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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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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常氏也沒料到白鸞竟會一開口就要她把常媽媽發賣了。她暗暗吃了一驚,忙擡眼去看白鸞,卻見她一雙眼澄凈無比,像是根本沒有什麽算計,再低頭去看那不爭氣的東西,在心底恨恨啐了一口,面上略有為難:“發賣了她……到底是常家的老人了,做了一輩子的下人,到老被人發賣,別說很難再找著下家,就是被外人知道了,只得在背後說我喻家的不是。”

陸郴低頭看了常媽媽一眼,果真見她也不打哆嗦了,臉上似乎還笑了起來,仰著頭就道:“娘子,娘子!您看老奴這一把年紀了,就是發賣了,也沒多少銀錢可換,而且倘若別人知道了,豈不是還讓人說喻家的不是……”

不等她把那話說完,只見白鸞冷冷的一眼瞟來,常媽媽頓時歇了聲,哆嗦著低下頭。

白鸞抿了抿嘴角,笑道:“母親,您聽見這老媽媽說的話了麽,敢情我讓母親將她發賣了,是看上了發賣她的那點兒銀錢?”

小常氏輕咳一聲,別過臉去,正對上床榻上喻老爺直勾勾的視線,心頭頓時一顫,忙連聲道:“怎麽會,喻家如今名聲在外,三位爺也都是能賺錢的金珠,便是嫁出去的娘子也各個生活優渥,哪裏會需要這點銀錢。”她頓了頓,瞪了常媽媽一眼,“只是這老東西到底是常家的人,常家是姐姐……是你生母的娘家,如此對她,到底有些許不妥。”

轉眼一瞥,又見窗紗外有人不住地來回走著,小常氏眼簾一垂,笑道:“這樣吧,小五,今日就先饒了她這一回,若日後她還敢如此,不妨就將她發賣了。今日就先杖責三十,權當警告了。”

白鸞本就無意一定要逼著小常氏當下就做出發賣的決定,遂點了點頭,便不願再去搭理她們。

讓琥珀送小常氏出門,白鸞仍舊坐在腳踏上趴在床邊,一字一句同喻老爺說著話。早些時候他們硬闖進時,正見琥珀慌慌張張地給喻老爺餵完藥,一見他們夫妻倆,臉色頓時有些蒼白,目光躲閃,手裏端著的藥盞不知是要藏起來還是在桌上放好。她逮著琥珀,毫不客氣地將從常媽媽那兒得來的火氣全部遷怒——反正這人也做的不是什麽好事。

秋葵跟著他們進屋,本想趁機拿下那只藥盞,不想琥珀拿著緊,下意識你爭我奪之間就摔在了地上。

想到此,白鸞又凝神看了看只能睜著眼看卻說不了話的父親,心底十分難受。

“別難過。”看見白鸞皺著眉頭,陸郴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腦勺,“證據早晚都能找到的。只要他們犯了事,就不愁找不到破綻。”

那只藥盞雖然摔破了,可好在秋葵反應快,先琥珀一步蹲下身把還盛著一小口湯藥的破碗撿了起來,說什麽辛苦了洗完的事交給她來做就行,然後頭也不回地從屋子裏出去。

琥珀本想追上去,卻又怕他們夫妻倆在屋子裏瞧出什麽不妥來,咬咬牙還是留了下來。

也多虧秋葵這一招措手不及,那破碗現下應當已經在梁令手裏,只要請到在寧城時給白鸞看診的那位大夫,相信很快就能知道,這湯藥裏放的究竟都是什麽寶貝。

“父親,女兒如今回來了,定不會讓那人的計劃得逞,倘若父親心中不忍,便只當女兒是個不忠不孝的罷。”白鸞目光溫柔,瞧著喻老爺枯瘦的臉眼眶濕潤。她自小不知母愛,是父親和兄長姐姐們將她養育長大,如今有人幾次三番謀害她最重要的家人,這一回是當真不願再忍氣吞聲了。

“阿鸞,岳父他不會怪你的。”

事情很快就有了進展。

從寧城請來的老大夫,被梁令安置在了陸郴郊外的靜之山莊。藥盞裏的那剩下一口藥沫,老人家端起破碗,低頭聞了一聞,又伸手沾了一指,放在舌尖上嘗了嘗,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當即拍桌子怒道:“陸爺這是從哪兒找來的害人性命的藥!這喝下去,時間長了,便是活生生的年輕郎君,也能喝成個體弱多病甚至只能纏綿病榻的廢人!”

