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二章 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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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是闔家團圓的時候。

外頭的風雪漸小,梅枝上依舊壓著積雪,隨意從樹下經過便能聞著帶著淡雅梅香的白雪。

為了怕三娘子和五娘子走路時不慎被雪滑到,從後院到前廳的路上,但凡有積雪的地方,都被灑掃了幹凈。披著油衣的女使媽媽縮著脖子匆匆走過。論理,大過年的,便是各府的下人也大多得了休息回家團圓去了,也有留在府裏的,這時候便多是家生子了。

而喻家,牟氏本是給大部分的下人都得了休息,偏生小常氏一句話全部阻攔了。以至於,今年過年,喻家府內,人口眾多。

小常氏心裏那些個彎彎繞繞,如今,白鸞心裏清楚的很。她是個聰明人,可這些年熬過來,卻又漸漸自恃過高了起來,從前已經因為貪心跌過一跤了,眼下若再跌,怕是就要跌得狠了。

喻家自詡不過是商賈之家,可是對付這種貪心不足蛇吞象的人,那些手段還是拿得出來的。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過年夜飯後,眾人各自歸房。臨走前,仲慈突然出聲叫住了白鸞。

她回頭,看著這個年幼的弟弟,目光溫柔:“怎麽了?”

小小的郎君錦衣華服,面色紅潤,一眼看去便知將養得很好。

“五姐姐。”他掬了掬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樣,“五姐姐要保重身體。”

白鸞站著看他,直到陸郴回過身來,牽著她離開,這才點了點頭,應了句:“好。”

這個孩子,其實怕是已經猜到了所有事。

入夜,天色漸暗,府中各處都點了燭火。外頭遠遠的,傳來鞭炮劈啪作響的聲音。白鸞靠在陸郴懷中,看著窗外雪夜月色,微微瞇起眼。

不多會兒,便有傳來消息,說在竹枝苑的柴房那兒抓著一個偷偷摸摸的小賊。

“娘子,人在那兒綁著。”

從二樓的暖室出來,站在走廊之上,沈媽媽遙遙指著柴房外的幾個人影,白鸞看了看,點了下頭,走下樓梯。

外頭還飄著雪,不大,一朵一朵落到沈媽媽撐著的紅色油紙傘上,傘下的白鸞,裹著鶴氅,一步步走到柴房前,而她身後不遠,跟著陸郴還有竹枝苑的其他人。

見娘子過來了,將小賊團團圍去的人群向兩邊散開去,露出中間跪在雪地上的赭衣女使。一旁有粗使媽媽上前,抓著女使的頭發將她的臉擡起來,嘴裏十分不屑:“娘子你看,這可不是淳逸齋的琥珀姑娘們,大晚上的竟然摸到了咱們竹枝苑來,還偏生想往柴房裏走。”

看著那張熟悉的臉上並無驚恐的神色,白鸞雙目微微一沈,她沒想到,琥珀竟會為小常氏做到此種地步,明明十有八九是會被人抓著的。

她緩緩開口,粉唇動了一動,然而話音甫一落地,琥珀的臉色已然變了。

“琥珀,你還想見一眼爹娘兄弟嗎?”

琥珀一怔,猛地睜眼看她,嘴唇發顫。

“前幾日,你爹娘兄弟坐車夜奔,差點就遇上悍匪,死在半路。”她沈下聲音,意有所指,“聽說,讓他們夜奔,是那位的主意。”

“夫人不會這樣……做的……”

琥珀原還大著聲音,可話才一出口,自己卻遲疑了起來。要說什麽,說老夫人才不會暗下殺手?可她在老夫人身邊服侍這麽多年不是作假的,哪裏會不清楚自家主子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怕只怕,當真如五娘子說的那樣……

琥珀擡了下頭,楞楞地盯著白鸞,心中滋生著遲疑。

白鸞點了下頭,對著她說道:“我和那位,你心裏應當清楚,誰才可信,而誰不過是敷衍應付你。”

琥珀聽得慢慢低下了頭。從前,在喻家,誰人不知道五小娘子是最得寵最聰明的,要是五小娘子還沒出嫁,是不是……是不是現在喻家就不會是這幅樣子,起碼還有一個人會盯著老夫人。

“她讓你來做什麽?”

