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姐兒覺得，自從姨嫁了人後，就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就好像母親，她雖覺得繼父是個好人，又疼她，又疼母親，可到了夜裏，卻從不許她同母親睡，即便是她夜裏做了噩夢，自有女使仆婦在旁陪著，想抱著被褥去找母親，都被攔了下來。

而今，她想同姨睡，可姨父的臉色委實不大好看。

白鸞頗為好笑地瞧著眼前大眼瞪小眼的倆人，腿上坐著雪團兒一般的君淇，正抱著她的脖子呀呀直叫。

“姐兒如今大了，怎能還老是要和別人睡。”沈媽媽在一旁好生安撫，又是遞茶，又是塞糕點，卻始終沒能讓靜姐兒高興起來。

“可君淇也想和姨一起睡的呀！”

陸郴眉頭一挑，扭頭，伸手一把將那雪團兒從自個兒小妻子懷中拎了出來塞進靜姐兒懷裏：“你五姨的身體不好，若是你們和她一起睡，夜裏她免不了還要照看你們，到時候病了如何是好。”

“我不小了，夜裏睡覺已經不會踢被子，君淇的話我也會看著，不讓他累著姨的！”

“不行。瞧你方才那樣抱著小郎君在雪地裏蹲著，就知你對這些事還是不知輕重。”

他倆說話時，白鸞一直坐在一旁逗弄君淇，時不時溫和的微笑著看看他們。

見實在說不過陸郴，靜姐兒嘟著嘴有些小不高興，正巧碰上外頭的仆婦尋來，便起身行了個萬福跟著去了。

待她從暖室裏出去，白鸞擡頭輕輕瞥了眼一本正經喝茶的男人，笑問：“不過只是一夜罷了，做什麽要和孩子爭？”

“怕你累著。”

“真是怕我累著？”

“嗯，舟車勞頓。”

“行，回頭我就讓沈媽媽收拾收拾，給你在書房添些被褥。”

“做什麽？”

“你在我旁邊睡才讓我累呢。”白鸞瞇著眼，無害地笑了笑。

“……”陸郴低頭，喝了一口茶。

年關將近，喻家的那些鋪子變得十分忙碌，大哥二哥們忙得腳不沾地，時常連回家吃頓飯的功夫都沒有，三哥更是忙著和客商觥籌交錯。君安如今有了官職，自立門戶，平日鮮少會回府。君珞帶著萬分不情願，卻苦讀聖賢書仍考不*名的君謙外出跑商。以至於喻家上下如今的男丁，除非病榻上的父親外，只有仲慈、君曦和君淇。

因此，夜裏用膳的時候，也並未說男女不同席的規矩。一家子人在廳堂之中圍坐在一起，安靜地用膳。

如今的丁氏，自眉嫵離家出走後，愈發覺得沒臉見人。一頓飯下來，一直低著頭，就怕和誰視線相對。小常氏話也不多，身後的仆婦一個勁兒地獻殷勤一般給她布菜，還時不時搶了凝黛的工作，夾上一筷子菜就往白鸞碗中放。牟氏和葉氏都不自覺地蹙了蹙眉，白鸞也有些“受寵若驚”，不由地多看了她幾眼，那仆婦卻好似被人高看了一般，得意地笑了笑。

一頓飯下來，最奇怪的莫過於小常氏。

這人雖同從前一樣，一直用不遠不近的態度同人說著話，看著似乎並沒什麽奇怪的地方，可單單是對於那個仆婦的縱容就令人覺得疑竇叢生。

白鸞問過兩位嫂嫂，大都對這人的身份三言兩語說不清，稍稍總結下便是：這仆婦姓常，據說從祖上起就一直是白鸞生母常氏的下人，就連這個常姓，也是跟的主家，後來父輩犯了錯就被趕了出去，聽說被常家的旁支收留，再後來也就不清楚怎的會被小常氏突然找到，讓人接進喻家了。

白鸞雖心中好奇，可既然她吩咐過盯好小常氏的那幾個親信並未說有什麽不妥，許是也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而今，最重要的，卻是喻老爺的病。

