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風雪已經小了許多。淳逸齋內燭火通明，卻是點了一對龍鳳燭。仲慈和白素原想著和母親一道守歲，卻被奶娘牽著手帶走。兄妹二人睡在一張床上，迷迷糊糊間，忽地聽到一陣疾風，窗格發出輕響。

紙緞撲撲作響聲，一下子就驚醒了兄妹二人。

不多會兒，又聽見外頭一陣匆忙腳步聲。兄妹倆楞了楞，套上外裳從床上下來，推開門，入眼是慌亂的下人，急匆匆地往回跑，也有一臉興奮的，正朝著淳逸齋的方向奔去。

仲慈楞了楞，關上門。

“外頭怎麽了？”

他搖了搖頭，良久才道：“母親，要走了。”

白素一貫被小常氏嬌寵著，養成了一副天真爛漫的小性子，聞言，立馬就紅了眼睛：“母親為什麽要走？是不是五姐姐不喜歡她，要趕她走？母親總說這個家裏，沒有人喜歡她，尤其是五姐姐，所以這次過年，五姐姐是來趕母親走的是不是？”

她一連幾個問題拋出來，更是想要跑出去責問，卻被仲慈一把拉住，怒道：“你平日最愛纏著母親玩鬧，怎會不知道母親做的那些事，如今是母親做錯了事，母親理該擔起後果！”

白素怔住，啪啪地掉下淚珠子：“我不要母親走！五姐姐是壞人！我不喜歡五姐姐！你也是壞人！我再也不要喜歡你了！”

她哭鬧地厲害，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卻沒見著仲慈儼然也紅了一雙眼睛，噙著眼淚，咬唇：“沒事的，母親不在了，還有哥哥姐姐們會照顧我們的。”

當常媽媽連滾帶爬地跑進屋子裏，小常氏便已經睜開了眼。

她本就沒睡。琥珀沒回來，她不能安心地睡下，於是，披著外裳坐在床上，眼睛一直盯著那對燒得快要見底的龍鳳燭——那是成親那日點的龍鳳燭，可那一晚洞房花燭夜，喻白鸞病了，那個男人愛女如命，當即就將她拋下趕去了女兒的身邊，她一怒之下將龍鳳燭推倒，燭未斷，火卻熄了。

她原本準備年初一就送男人上路的，可現在，聽著常媽媽哭嚎的聲音，再聽得外頭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她垂下眼簾，嘴角噙笑。

到底還是折在了這丫頭的手裏。

敞開的門外，吹來一陣疾風，小常氏起身下床，紫蘇上前服侍她穿衣。外頭的人並不急著進屋，她也不急。

待她穿戴整齊，這才施施然從裏屋走出來。白鸞立於門外，身後是喻家三房的人，以及跟著來看熱鬧的各院下人。

他們手上還壓著兩個人，一個是灰頭土臉的琥珀，另一個則是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大夫。

小常氏瞇了瞇眼，鎮定自若：“這是做什麽，半夜來拜年不成？”

白鸞站在最前頭，沈媽媽撐著傘，一直將她遮的嚴嚴實實，一片雪花都沒能落到她身上。“母親說的是，這大過年的，再過幾個時辰，可不是就要來年了麽，自然要早些同母親拜年才是。”

她是笑面虎，白鸞自認也不差那麽一截，言語間恭敬有加，聽著倒的確是一個嫡女來給繼母拜早年的架勢。

可這陣仗，卻委實並非如此。

小常氏沈了沈心：“若是拜年，早了一些。”

“不早了，明個兒起，便不能再喊您一聲母親了，這最後一個年自然要早些拜了，也好讓眾位兄弟姊妹們日後能徹徹底底放下心來過日子，省得再被人算計。”

小常氏張口，卻被白鸞又堵了話：“母親可看仔細了，這兩人你當認識。”

若說不認識，怕是不能。小常氏低頭，看了他們一眼，眼簾微垂：“我的貼身女使。那個男人，我不認識。”

喻仲逑看著她，只想沖上前狠狠給她一拳，可牟氏在一旁將他攔下，搖了搖頭。

“不認識？可這人說，他認識你。”

小常氏心裏千頭萬緒，聲音頓時拔高：“你究竟是何意？雖我並非是你生母，可總歸是這個家的夫人，是你父親的妻子，你如今這般態度，又帶著這麽多人連夜闖入淳逸齋，究竟所為何事？”

白鸞看著她，眉頭微挑，絲毫不畏懼她尖銳的聲音：“一個謀害堂姐，兩面三刀的女人，也敢自稱是喻家的夫人？當初看在父親對你仍有情意的份上，我忍了這口氣，而今，卻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

常媽媽刷得臉色一白，聽這口氣，他們是早就知曉小常氏的動靜，一直隱忍不發，如今恨意噴薄而出……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再看琥珀和大夫的模樣，心思瞬間百轉千回。想明白後，再也不顧其他，趕忙跪行到白鸞身前，抱著她的腿就哭嚎：“娘子！娘子！這個女人，不是個好人啊！她……她在老爺的飯菜裏下藥，不然老爺怎麽會突然中風！”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白鸞的臉色更是難看得不行，還不等她伸手去扶常媽媽，卻見小常氏幾步上前，猛一腳踹在她的背上。常媽媽還跪在白鸞身前，這一踹令她不由地往前撞去，陸郴慌忙將白鸞抱進懷中，眾人連連退後幾步，那豐腴的媽媽就這麽倒在雪地上，吃了一嘴的雪泥。

