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在京城的宅子坐落在西街的一個巷子裏。院內小橋流水，細枝末節之處皆能看出其布景，參照的是江南一帶。然陸郴帶著白鸞往裏頭一走，便忍不住蹙了蹙眉頭，心道果然不錯，宅子裏的布置雖大體仍舊是記憶中的樣子，卻比他上回住進時要改動了不少，瞧著應該是那個通房的手筆。

陸大老爺一早便出了門，得知二爺來了，通房關鳩忙領著女使仆婦迎了上來。

那其實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女子，一身婦人打扮，穿著比上不及比下卻是綽綽有餘，一身綾羅織錦的衣裙，頭上又帶著絹花吊朵、金釵玉飾，舉手投足盡顯主母的姿態。

白鸞心想，難怪陸郴會不願回舊宅，被個通房端出主母的姿態，想必陸大老爺不是對後宅之事毫無心思，便是相當寵愛這個通房。

陸大老爺的這個通房名喚“關鳩”，取自《詩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之意。關鳩在十幾歲時便跟著陸大老爺到了京城，在這個沒有主母約束的地方，漸漸就成了半個主子，府裏下人皆唯命是從。

“二爺和二夫人是何時到京城的，怎的不讓阿柊過來通稟一聲，奴也好讓人趕緊收拾屋子。”關鳩說著，行了個萬福，笑吟吟地打量起白鸞來，“二爺成親時，奴在京城看顧宅子，沒能回去湊熱鬧，今日倒成了頭回見著二夫人，果真是個妙人兒，長得真好。”

“不過是尋常姿色罷了，哪及娘子你。”白鸞笑著恭維。

關鳩俏面嫣紅，“啐”了一口：“二夫人這張嘴真甜，難怪老爺常說二夫人長了顆七巧玲瓏心，機靈得很。”

她說這話，語調儀態卻已有些不對，想必是平日裏慣常如此，才一時得意顯露了出來。這話音才落，身旁的一幹女使仆婦儼然白了臉。陸郴臉色一沈，正欲發火，卻聽白鸞笑道：“對了，娘子，父親不在，那這宅子的管事在哪兒，我與官人尋他問話。”

“管事啊，自然是我……”她還未說完話，後頭的媽媽突然咳嗽兩聲，關鳩恍然回過神來，掩唇笑道，“管事跟著老爺出去了，二爺和夫人若是有什麽想問的，不妨先坐著喝杯茶，等會兒就該回來了。”

白鸞訝然：“竟是如此不巧。”她的驚訝並不做假，心底不由地替陸郴難過起來。

“不必倒茶了。”對上關鳩，陸郴素來沒白鸞的好脾氣，臉色一沈，拉過小妻子的手，便越過一幹女使仆婦，徑直往後頭走，嘴裏邊走邊道，“你們各自散去，莫要打擾。”

“可是……”

關鳩還想說什麽，卻見陸郴停下腳步，扭頭目光冰冷地看著自己：“這是我母親生前所住的宅子，她雖是個外室，卻也頂了妾的名分，一個通房莫要自恃過高，擾了主子做事。”

那眼神冰冷得帶著殺意，關鳩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低頭稱是，再不敢當著面說些不得當的話。

從正廳進，入後院，過九曲橋，走長廊，再轉個角便到了一處冷僻的別室。許是女使們灑掃得力，別室雖在宅中最角落處，卻幹凈得一塵不染，唯有門前種著的兩株金木樨，三不五時落英飄下。

白鸞看著陸郴一言不發地站在門前，半晌，這才上前一步推開門，“吱呀”一聲響，門內的景象展露眼前——這是間不大的小室，進門左手是書架和案幾，案上還擺著佛經幾本，狼毫數只，一方硯臺和一只鎏金香爐。右手則是一方三聯玳瑁歲寒三友圖，屏風後置有一張小榻。

然，最惹人眼的，卻是正對著門，掛在墻上的一幅畫像。畫上的女子溫婉如水，笑容恬淡，細看肌理細膩，骨肉均勻，宛若真人。那女子站於花下，人面桃花相映紅。許是作畫的人功底深厚，白鸞看著，竟覺得仿佛透過畫像，隱約聽見了那女子柔柔的笑聲。