父親這場病來得突然。聽聞是起夜的時候，下床喝水，卻不想才起來就倒了下去。而大夫的診斷於她看來，的確沒什麽問題。剛回府時，白鸞想過要去向父親請安，卻聽得小常氏說父親喝了藥剛睡，只得作罷。

眼下，看著眼眶微紅的秋葵，白鸞心頭不由地有些惴惴不安。

“你說父親他這幾日幾乎都在昏睡？”

秋葵在喻老爺身邊服侍多年，素來忠心不二。聽她說完話，白鸞的臉色頓時變了。

“娘子，如今這喻府上下到處都是老夫人的人，奴婢實在沒法子了，只能……只能請娘子救救老爺！”

她說著就跪下，一連磕了幾個響頭。

屋前屋後有沈媽媽和凝黛看著，暗地裏還有梁令，秋葵就是清楚這點，才大著膽子將心裏頭的話說了出來。

“三位爺是大忙人，對這後宅的事素來同老爺一般，當的是甩手掌櫃。幾位夫人又都不是老夫人的對手，除了還能抓著府裏的銀錢外，對那些下人是打不得罵不得。而且……”秋葵抹了把眼淚，恨恨道，“老夫人如今看著是真的安分守己了好多，連老爺也覺得那些事情就這麽過去了，只要別再提起，還是能好生過日子的！可是，可是奴婢就是覺得，老爺這病，委實太奇怪了！”

白鸞騰地站了起來：“府中這番情況，父親心底可是知道的？”

“老爺是知道的。”秋葵狠狠抹了把眼淚，咬牙，“自娘子出嫁後，奴婢不止一次聽到老爺一個人抱著前老夫人的遺物，說著對不起娘子。可即便如此，老爺還是一次次放任老夫人，老爺總是以為是因為他對三位爺和娘子們太好的關系，讓老夫人沒安全感……可是奴婢覺得，老爺的好心都餵了狗！”她越說越激動，已經握緊了拳頭，“那個人……那個人壓根就沒有心！”

是，那個人壓根就沒有心！

白鸞一直是相信的，從知道生母常氏是被小常氏設計害死後，她就一直知道，這個人，她沒有心。

就因為沒有心，所以才能一次一次傷害身邊的人，哪怕那個人是自己將要相伴一生的伴侶，哪怕是自己的親生骨肉。

小常氏每一次的作為，都將她所生的那兩個孩子推上風頭浪尖。一旦她被在此抓了現行，喻家兒女必然不會再饒了她，自然也不會對那兩個孩子有好的臉色，甚至還會因盛怒而牽連影響到他們。

“你所說的這些，是否可信？”

她在屋子裏不住地踱步，最後停下，目光灼灼地盯著秋葵，聲音裏帶著不自覺的顫抖，以及如狂風暴雨一般，只要打開口子，就能傾瀉而出的怒意。

秋葵重重地又磕了幾個響頭：“奴婢雖不知那人究竟在老爺身上哪裏動了手腳，可奴婢確信，老爺的病與那人脫不了幹系！”

她年紀很小時便被帶到了喻老爺身前，這些年過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老爺對那人的照顧，雖不至於像傳聞中疼愛前老夫人那樣疼愛那人，可也是十分好的，她身旁的媽媽們，沒有哪一個私底下不是在說那人命好。

可為什麽，那人就不肯滿足呢。

“好！”白鸞閉上眼，緊緊握著拳頭，指尖掐進掌心，那傳來的疼痛感，卻始終抵不過心頭的陣痛，“這事，我會查明。你在父親身邊，也要小心。”她頓了頓，聲音裏已然帶了哭腔，“在抓到證據之前，父親他……就拜托你照看了。”

秋葵早已哭紅了眼睛，伏在地上，渾身顫抖。

白鸞也已經不行，好在陸郴一直陪伴左右，見他如此，嘆了口氣，展臂，將她緊緊抱進懷裏。

“如果……如果父親的病，真的與她有關……”

她有些說不下去，抓著陸郴腰間的衣裳，用力咬在他的肩頭，好久才說道：“我要她付出代價！這一次，無論誰再攔我，我都不會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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