月光下,白鸞的臉顯得十分白凈,目光清冽中帶著憐憫。琥珀仰著頭看她,身上的落雪沁入衣服,冷得她不自主地打了個顫。

傘下白鸞一動不動,只微微使了個眼神給凝黛,不多會兒琥珀便見著這個在五娘子身邊最得信任的女使捧著一件氅子過來給她披上。

氅子是白鸞的,一直放在暖室內,因此帶了些許的炭火暖意。琥珀跪著,只覺得寒意被漸漸驅散,心頭沈甸甸的不知所以。良久俯下身。

她的手臂被人反扣在背後,又那繩子拴在柴房外的一根圓柱上,一俯身,便見得手腕上有幾道抓痕,該是方才抓人的時候被狠狠的拿捏了幾下。

“老夫人……命奴婢給大夫送些吃食。”

像是為了印證她所說無錯,有媽媽忙不疊把掉在一邊地上的一提紅漆木盒子拎了過來,打開盒蓋,第一層裝著一碟蝴蝶酥,第二層則是葷素搭配的菜肴,因為在雪裏放久了,已經沒了溫度,冰涼冰涼的。

白鸞伸手,拿起頂上一塊蝴蝶酥,放在鼻下聞了聞,又往嘴邊湊。

“娘子別吃!”

見白鸞張開嘴就要去咬,琥珀忽然慌了,掙紮著要往前撲。凝黛忙擋著白鸞接連退了兩步。

“為什麽?”

“娘子明明知道的。”琥珀苦笑,“那裏頭下了藥,是要送大夫上路的。”

話音落,竹枝苑內頓時嘩然。那提著盒子的媽媽更是嚇得松了手,盒子裏的吃食頓時撒了一地。

白鸞掃了一眼地上的東西,只覺得月光下蒼白雪地上的這些汁液,看得令人作嘔。

“把這塊包起來。”將手裏還捏著的蝴蝶酥交托給阿柊,白鸞接過凝黛遞上的帕子,仔細擦了擦手,又低頭去看琥珀,長長地嘆了口氣,“走吧,一起去淳逸齋。”

琥珀楞了楞:“娘子,我爹娘!”

“他們已經被安置在郊外的莊子裏,你放心好了。”

她的話,就像顆定心丸,令琥珀終於放下心來。只要爹娘兄弟都沒事,就算……就算這條命今日就這麽交代了,怕也無憾了。

“這條命,我會想辦法幫你留下。”

琥珀前一刻已經幾乎心如死灰,後一刻卻聽得白鸞如是說,臉上當即顯露出震驚。

“娘……娘子?”她張了張嘴嘴,想說為什麽不恨她,明明她幫著老夫人做了那麽多錯事,明明害得老爺一病不起的原因也有她的一半。

可琥珀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因為她看見,五娘子的眼神淡漠地掃過眾人,最後停留在遠處。

她扭頭,循著方向看去,那裏是淳逸齋的方向,心中不由地一凜——今夜除夕,怕當真是一個不眠夜了。

命阿柊將竹枝苑中所有人看好,又讓梁令把大夫和琥珀帶上,白鸞閉了閉眼,往前邁出第一步。

陸郴走到她的身旁,伸手將她冰涼的手緊緊握住。白鸞側頭,看著她的男人就這樣沈穩地走在自己身旁,肩頭落滿積雪,神情卻一片泰然。

“我要去做一件想了很多年很多年的事。”

“我知道。”

“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在想,為什麽她不喜歡我,為什麽她當面對著我笑,轉過身去卻又能輕易地和人聯手置我於不覆之地。”

“後來呢?”

“後來,我才知道,有的人,天生貪心,只想掠奪旁人的幸福。”

她低眉輕笑,用力地回握住男人的大手:“我不怕的。”

“嗯。”

男人的目光沈靜如水,停下腳步,俯身吻上她的粉唇,良久才直起身子:“我們是夫妻,是一體。”

“嗯,我們是夫妻。”

她笑著擡頭去看前方,後花園的甬道兩旁,燭火通明,月色夜行,那一頭是即將落幕的一場戲。

一場,唱了十幾年的老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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