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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新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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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暮春,明州寧城外落蒼山上,草青花艷,風光旖旎。

半山腰上有一座小寺,平日裏香火算不得鼎盛,卻也你來我往,香客不斷。距離寺院不遠處有一突出的山崖,崖上早年有善男信女給修建了一座亭子,四角飛檐,群山環繞,遠眺又能瞧見寧城內茫茫屋頂和縱橫交錯的街道,街上行人細密如螻蟻。

今日這四角亭中,坐了兩個青衣郎君,衣冠楚楚,瞧著便似出身不凡。從山路經過要往寺裏走的年輕娘子瞧見了,無一不是起身掩面,卻又小心翼翼地往他們身上打量。

那稍顯年長的一人,頭戴玉冠,舉手投足自有一番風流。另一人則面容沈靜,垂眸品茶,只偶爾說話時唇角才會帶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若是對上了眼睛,只覺得一眼看來冰冷刺骨。

膽子小的,早被那人一眼看來低頭匆匆跑了。

也有膽大的,離得稍遠些站定,探著頭瞧,隱約聽得那二人在說話,談的卻是尋常人不大懂的生意。

“……如今你手底下自有染坊和織錦院兩家鋪子,又為何想著要再開別的?”

“曾爺應當聽說過,這染坊和織錦院是內子當年的嫁妝,內子如今懷有身孕,故而不便打理生意上的事,因此陸某才代為掌管。”

曾爺擡眼,仔仔細細地看著陸郴,見他眼神清明,便知說的確是真話:“媳婦的嫁妝倒的確不能隨意亂使。”他點了點頭,抿了口香茶,“那陸爺如今是想自己開什麽鋪子?”

“藥鋪,香料坊。”

陸郴答得毫不遲疑,顯然是早有規劃。

“寧城並不缺藥鋪,也並非沒有香料坊。”

若說明州寧城,除卻陸府外,還有哪家能與之相媲美,甚至不輸於陸府的,怕也只有眼前這位曾爺,曾家了。

陸郴恭聲道:“是以,陸某才想托曾爺幫忙。”

“我能幫你什麽,寧城誰不知當年風光無量的陸二爺只因非嫡出,便被潑了一身汙水背著無畏的債款逐出陸府,想來願意搭上陸爺的大船比比皆是,而我,不過是個被世人所忌憚的異人罷了。”

漫天春光,男子如此言道,朗聲大笑,若杯中是酒,便當真如那豪飲的江湖俠客一般。

陸郴以茶代酒:“以曾爺經營多年的路子和人脈,陸某唯有搭上曾爺這艘大船,方能得一個雙贏的局面。”

曾爺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不遠處還有幾個年輕娘子正在大著膽子打量他們,突聞身後有聲音,扭頭去看,只見一約莫三十來歲的藍衫郎君正小心扶著一位漂亮的小婦人自寺中出來,下臺階時不住同她說著小心。那二人自她們身邊經過,目光相對,還頗有禮貌地頷首微笑。小娘子們看得紅了臉,回過神來,卻見二人慢慢往那四角亭走去,走得近了,才聽得那藍衫郎君笑道:“可是談好了,若是還無,我便帶著陸夫人再去走走。”

他二人又往前走了幾步,進到亭子裏。小娘子們頓時睜大了眼。

只見那年輕一些的青衣郎君起身上前扶過小婦人,一手貼在她後腰上,一手扶著手臂,舉止親近。再看另一邊,卻也是一派和美景象。

有“見多識廣”的小娘子看了半晌,點頭長嘆道:“這約莫就是‘斷袖’罷。”

曾爺原有一妻,誕下長子後血崩而死,給曾爺留下的除了有總好過無的那單薄的嫁妝外,便只有獨子和一個十歲的既失了父母又沒了嫡姐的幼弟。而後十年,曾爺一直未娶,寧城中的媒人十年來幾乎踏平了曾家的門檻,卻一直未能說的他續弦,便是後來妻弟成年,也一直未說親。

