴悲催的五王子便躺在他那張簡陋的木板床上起不來了,從此纏綿病榻三月有餘,他躺在床上的那些日子裏,他那久無人氣的小院子裏時常會突然冒出只燒雞,或者一兩個雞蛋,像是天上掉餡餅似的,坐在院子裏便有吃的了。

他總有一種被人註視的感覺,但這種被人註視的感覺並非是來自被張春賢臨時指派臨危受命的小鄧子,事實上這位臨危受命的小太監大多數時候是等在院子裏期盼著那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這種躺在床上叫人圍觀的感覺叫蘇如雋有點難受,但更多的時候仍然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在能夠下榻的第三天,張春弦親自給他送來了夏衣,雖然他穿著春衫依舊不覺得燥熱。

張春弦給他帶來了兩個意想不到的消息。

第一個消息是被父王寵上天的平昭公主被禁足了,原因是那位平昭公主在立夏宴上不小心將手中的熱茶倒在了正得寵的雲妃胳膊上,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蘇如雋只覺得自己是腦子秀逗了,才會同情一個害他受罰的小屁孩,雲妃入宮多年,一直不溫不火,是個極好相處而又深得人心的妃子。

而第二個消息則是那被禁足的公主金口一開,讓他這有名無實的五王子做了她的伴讀,這讓本來就是個笑話的蘇如雋愈發的坐實了笑話這倆字,當他隨著張春弦再度踏入如鸞宮的時候,他發誓總有一天他是要光明正大的離開這裏。

那位被張春弦臨時指派臨危受命的小鄧子含淚送別了自個兒的臨時的主子,顯得十分的忠心,但從那以後,卻再也沒有出現在蘇如雋的眼前了。

如鸞宮很大,這一點早在他從墻外偷看的時候便已經知曉了,上次他有幸進的如鸞宮,也是左拐右拐才到了正殿門口,而這一次的路,他走得更長了,他走過了正殿,走過了月洞門、葫蘆門,才到他的住所,也是一座很靜謐的小院子,院子正中心有一口天井。

什麽都很好,還有宮女們默不作聲的將他為數不多的行李搬進正屋的衣櫥裏。

顯然在他來之前,這都已經打掃好了,就缺一個男主人。

此時正值五月,槐樹枝葉茂盛,透過如鸞宮偏殿的窗戶便可以看見裏邊有個小姑娘在哭鬧著滿屋跑,而曾經手把手教導他的太傅徐澤則是很頭疼的追著那個小姑娘滿大殿的跑,粉色的衣裙飛舞,最後的最後將年邁的太傅絆倒於一只紫檀木蚊腳鏤花茶幾上,緊接著又將古董架子推倒,太傅的額頭磕在了地上,一出一絲血跡,平昭一回頭便看見了那麽猩紅,慌不擇路的就要跑出大殿。

領著蘇如雋的宮女叫作阿萍,此刻很是歉意的對蘇如雋解釋了幾句,一旁的大太監張春弦也搖頭作笑。

平昭這姑娘本就是十分的好動的靜不下來的性子,天真而純粹。

不適合長在宮闈。

只見她一只小短腿邁過門檻,另外一只也使勁擡高了腿,卻不料最後還是被絆了一下,那一瞬間的張皇失措叫蘇如雋心中泛起一陣陣漣漪。

阿萍離平昭最近,卻沒想到那活潑好動的小姑娘會摔倒,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可憐的平昭小公主已經半邊身子倒在地上,還忙不慌的扯住了蘇如雋的袍角,措防不及的蘇如雋便與平昭兩人一起摔了個狗吃屎。

“咳咳。”

張春弦立在殿門前幹咳了兩聲,驚醒了倚門午睡的宮女,嚇得她們趕緊跪倒在地。

張春弦雖然是大王面前的近侍,但對於像她們這些後宮裏不起眼的這些小宮女同樣有管轄權。

在當值的時候偷懶睡覺,便是這位大王跟前的紅人,依舊是有叫她們立宮規的權利的。

“張公公吉祥。”

