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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當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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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宣城的街頭巷尾到處都是賣撒佛花、韭黃、生菜、蘭芽、薄荷、胡桃等物的。

初八那天,街巷中則常能見著僧尼三五人一夥,結隊念佛,挨家挨戶化緣,往往帶著一沙羅,裏頭安放一尊坐姿的佛像,浸泡在香水中。富貴人家則往往會熬煮七寶五味粥,在街頭施粥。滿街都是臘八粥的香味。

到了二十四,便是交年。

城中到處能見請僧人、道士誦經送神的人家。

馬車進宣城,正是風雪最盛的時候,沿街便能見著在巷子口,大大小小列了一個胖乎乎的雪人兒,間或能瞧見三五成群的小童,裹得球兒一般,彎腰抓起一團子的雪,揉捏幾下就往旁人身上砸。

若是年紀相仿又相熟的,便停下忽然戲耍一陣。

也有陌生人,被砸得一臉雪水,惱得直追著小童跑了一路才作罷。

大抵是見那被人流堵在路上的馬車,車簾掀了一角有人自裏頭往外看,有那頑皮的小童抓起一團雪便嬉笑著砸了過來。好在有簾子擋著,那雪團兒啪一聲砸在窗上,大多落在了地上,只些許掉進車裏。

聽著外頭傳來的阿柊的呼喊聲,白鸞笑著抖了抖氅子,將落在身上的雪撣下:“好了,不過是孩子,頑皮了些。”

說話間,人流總算散開了一些,梁令遂揚鞭,驅趕著馬車往喻家走。

這陣子,靜姐兒覺得自己學識又長進了不少,尤其在君淇跟前,更加有做姐姐的架勢。

外頭雪下得極大,君淇被裹成團子,手短腳短的,卻偏偏不肯安分地待在暖室,非要趁著西川不註意,推開門就往外頭炮,結果沒跑幾步,腳下一滑,“噗通”一聲就趴倒在地上。

靜姐兒嚇了一跳,忙上前將他抱起。這小子的性格卻不知隨了誰,悶得很,痛了難受了,從來不曉得知會一聲身邊跟著的女使小廝,好在三舅舅平日看顧著,這才沒讓他悶出個好歹來。

“姐,姑姑……”

懷中的雪團兒擡起頭,難得說出句話來。

可到底年歲小,說不出完整的話來,靜姐兒只得想了想,約莫知道他問的是什麽,這才搖頭:“不曉得,想來還得再過幾天吧。”如今三娘嫁進董家,靜姐兒自然是跟著去了那兒,董世賢這個繼父做得極好,又同靜姐兒本就相處地不錯,一時間三人帶出去,時常被誤認為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三口。可一聽說過年白鸞要回來,她便迫不及待地先跑了回來。

君淇點點頭,窩在她懷裏就不願動了。

“剛才那一下,你其實是摔疼了吧?”

這孩子自小便不喜歡同人親昵,唯獨喜愛白鸞。等到白鸞後來出嫁,西川一手養著他,卻也沒見著他像這般窩在別人懷裏不動的情景。

不等這孩子喊疼,前頭倒是傳來腳步聲,不多會兒便又聽到有人在說話,語調飛揚,又帶著諂媚:“五娘子回來了!五娘子瞧著似乎又漂亮了許多!看來這寧城的山水最是養人,俏生生的,真漂亮!”

那說話的,是小常氏身邊一個仆婦,靜姐兒瞧著陌生,仔細想想從前倒是沒怎麽見過這人。就連被她一路迎進門來的白鸞,也是一頭霧水地瞧著這人,心道不知小常氏是從哪兒尋來的這麽個活寶。

白鸞並不願打理此人,且一擡頭,便見著雪地裏蹲著一青碧色的小人,小臉凍得紅撲撲的,一雙眼卻水汪汪的十分好看。

“靜姐兒!”她展顏一笑,松開被陸郴牽著的手便往前小跑了幾步,蹲下身“怎的在這兒吹風,小心病了。”一低頭,見靜姐兒懷中有一小童,紅著鼻頭,正眨著眼看自己,楞了楞,隨即吃驚道,“這是君淇?又大了一些呢。”

見著原以為還要過些時候才能見著的人,靜姐兒眼眶一熱就要同從前那般往她懷裏撲,不想自己還抱著一個,身子一重,驚叫一聲便壓在了白鸞身上。

白鸞也沒能蹲穩,一時被這一大一小壓得跌坐在雪地上,陸郴忙上前,一左一右將這三人拉起,又俯身拍了拍白鸞腿上的雪:“沒事吧?”