此時的小常氏，臉色已不足以形容。白鸞看著她，目光森然：“你接二連三的犯下大錯，這一回，即便父親還能說話，我也不會再繞過你！”

“我有什麽錯？啊，我有什麽錯！”

這個曾經儀態端莊的女子，而今形如魔怔，指著白鸞怒道：“你們什麽都有了，我給孩子們留點什麽難道不行嗎？什麽叫還有點情意，那個老東西自從那回事發後，就整日宿在書房，就連到淳逸齋和我吃頓飯都不願意！”

畢竟這已屬私*，便是作為子女，也是不會知曉這些。聽小常氏如此說，白鸞眼底劃過吃驚。

“你每回回來，瞧見的都是我們夫妻和美的模樣，卻不過都是那個老東西不願讓你擔心，做出來的假象！我要是不趁早將一切抓在手裏，等老東西一死，你們還會留我不成？留一個殺母兇手在家裏，這要是傳出去，還真是天大的笑話！”

遠處，爆竹隆隆，咻一聲躥到天上去的煙火“嗙”地炸開，煙花四濺，映著小常氏的臉猙獰可怖。

外頭的喜氣洋洋，仿佛被那高墻牢牢隔開，裏外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你，為什麽不再解釋了？”

面對瘋魔的小常氏，白鸞閉了閉眼，遠處傳來的孩童嬉笑打鬧聲自耳邊隱去。

小常氏身上穿著的，是簇新的冬襖，華服裹錦，若不是那瘋魔的表情，她仍舊是當年那個被常氏領進門時，神情羞怯的小娘子。

可一切都回不去了。

時光匆匆如流水，看著眼前年少貌美，眉眼間神似堂姐的年輕婦人，小常氏微微垂下眼簾，仿佛方才魔怔的並非是她。

“解釋？你們還容得我解釋嗎？”

自然已是容不下了的。

從幾天前開始，白鸞依舊將所有的證據收集整理好，妥妥帖帖地交付到三哥喻仲夔，意思不言而喻。她這個三哥，雖有時紈絝，可到底心裏是好的，自然拿著那些要命的證據找到了官府。

或許，會有人說他們兄妹幾人實在太過狠心，即便不是親生母親，到底相處了那麽多年，可旁人的話是旁人，他們卻委實不願再讓這個禍害留在家裏。

殺人償命。

他們，不過是堅持了自己的決定。

這一年除夕，亥時一刻，喻家三爺喻仲夔領官差數人，押走了喻家老夫人。面對成疊的罪證，小常氏供認不諱。因是大年，再看著底下跪著的婦人身份到底尊貴，官府也曾試圖網開一面，只以私殺仆婢的罪名杖責一百。

眼看著小常氏面露竊喜，眾人心頭大怒，正欲與官府辯駁一二。

卻不想匆匆趕來的郁小侯爺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大璽律例》有言，凡弟妹故殺兄姊若侄故殺伯叔父母姑及外孫故殺外祖父母者，一律淩遲處死。

備註：關於淩遲處死這個有些要說明的。首先這個判處死刑的原因是有準確出處的，來自大明律集，完整是這樣的“謀反及大逆但共謀者不分首從；謀殺祖父母父母及期親尊長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父母巳殺者；奴婢及雇工人謀殺家長及家長之期親外祖；父母巳殺者罪與子孫同；妻妾因奸同謀殺死親夫者；妻妾謀殺故夫祖父母父母巳殺者；殺一家非死罪三人及支解人者；采生折割人；奴婢毆殺家長者ｏ若故殺家長之期親及外祖父母者；雇工人故殺家長及家長之期親若外祖父母者；妻妾故殺夫者；弟妹故殺兄姊若侄故殺伯叔父母姑及外孫故殺外祖父母者；子孫毆祖父母父母及妻妾毆夫之祖父母父母殺者。”

另外還要做解釋的，是喻家兄妹幾人對這件事的態度。首先，小常氏必須死。這不是身為作者必須要弄死一個反派的結果，而是在律法上來說，殺人償命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官府想要放過她雖有明確律法出處，但按在小常氏身上其實並不適用。其次，白鸞能忍，可能忍不代表就要原諒一切。我不希望我寫的女主是一個聖母，對所有的生命一視同仁，因為她原本就是個正正經經的古人，她不過只是經歷過一次重生，卻並沒有所謂的現代人的什麽生命是平等的觀念。所以，殺人的人必須死，傷害家人的人必須為之付出應有的代價。

最後是對之前有讀者說喻老爺放過小常氏那段表示聖母的不能理解做出回答。起先在那裏寫的時候，因為是按照我的思路來的，所以沒能考慮全面，回過頭看到讀者的說法，頓時覺得自己似乎寫的聖母了。唔，很抱歉，因為這篇文是這些年來寫的最長的一篇，有時候記得後面就忘了前面，只能在寫的時候不住地回看。我的大綱也分了總體大綱和細節大綱，但仍可能有地方疏漏。如果有，還請各位指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