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覆蓋高墻瓦面，今日的喻家，主子們氣氛凝重，而廚房裏，卻是一片熱火朝天。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今個兒來的可是平陽侯府的小侯爺，那是如今的正八品的修武郎，誰都不能給我怠慢了，要是被我抓著有誰偷懶的，小心吃苦頭！”原先管事的幾位媽媽大多因“身體不適”，拿了錢告老還鄉了，如今暫待管事一職的，是常媽媽。

牟氏雖試著又提拔了幾位自己身邊的老人，可到底沒能挨得過一個個“身體不適”，最後只得讓“身強力壯”的常媽媽任了管事一位。

府裏下人們大多怕了這位在老夫人身前說得上話的媽媽，大氣不敢喘一下，低著頭，忙著各自手頭上的事，連平日裏偶爾的交談也沒了。

“老夫人的燕窩好了沒？好了就趕緊送去淳逸齋！”常媽媽只恨自己分身乏術，不然，這裏裏外外的事，她倒是很想一手抓住。

本來嘛，郁小侯爺帶著六姑娘回府這件事，喻家上上下下沒一個人是高興的，畢竟喻家的家規還在那兒擺著，喻老爺都還沒咽氣，這就殺出一個破壞家規，甘願為妾的小娘子來，就是往外頭說出去，那也是打了喻家的臉面。

若是在從前，為著白素考慮，小常氏對這事也得咬牙切齒，敲打敲打眉嫵。

可眼下，她卻是巴不得喻家能再出些事，最好能把這個家輕輕松松地從內向外給毀了。

常媽媽自喻最了解老夫人的心思，於是便風生水起地指揮起下人，硬生生將郁小侯爺他們捧成了上賓。

“好了，好了。”廚房的婆子小心翼翼將一個白胚青花盅從蒸籠裏端出來，擱到一旁的托盤裏，忙有早就在一邊候著的女使上前端了過去。

“你們都給我仔細些，別等我回來就瞧見你們都犯懶了！”

常媽媽說著，帶著那女使一步一搖地離開，絲毫沒聽見後頭的老媽媽們憤憤地“呸”了一口。

“這狗東西，仗著在老夫人跟前說得上話，成天得瑟！”

“看著吧，五娘子如今和姑爺回來了，你看他們還能得意多久。”

“不是聽說姑爺被陸家趕出府了麽，聽說還不承認是他家的子嗣了？”

“那又怎樣，你也不瞧瞧我們這位姑爺是什麽人，那是有本事的，加上五娘子的能耐，還怕不能東山再起！反正我看啊，這狗東西的好日子就快到頭了，前幾天不是還聽說他被五娘子和姑爺打了一頓嗎。”

“是啊是啊，一想起那天她那張老臉，真是笑死人了！”

“好了好了，別聊了，小心她殺個回馬槍，有你們苦頭吃的。”

廚房中年紀最大的胖廚子揮了揮手裏的鍋鏟吼了一聲，頓時所有人都靜了下來，各自做起手頭的活計。

常媽媽在前頭走路，仰著頭，一扭一擺，儀態高調，看著倒是有些滑稽。可下人們哪裏敢光明正大的笑話這個不著調的媽媽，只得辛苦忍著，偏巧有的人就不愛買這賬。

她走得大步流星，沒瞧見從轉角的地方過來一年輕娘子，徑直就撞了個滿懷，差點碰到了後頭端著的燕窩。

“哪個小賤人敢撞你常媽媽！”常媽媽罵罵咧咧地揉著肚子，嘴裏哇哇直叫，“小賤人，這眼珠子長著是用著瞧這好看的不成，要是沒用，媽媽我幫你挖了它！”

“哎喲，這哪裏來的狗東西，一出口就是‘賤人’‘賤人’的？”

常媽媽一聽聲音，那眉頭就挑了挑，臉上神色一變，諂媚笑道：“原來是六姑娘。六姑娘怕是聽岔了，老奴沒說什麽……六姑娘您瞧，這給老夫人做的燕窩再不端過去就冷了，老奴就不陪六姑娘說話了。”