“沒事。”白鸞搖頭。說罷,又去牽他倆的手,“快進屋去,省得受了風寒!”

直到方才進了家門,白鸞這才得知,喻老爺病倒了。

仔細問過秋葵,說是年紀大了,身子弱,加上近日天寒地凍的,將養幾日便能好。

雖說如此,可白鸞到底還是有些擔心,又細細過問飲食和湯藥的事,見小常氏安排地妥妥當當,並無什麽奇怪之處,她這才作罷,同陸郴一道往竹枝苑走。

她夫妻二人回來的比預期的早,進了竹枝苑才知,從前那些女使仆婦已不知被調到了哪兒,這苑裏並未時常收拾,看著不覺有些心頭一酸。好在牟氏動作利索,見他二人回府,當即就差遣了她院中的下人,不多會兒便將竹枝苑重新收拾了出來。

“你總算聰明了一回,瞧見他們的馬車就馬上過來通稟。”小常氏斜斜靠在榻上,胳膊底下墊了個踏雪尋梅的亮緞厚枕,垂眸,喝了口茶。

“老夫人,”琥珀蹙眉,一臉憂心忡忡,“五娘子和姑爺提早回府,會不會影響計劃?”

小常氏語帶譏諷:“怕什麽,左右不過是早幾日或是晚幾日罷了。”

琥珀低頭:“奴婢只是擔心……”

小常氏冷笑:“老爺那兒的事沒讓她瞧出什麽紕漏吧?”

“沒,奴婢幾個可當心了,便是老爺身邊的秋葵都沒能瞧見不妥,更何況是五娘子。”

小常氏見她這副模樣,看著十分自得,哼了一聲:“那藥粉可還有?”

“老夫人放心,先前買的時候特地買了多一倍的量,便是熬過了年,再過上十天半個月,那藥粉還是夠用的。”

琥珀說得得意,沒瞧見小常氏的臉色越來越沈,最後竟是比外頭的風雪還冷上幾分:“夠了!你這張嘴最是容易出錯!且記得在他們面前少說多做,省得好好的一件事就這麽敗在你手上!”

琥珀是家生子,天王老子在頭頂,也遠不如主子的盛怒來得嚇人。見小常氏一臉冷若冰霜,當即就跪了下來。

“你素來沒紫蘇聰明,可這事我既讓你知曉了,你我便是一條船上的,倘若事情敗露,我是這府裏的老夫人,至多不過是被教訓一頓從此青燈古佛,你呢?”

循著小常氏的話往壞處想了想,琥珀不由地一哆嗦。

“你且記著,你這張嘴閉緊了!”

她被嚇得狠了,忙不疊磕頭。

小常氏閉了眼,靠在榻上,心頭一時無法安寧。

白鸞回來的太早,她盼只盼沒被人瞧出個好歹來,不然,她苦心經營的一些,就得付之東流。

如今,兩個孩子漸漸大了。白素還好說,到底是個女兒家,雖沒白鸞聰明,卻隨了四娘,還算溫順,除非小時候不懂事任性了些,如今也不知是聽了誰的話,還是瞧見府上幾個娘子的出路,開始描紅畫樣,認真學起女紅來,至於琴棋書畫,雖做不到精通,倒也能秀上一把。

而仲慈那孩子,像極了老爺,少年老成。才半大的小郎君,已是整日繃著臉,跟在陸先生身後,四書五經日夜翻閱,到如今已是能張口背下一篇來。她盼著這孩子能跟三位爺親近親近,好學些做生意的本事來,可如今看來,這孩子倒是個有主見的,似乎打定主意要從仕。

小常氏想著,又皺了眉頭。

從仕,這秀才舉人又豈是想考,就能考中的。倒不如安安分分恪守祖業,待她事成,這喻家自是再無人能瞧不起她們娘兒仨。

想到這些年來受到的冷眼,小常氏便心頭揣著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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