山莊的管事立刻白了臉,一旁站著的梁令趕緊掬了掬手,仔細詢問這藥都加了什麽東西,又會有哪些具體的損害。

大戶人家後宅裏的明明暗暗,老大夫或多或少都看過不少,自然曉得這藥到底是做什麽用的。

“藥是好藥,喝了不僅強身健體,還補腎!偏生這最後還放了一味藥,吃的多了,便會從平日的昏昏欲睡,到最後閉上眼就再也睜不開。”

能強身健體再加補腎的,自然是好藥材。可萬事都有個度,若是好東西放得多了,那也能讓人虧損的厲害。

那大夫自然就暫時先在山莊內住下,梁令帶著大夫另開的藥方子,神不知鬼不覺地回了喻家,輕巧地躲過竹枝苑外的耳目。

比起老大夫的大怒,梁令轉述時面無表情,聲音也是一條線。

他說話時,白鸞的臉色幾度變了變。

再看了老大夫列出來的那藥沫裏的藥材成分,臉色更是難看——鹿茸、虎鞭、當歸、人參……這一二三四五六,一俱都是補氣壯陽的藥材,便是擱在年輕郎君身上,只怕也是肝火旺盛,逼得人發洩一番以至於元氣大損,更何況這些藥竟是用在一個已經中風在床的老人身上!

而當看到最關鍵的一味藥究竟是什麽時,白鸞整個人的血頓時湧上腦門。

“竟然……竟然是朱砂……”

朱砂,由於其顏色鮮紅而得名。而這物雖用途多樣,尤其是在前朝,一些王侯相將死後為保存屍身,還會在其墓葬中大量使用此物,此物實際對人的身體損傷極為嚴重。

但,這並不妨礙有些大夫,將朱砂當做治病的藥材,因為,它的確有治病的功效,卻始終不能多用,不然無異於飲鴆止渴。

在得知那藥裏頭的玄機究竟是何後,陸郴心裏一凜。

“她好狠的心……這是……這是擺明了要父親的命!”白鸞騰地站起身,緊緊握著拳頭,因為氣憤而下意識咬住的下唇,不堪重負破了一個小口,血珠冒了出來,“試問喻家這些年也並未虧欠過她什麽,吃的,穿的,用的,哪一個不是正妻的規格?她是續弦,卻除了年年正月,她何時為母親上過一炷香!”

她氣得不行,卻心知此時不是沖出去算賬的好時機,只得迫於無奈忍下,卻忍不住就在暖室內來回踱起步來。

“母親待她,猶如嫡親的姐妹,父親當年也是將她當做妻妹般疼愛,哪怕後來娶為續弦,心底也是真心實意,這些年來,做兒女的如何看不出父親心底有她一席之地!”

“便是因只有這一席之地,她才生出不滿,才想要奪取更多。”

陸郴接著白鸞的話說道:“人心總是尤其貪婪。她得了那片喜愛,便想得到更多,更何況,她清楚的知道,誰才是岳父心裏最重要的人。”

想起小常氏的兩面三刀,白鸞只覺得頭皮發麻:“是,父親是十分寵愛我。可這些年來,她明裏暗裏使得絆子,我能忍的都忍了,就連當初事情敗露父親不願傷她,我也咬牙忍下。可如今,她卻依然能夠毫不在意地痛下殺手……我不懂……我不懂她怎麽忍心……”

人總說,一夜夫妻百夜恩。可對那人來說,夫妻之間的那些情誼,竟抵不過真金白銀。

房門外,冬雪簌簌,落得一地蒼白。遠山茫茫,日頭昏黃。寒鴉飛過,落在一樹冬梅上,聲音嘶啞“啊啊”地叫了兩聲,低頭往爪上啄了兩口,又撲騰著翅膀,怪叫著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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