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喻老爺病後，便被小常氏安置在了書房旁的一個暖室裏，對外說那兒朝陽，白日裏有太陽能讓老爺暖和一些，可實際上的原因，旁人不知，小常氏心裏清楚，她實在不想和個病人共居一室。

剛一走到暖室前，只見琥珀守在外頭，正被風吹得鼻頭發紅，一見小常氏過來，忙福了福身：“老夫人！”

不等她再說話，暖室裏頭忽地就傳來了白鸞的聲音：“是母親來了麽，秋葵，請母親進來。”

外頭是遍地風霜，那北風吹得白雪亂舞硬生生讓人迷了眼，可這入了屋，只覺得暖如晚春，地上鋪著的絨毯，腳一踏上便覺柔軟，連帶著撲面而來的藥味也不覺間變得柔和了起來。

暖室內的案幾上，擺著一盞骨瓷玳瑁老龜香爐，龜背上開著四面口子，內裏點了香線，清淡的幽香悠悠從裏飄散而出。

小常氏進屋，便見著白鸞坐在床邊的腳踏上，半靠在床沿上同喻老爺說話，而陸郴一直站在一旁聽著，聞聲還轉首過來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目光淡淡，就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

“父親，你看，母親來了。”

聽著白鸞的說話聲，小常氏心底“咯噔”一下，定睛一看，果不其然，喻老爺不知是何時醒了，睜著眼看她。

“老爺醒了，身子可有好些？”

床上的人雖睜著眼，卻一言不發，也沒動作。倒是一邊的白鸞握著喻老爺的手，微微嘆了口氣：“父親雖然醒了，可似乎不能說話，也沒得力氣。”

小常氏心底微安，一副遺憾模樣：“不能說話麽……官人操勞一生，到老竟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這可如何是好。”

“母親，父親到底是怎了，好好的怎就變成這樣了？”

“年紀大了，這一不小心就會得病，聽大夫說，似乎應該是中風了。”

陸郴眼底閃過暗光，對上白鸞偷偷看過來的視線，微微頷首。

“中風……”白鸞楞了楞，隨即憂心地握緊了喻老爺的手，“父親要強了一輩子，如今卻只能躺在床上昏昏沈沈的，連個解手都不方便，父親心底一定十分難過。”

常氏生的這幾個兒子女兒倒都是出了名的孝順，尤其行五的白鸞，在外頭還是有著好名聲的。小常氏看著，有些小小的嫉妒。

這家夥生的最好也就罷了，偏偏還學了他父親一身的本事，經營鋪子打理生意更是一手一個緊緊抓著，連帶後來出嫁，也很快就把陸府拿捏在了手裏。若不是後來生變，只怕人人都要讚他們夫妻倆一句。

小常氏看著白鸞杏面桃腮的側臉，微微黯沈了臉色。她從前倒是想過要將這孩子從小就養在身邊，如此一來，即便不是親生的，感情也會豐厚，卻不想被喻老爺自己抱去養，稍大一些又交給了她那幾位嫂嫂。若非如此，眼下，她也不必如此費力地還要對付這個眼光毒辣的主兒。

“官人曉得小五你是個孝順的，這屋子裏有秋葵和琥珀她們守著就夠了。”小常氏說著，俯身要去拉白鸞起來，卻不想剛一伸手過去，竟是被她避了開去，“……”

“母親！”白鸞像是渾然未覺方才自己避開了小常氏的動作，睜著她那雙水汪汪的杏仁眼，難受道，“既然小五已經回來了，自然應該在父親身邊盡孝！更何況，父親看起來一點都不舒服，若是能待他受過，便是要這個時候躺在床上的是我又何妨……”

她說著就“啪啪”掉下眼淚來。

看著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白鸞，小常氏的心裏頭沒來由就想起了常氏。

她早年對常氏的印象，便是溫文爾雅，同時又極有主見能力，眼光獨到，做事果敢，卻偏偏太過輕信旁人，這才折兵損將落得個早逝的下場。倘若喻白鸞能像常氏那般，她倒也能得心應手的對付，可實在是在這人身上她吃過虧，如今無論如何也不敢再輕敵。