誠惶誠恐,低微卑賤。

底層的宮女見到上位者大多是這樣的。

“公主,公主……”年邁的徐澤無奈的扶額從地上爬起來,一身石青色長衫像是起了皺褶的湖面。

“徐太傅辛苦了。”

張春弦恭恭敬敬的對著徐太傅行了一禮,徐太傅被幾個年輕的宮女兒們扶出大殿,蘇如雋也忙不慌的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的身體有些僵硬,看著這朝中的肱骨之臣和大王的左膀右臂相互見禮,話一些家常,正要有幾分感慨,便被不知何時爬起來的平昭推倒在地。

夏天的石板是熱的,此刻時值正午,蘇如雋被推倒在地,隔著重重衣衫,依舊是感覺到了地板上的熱度。

太陽很刺眼,罪魁禍首的臉上滿是墨跡,有點花。

不知為何,蘇如雋忽然笑了,笑容還沒有來得及展開,那個小花貓便要打他。

只是這一次,平昭還沒有來得及拳腳相加,跪倒在石板上的宮女便適時的將她拉開了。

“平昭公主,這是您的伴讀五王子。”

張春弦含笑簡單介紹了一番蘇如雋,可蘇如雋卻覺得自己是不能體面的站起來扯扯衣衫不卑不亢了,只能將視線從那花貓一樣的某人臉上挪開,垂直仰望藍天。

沒有槐樹枝葉的遮擋,陽光的灼熱叫人有點難受,沒有白雲,天也不是很藍,但是很好看。

那時候的蘇如雋還不知道一碧萬頃這個詞,他也不知道,從那天起,他便要在如鸞宮住著,這一住便是十年,這十年裏,他有很多機會見到他的父王和徐太傅,他成了蘇是國有史以來唯一一個可以和公主住在一起的王子,起初他並不覺得這是一種殊榮。

當然,他也一直不會覺得這是一種殊榮。

王子與公主本就應該分開住著的,況且平昭住著主殿,他住在偏殿旁的小院子裏。

平昭是公主,但他只是平昭的書童。

但盡管他在如鸞宮中地位低下,卻也比住在那不被人所關註的小院子要好得多了。

那可真是,連什麽時候死的都不知道。

關於死亡,蘇如雋是不懼怕死亡的。

從一出生,他就知道,他的母親——那個無知的婦人因為失足跌了一跤劃破了羊水,死於非命,而他也不足月便被生了出來。

生出來便是個不受寵的命運。

他懼怕死亡,但他害怕就這樣一直不為人知的過一輩子,被人欺淩,被人唾棄。

平昭來了,給了他一個離開那個小院子的機會,但蘇如雋不知道,這條路能夠走多遠,他能在這如鸞宮裏呆多久。

大太監張春弦帶著蘇如雋見過了太傅徐澤,便自顧自的離開了,將蘇如雋一個人留在如鸞宮,徐太傅因為和平昭追逐而摔破了頭,此刻也被送去了偏殿安置,等待有眼力見的太監傳喚來的太醫。

蘇如雋理了理自己身上有些褶皺的衣衫,看著這宮中人來人往、進進出出的,這些與他都毫無關系,也沒人搭理他。

畢竟是一個淪為書童的王子啊,他的地位和這宮中的宮女太監們沒什麽差別。

唯一會來找他的人,便是領蘇如雋來的那位叫做阿萍的宮女。

蘇如雋淺薄的笑了笑,不知道為何,今日他笑得次數特別多。

“五王子若是無聊,不如去偏殿和徐太傅聊會兒天吧,平昭公主今日弄了一身臟,正在內殿換洗,怠慢了五王子了。”

阿萍緩緩說道,又領著蘇如雋往偏殿而去。

因為蘇是國的夏天特別的熱,偏殿裏已經打了竹簾,蘇如雋進殿的時候,年邁的徐澤正仰躺在一張安樂椅上閉目養神,額頭上的傷口早已經被簡單的處理了,一旁靜立了幾個手拿錦扇的宮女兒幫忙打扇,如此一看,倒也是享受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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