約莫三四年前,寧城中人方才知曉,曾爺與他那妻弟早成了一對。

這斷袖一事,擱在各朝各代都能有。只曾爺與妻弟斷了,卻因被衛道士們認定有駁倫理,故而鬧得人盡皆知,多的是在背後指指點點之人。

但,與之相對的,是曾家如日中天的財勢。加之如今的陸府,驕奢*,日漸衰微,更是不能與之相比。

陸郴看中曾爺,只因他卻能為了雙贏,而提供幫助。

白鸞曾問不怕日後反被插刀麽。

他說:“那人能為了一個男人二十多年來不娶妻不納妾,長情如此,當信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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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暮春四月底,寧城新開了一家藥鋪,名曰“清神堂”,與藥鋪在同一條街上,卻一個街尾一個街口的地方,次日又開了一家香料坊,坊前匾額上,以金漆塗之,刻三字,為“長香坊”。

有眼尖的人發現,接連兩日鋪子開門時,門前揭牌之人,皆是曾、陸兩位大老爺。

至五月,生意已是興隆。中間,也曾有不長眼的進門鬧事,若是砸了鋪子裏的一樣物什,隔日,城中便有一戶人家夜半被人神不知鬼不覺潑了一面墻的黑狗血。鬧到後來,便再無人有膽子招惹清神堂和長香坊的生意。

到六月,挺著肚子出來閑逛的白鸞於長香坊見著了一個熟人。

“你見著了誰?”

是夜,陸郴俯身將面龐貼在白鸞的肚皮上聽著細微而有力的胎動,聞言,直起身子,蹙眉道。

男人的表情頓時沈峻,如秋末一夜忽吹冬風,遍地霜降,他撫著她的肚子,聲音深沈:“二嬸怎會突然到寧城?她可有瞧見你?”

白鸞定定地看著他,點了點頭:“我那時正在櫃臺前同人說話,瞧見二嬸後一時避不及便被她瞧了個正著。”

“身旁可還陪著誰?”

“靜容妹妹陪著。”

男人點頭,手下摸著白鸞日漸圓潤起來的肚子:“二嬸不會平白無故來寧城。二嬸若是在此,想來二叔也不會留在老家。府裏,許是出事了。”

自男人同曾爺一道開了清神堂和長香坊後,陸府的人不是沒出現過,過來打探的小廝就不止三四波,還有私底下幫著娘子們出來買香料的。

因凝黛從前在府裏人緣不差,是以,那些女使們大多願意同她說上兩句,白鸞知道,如今的樓氏已然窮途末路,三五日便書信一封送至邊關要陸鄴回來,而另一邊,三房得勢,自然極盡能力揮霍,樓氏即便再不滿,卻也不能為力。至於生意。用那些女使的話說,能維持府裏頭的日常開銷,許是已經不錯了。

凝黛也有把這些話轉述給白鸞聽,等到夜裏,自然又進了陸郴的耳朵。夫妻倆便時常在床上談起陸府如今的生意,每每談到關鍵,白鸞便沒了聲音,低頭一看,已然睡去。

如此幾番,陸郴便也習以為常了。

“回頭我讓辟寒去打聽打聽。”依偎在男人的懷中,白鸞如是說。比起阿柊和梁令,反倒是辟寒不顯眼一些。

“辟寒如今是清神堂的藥女,你讓她去打聽,會不會有什麽不妥?”

自開清神堂後,辟寒便自請去鋪子裏做事。白鸞知曉她心思純凈,又有學醫的底子,便同陸郴商量了下,讓她去了鋪子裏,如今倒也混得風生水起,還為自己選定了丈夫。

“不會,如今寧城裏哪家的娘子夫人有什麽不妥,可不都是來清神堂請藥女看診抓藥,辟寒現下能打聽到的消息只會比阿柊他們多。”

陸郴沈吟,白鸞提氣道:“難不成你這是瞧不起我們女兒家?”陸郴失笑。

“好,你便讓辟寒去試上一試,若能探得仔細消息,下月便為她準備嫁妝,讓她安心早些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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