“可官人這病，幹凈倒也罷了，偏生躺在床上不能動，吃喝拉撒皆要旁人伺候著，你一個娘子怎能待在這種地方。”小常氏委婉勸道。

白鸞抹了抹眼淚試探：“母親怎的能這麽說。父親是生養小五的人，父親病了，做女兒的自然要在旁照顧。母親可能不知道，在寧城，我還聽說有家娘子嫁人都十幾年了，聽聞家中老父親病倒在床需要女兒回去服侍，立馬就嫌棄自己重病的父親，結果被夫家一言不發就給休了。”

“那娘子雖有錯，可她那夫家也委實太不近人情了一些。這重病在床的人，最是難服侍。”小常氏微蹙柳眉，輕輕搖了搖頭，“罷了，妾留下同小五一道服侍官人吧。”

白鸞點點頭。她此意不過就是想看看小常氏的態度，若這人當真心狠地連重病的夫君都不願服侍，她只怕當場就會變臉。

“夫……夫人……”

身後傳來畏畏縮縮的聲音，陸郴微微側目，見是方才那個在門外攔著他們夫妻倆不讓進的媽媽，當今眼神一冷。

被陸郴這麽一看，常媽媽立馬打了個寒顫，卻又不甘心就這麽被他倆打了，只得壯著膽子又喊了兩聲。

小常氏扭頭：“跪下！”

她這一聲突如其來，震得常媽媽一時不防，嚇得噗通跪倒。白鸞沒有回頭，握緊了喻老爺微涼的手，只覺得這屋子裏的暖意漸漸散去。

“這老奴是從常家出來的，平日裏一向端著架子，自以為是。方才聽聞她攔著你和姑爺不讓你們探望官人，而後被你們夫妻倆打了一頓，讓妾說，該打！”小常氏面容冷峻，看著竟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今個兒便讓她給你們磕個頭道個歉，回頭妾就讓兒媳婦罰她這個月月俸，看她下回還敢不敢不把主子姑爺放在眼裏！”

白鸞回過頭來，深深地看了那縮在地上不住打禪的仆婦一眼，見她眼角烏青，身上還有腳印子，心底忍不住嗤笑。

方才進屋前，這老東西在門口攔著，說什麽都不讓進。可她分明聽得仔細，暖室裏有別的動靜，尤其在聽到他們的爭執聲後，明顯有慌亂的樣子。不多會兒，便瞧見秋葵急匆匆從外頭趕來，又好言好語地同這老東西說了幾句話，偏生這人執拗得很，一臉“我就不讓你們能奈我何”的表情。

想她喻白鸞也不是吃素的，你既然有膽子攔著她，就該有能耐受得起責難。

然，她的動作始終不及陸郴來的快。

還不等她擡手給那仆婦一掌，陸郴確實一腳踹在了常媽媽的身上，男人的氣場頓時全開。

再看這人如今灰頭土臉的樣子，白鸞只覺得解氣，忒解氣了。

“想來是因母親太忙了，沒能約束好這以下犯上的老媽媽。”

白鸞輕咳兩聲，說話間已然帶了些不高興。

小常氏見她如此，心底卻驀地放下心來。她真生氣了倒好，若還同剛才那般一副傷心模樣，甚至為常媽媽說好話，那便實在是太做作了。

“妾身為主母，卻沒能約束好下人，說出去只怕要被人笑話。”她說著搖了搖頭，還長長嘆了口氣。

白鸞卻擡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驀然笑問道：“既然如此，母親不妨將這老媽媽發賣了吧，留著也只能浪費口糧。”

她話音才落，那頭的常媽媽已經渾身抖得和篩子似的，顧不得會不會再被旁邊的姑爺踹一腳，連忙跪行到白鸞身前，抓著她的裙角就大哭求饒：“不要啊！娘子！是老奴眼拙！是老奴錯了！您可千萬別讓老夫人將我發賣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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