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四章 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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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常氏伏法後,倏忽間日子已過一十二日。除去必要的出門拜歲,和事務處理,白鸞一概待在靜之山莊裏。對外只道是懷了身孕,頭三個月須得好生養胎。然實際上,宣城無人不知,喻家那位繼室老夫人,被這位喻五娘和人聯手,尋了大量錯處,已押入大牢,等待淩遲處死。

書房裏的溫度有些冷,凝黛捧著湯水進屋,這才瞧見房中的炭火已經燒完,而自家娘子則依舊坐在榻上,手裏捧著文折,卻目光輕飄不知又神游去了哪兒。

“娘子怎的沒喊人添些炭火?”

聽到詢問聲,白鸞這才緩緩回過神來,彎了彎唇角,笑道:“沒顧著呢。”

看著娘子這副模樣,凝黛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自從老夫人被官府收押後,娘子的情況就變得有些古怪。按理該是高興的,可這些日子以來,便是看見娘子在笑,也清清淡淡,不像從前。

怕是心裏還藏著什麽事吧。

她也想過要幫著娘子分憂,可沈媽媽去搖頭說這事除了姑爺和娘子自己,旁人沒法子勸說。

往暖爐中添了炭火,書房這才漸漸暖洋洋起來。凝黛和沈媽媽陪著說了幾句話,又將外頭的聽聞說給娘子聽,這才瞧見她掩唇笑了起來。

陸郴從外頭回來,站在書房外,聽得裏頭笑語晏晏,心頭的擔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他推開門,白鸞正側靠在長榻上,手邊擱著文折,身上蓋著褥子,榻前則擺了兩個小墩子,沈媽媽和凝黛一左一右坐著,正說了趣聞逗她開懷。

只是,他看得仔細,白鸞雖笑著,眉頭卻時不時微微蹙下。

“姑爺。”

有人進門,沈媽媽回頭瞧了一眼,見是陸郴,忙拉著凝黛起身行禮。

陸郴頷首,然後坐到白鸞身邊,輕聲道:“可是覺得哪裏不舒服?”他說著,伸手撫了撫白鸞的眉心。

蹭了蹭男人溫熱的手掌心,白鸞微微舒展眉頭,笑道:“我沒事,反倒是你,剛過完年就那麽忙。染坊和織錦院的情況如何?”

年後染坊和織錦院的管事前來拜年,得知主子有了身孕,連聲賀喜,又怕生意的事累著主子,一時間有些為難不知如何是好。當時,白鸞想也沒想,扭頭看了一眼陸郴,兩位管事遂心領神會。

寧城陸家本就是行商出身,更何況,宣城之中誰人不知陸家本事最好的這位二爺,不知怎的被趕了出來。那些重視門第的人許是會覺得陸郴從此就再沒什麽能耐了,可也有人清楚——有那一身本事在,加上手頭的人脈關系,就算沒了陸府的基業,這位爺也定能重掌春秋。

“你挑的管事,不光會做生意,也十分擅長管理手下工人。”

“我自出嫁後便只管著他們給我瞧的賬本,底下的細枝末節究竟是怎樣一副模樣我也並不清楚。只盼著他們別讓我失望。”

自陸郴進屋同白鸞說起話來來後,沈媽媽和凝黛便十分自覺地離開了書房。

“如今我懷了孕,鋪子的事就由你做主。”白鸞偎進陸郴的懷裏,瞇了瞇眼,屋子裏一暖她便有些犯困,“以後,養孩子的事交給我,但是你可得補貼家用才行。”

陸郴失笑:“從前你不是說由你來養著我這個小白臉麽?”白鸞搖搖頭,打了個哈欠:“才不要,從前賺錢只是為了有底氣,現如今底氣在我肚子裏,錢財的事就交給你。”

她從來不是什麽勤快的人,當初拿著染坊和織錦院後一門心思做起生意來,為的不過是自己能有底氣,無論日後發生什麽事,都能站在和別人差不多的高度,而不用去仰視。

而今……

白鸞微微垂下眼瞼。小常氏的事結束後,她心底就空了一角,那一角是她重生後這些年堅持的目的。

“別再胡思亂想什麽,染坊和織錦院的主子永遠都是你的,地契我也不會動,在你生下孩子前我幫著你打理,日後還是會交還給你,別想就這麽當起甩手掌櫃。”