“那就是我的生母。”

“母親長得真好看。”白鸞轉回頭，低聲道。

“嗯。”陸郴喃喃說道，“當年沈家飛來橫禍，母親就因長得好看淪落酒肆，成了歌伎。後來再遇父親，伏低做小成了外室，還以為能夠脫離苦海，卻在幸福了沒幾年後，得了病，藥石無醫，最後痛苦地死去。”

白鸞握緊他的手，試圖給他安慰。

她曾聽說，沈氏早年與陸大老爺有過一段情，可惜後來陸家要借助樓家的勢力起身，最終被犧牲了那段情。說到底，也是一位苦命人。以為得到了幸福，卻不過是卷入另一段不幸，她得以病逝終了此生，但留下陸郴一人無奈抗爭。

“這宅子是父親當年贈予母親的，如今，他能讓底下人記得時常打理母親的這間屋子，已經十分客氣了。”

陸郴說著便往屋裏走，隨手拿起案幾上的一側經書，越往下翻，臉色越是難看。白鸞輕輕嘆了口氣，心知這屋子定然也被關鳩碰過了。

果不其然，他猛地放下書，幾步沖到屏風後，便見得那張榻上堆著淩亂的小被，一只方枕斜斜放著，顯然是有人方才在這裏歇著，火急火燎出去了。

“二爺，您怎麽就隨隨便便進了屋子！”外頭有女使急匆匆跑了進來，嘴裏嚷嚷道，“老爺吩咐了這屋子外人不準進……”

不等她說完，陸郴就猛地將她推開，怒氣沖沖地奪門而出。白鸞慢慢將那倒黴的女使扶起，嘆道：“回頭讓人拿點跌打藥揉揉，他力氣大，這一下怕是要把你摔壞了。”她說吧，松了手，急忙也往外走，邁出房門前，又回頭深深地看了眼墻上的畫，那畫上女子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可卻是命比紙薄，如今又被通房踩在了頭上。

陸郴一路走，一路想起從前和母親在一起生活時的情景。那時候的父親，雖住在宅子裏，卻因應酬眾多，時常留宿酒肆。偌大的宅子，他和母親相依相偎。那別室，是父親不在時，母親所住的小屋。她總是說，正屋是主子住的地方，她是外室，說好聽是妾，說難聽卻連通房都不如，哪能在主子不在時睡在那兒。

這座宅子裏，有太多他們母子的回憶，他原以為那人即便再多情，卻也能因母親是摯愛的份上，將別室留下，別讓旁人住進去。可原來，那些海誓山盟當真都是騙人的，母親重病時，寧城送來了關鳩，說是通房，那人欣然接受。母親病逝後，他很快就被送回了寧城，不管不問多年，待到成年，那人仿佛這才想起來他，開宗祠入祖牒，力排眾議成家主，有了如今的種種。

連最後的屬於母親的別室，都給了通房，那人當真對母親再無留戀了嗎？

他終於懂得，這世間從無什麽不謝花，更無地老天荒的承諾。

溫柔如母親，定然早早就明白，那個人給予的愛和恩惠，是無法永遠存在的，所以在那些母子兩人互相依靠的時光裏，他總是被抱在溫暖的懷抱中，輕輕地聽母親說無愛便無恨，無恨便無淚。

他恨父親的多情和無情，正是因他在心底還留存著對那個人的愛。所以，哪怕在最初到陸府受盡欺辱的時間裏，他也能忍氣吞聲。哪怕如今陸府那些人幾次三番對白鸞出手，甚至明裏暗裏做些齷蹉的事，能忍的他都忍了下來。

而今，他信了母親的話。

無愛便無恨。

“官人！”

身後是熟悉的叫聲，而後腰上一緊，陸郴驀地回過神來，低頭看著緊緊環在腰上的細白手臂，長長嘆了口氣。

“阿鸞，”他嘆道，“我們把母親的東西帶回去吧。”

知道陸郴這是冷靜下來了，一直掛著心的白鸞重重點了點頭：“好，我們接母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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