常媽媽說著轉身瞪了眼身後的女使，正要離開，突然，眉嫵邁開一步，擋在她身前。她笑了笑，往左，卻見眉嫵也笑著往左；往右，這位六姑娘竟也跟著往右走了兩步。

“六姑娘，您這是……”

自離家投奔郁道韞後，眉嫵算是甘願做了他的妾，如今回家，雖心裏有些對不住父親叔伯，可到底還是喻家的姑娘。換做旁人，這分明是找茬的舉動，常媽媽非得黑了臉破口大罵不可。

眼瞧著如今的六姑娘，衣著光鮮，梳著婦人髻，舉手投足間帶了些媚態，可行事做派卻又氣派了不少，常媽媽吞了吞口水，道：“六姑娘，您若是想要和媽媽說說話，不妨等會兒，這燕窩要是冷了，惹惱了老夫人，老奴可實在擔當不起……”

“常媽媽方才說，這燕窩是給誰的？”

“自然是給老夫人……”

“聽聞我三姑姑懷孕了，可回娘家坐下到現在，除了杯熱茶，別說是燕窩了，就連點熱湯水都沒喝到。”

眉嫵和三娘夫妻倆同個時辰回的喻家。這坐下到現在，瞧著也有一兩個時辰了，可底下那些下人除了上了些熱茶和茶點，旁的還真是什麽的沒。反倒是從竹枝苑那兒送出來不少暖心的吃食。

三娘是個能忍的，她卻不行，當即甩了臉色，留郁道韞一人在前堂，氣呼呼地就要找人算賬。方才瞧見這老東西扭捏作態地走過來，心下生了一計，便不慌不忙地同她“撞”了一把。

常媽媽雖然作，但也不是真那麽糊塗沒用，當即諂笑：“許是廚房太忙了，怠慢了三娘子，老奴送完這燕窩，回頭馬上讓底下人給三娘子熬一盅滋補養胎的東西。”

“別。”眉嫵瞇著眼笑，“誰知道你們會不會有什麽小動作，這萬一放的不是什麽滋補養胎，反倒是陰寒墮胎的怎麽辦，我還盼著三姑姑能給靜姐兒添個弟弟妹妹。”

她說話倒是和從前一樣毫不留情，常媽媽被說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冷汗流了一額頭。

“六姑娘真愛開玩笑……”

“別啊，誰和你這老東西開玩笑了。誰不知道你家主子心狠手辣，害死了自己的堂姐，她身邊的人就是連個院子裏灑掃的也信不得。”

“六姑娘……”

常媽媽已經徹底白了臉。

如今這府裏頭，還敢這麽毫不拐彎責難她的，怕也只能是喻老爺的那幾個兒女。可那三位爺如今忙著年關生意，又鮮少管後宅的事，便是知道他們有什麽小動作，也一時半會兒分不出心思來，而幾位夫人，大的本分，小的除了會蹦跶旁的什麽也不行，唯一能頂用的，只有牟氏。可這牟氏，如今也被小常氏整得除了手裏還抓著進出的錢外，已經沒了別的實權。更別說嫁出去的那些娘子。

眼下，先是最有本事的五娘子回府，緊接著三娘和六姑娘也回來了……

想起自己被白鸞和陸郴打得那幾下，常媽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這盅燕窩，你繼續往淳逸齋端，好好的端，可千萬別倒了。”

“是……是，多謝六姑娘提醒……”

說著，常媽媽福了福身，趕緊就要往眉嫵身旁走過，不想她又後退一步，笑著伸手攔住前面的路，細眉微挑：“哎，我話還沒說話呢，常媽媽你急什麽，怕我吃了你不成？”

“哪裏……”

眉嫵背著手，俯身，臉對著臉，壓低了聲音，輕笑：“回頭告訴我們那位奶奶，這喻家上下，還輪不到她做主，叫她別忘了，左右她不過是個續弦，那是得日日給祖堂裏的那位上香的。有些事，在心裏想想就罷了，別以為旁人都不知道，也不看看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她直起身，笑容滿面：“好了，常媽媽，去吧。”

常媽媽猛覺背脊生寒，忙不疊就離開。眉嫵斂了笑意，冷哼一聲，扭頭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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