頭頂是男人帶著笑意的聲音,白鸞撇了撇嘴,腰上一暖,男人的手臂自肩膀滑落環在了她的腰上,大掌就在她如今還十分平攤的肚子上。

“你躺著休息會兒,我去寫點東西。”

“好。”

陸郴扶著白鸞躺下,為她蓋好褥子,起身走到書桌後。如白鸞所說,自年後,染坊和織錦院的生意便又好了起來,又聽說喻五娘懷孕,生意的事由原先桂寶莊的陸二爺主持,頓時吸引了不少並不在意陸郴如今身份的客商。

說到身份,男人持筆頓住,擡頭望了望閉上眼乖乖休息的小妻子,只見她腦後的發髻已松,散散地披在軟枕上,白凈的臉龐上微微透著粉紅,嘴角微抿,帶著淺淺的笑。

是了,他如今已不是什麽陸二爺,而是跟著他的小妻子行五,被人稱一聲“姑爺”。若有相熟的人還會笑鬧一下,換了陌生的客商,便恭恭敬敬掬手道一聲“陸爺”。

總之,他是當真已和寧城陸府沒了關系。

正月十五元宵節。

看著站在織錦院門前風塵仆仆,甚至連一身鎧甲都未來得及脫下的陸鄴,行來過往的游人臉色大變。

陸郴站在窗口向下看,良久,終是嘆了口氣,遂讓阿柊將人請了上來。

“二哥!”

一見著陸郴,陸鄴便大叫了一聲,然後騰地跪到他的身前,重重磕了個頭。

“你這是做什麽?”陸郴吃了一驚,忙將他扶起。

“母親和三房所做的事,我已聽阿姣說了,這事……這事是母親對不住二哥!”

屋外在下雪,如羽毛絲線般的細雪落在陸鄴沈重的鎧甲之上,一進屋,便被屋內和煦的暖意消融。可盡管如此,他仍是覺得心頭冰冷。在京城,當得知此事後,他第一個念頭便是要和父親趕回寧城,可邊關突然傳來戰事,皇命難違,他只得領命前往。原還盼著父親能回去主持公道,可阿姣在家書上說,父親身邊的通房懷了身孕,胎像不太穩當,父親怕這個老來子出事便留在了京城,只書信一封要母親仔細處理。

仔細處理的結果,便是二哥的名字被從族牒上抹去?

想來,當真是可笑。

他這個三弟,素來正直,是非黑白心底有著自己的桿秤,所以才會一從邊關回來便直奔宣城,為的是替樓氏向自己道一聲歉。

“這是無須你來道歉。”陸郴搖了搖頭。

“可是……”

“回去吧,就當陸府從來沒有過什麽陸二爺,沒有過一個叫陸郴人。”

“二哥!”

陸鄴睜大了眼。

他記憶中的二哥,一直都是那個年紀小的時候,即便受了欺負,也不會固執爭執的人,後來年歲漸長,他要去參軍,母親阻攔將他關在柴房,也是二哥偷偷給他送飯,甚至心軟幫著他離開的。後來,他聽說,因為這件事,二哥被父親母親重責,盛怒的父親甚至讓護院杖責三十。

因此,陸鄴一直覺得,他能有如今的一切,全靠了二哥當年的幫助。而陸府,如果沒了二哥,他實在不能想象。

三房那幾個是什麽人?

父子倆都是出了名的紈絝,即便他倆的確有經營的生意,生意也做得並不差,可那兩個狼子野心的人,如何會滿足於那一點點的成績。後宅的彎彎繞繞母親了解,可那些生意事,母親從來不懂,如今落在了三房手裏,只怕……只怕想要奪回來已經難了。

看著陸鄴臉上的表情忽明忽暗,陸郴知道,他的心情一定十分覆雜。可即便如此,陸郴也沒有就這樣回陸府的想法——

他不會放棄陸府,可絕不是用這樣卑微的方式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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