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二爺當真氣沖沖地從別室沖出來？”

“是呢，臉上的表情可嚇人了，好像要把屋頂給掀了似的。”女使惶恐，比劃著手，匆忙道，“老爺出門前特地吩咐過，別室誰也不許進去的，這要是讓老爺知道了，娘子，怕是不好吧？”

關鳩蛾眉輕蹙，笑了笑：“你們都按我說的做，老爺怎麽會知道，到時你們一口咬定是二爺自個兒沖進別室的，你們攔不住，不就行了。”

女使心頭一松：“娘子聰明！”話罷，忽然想起什麽，忙喊了聲“糟糕”：“娘子！”關鳩皺眉：“毛毛躁躁的做什麽！”

“老爺交代過誰也不準進別室的，可娘子方才還在裏頭小睡，回頭二爺要是同老爺提起，可如何是好？”

關鳩望著女使，臉上浮起笑意：“我何時在裏頭小睡了？”那女使楞了楞，不等回過神來，只聽得她一聲嬌斥，揚聲道：“下作的東西！老爺出門前分明吩咐了，誰也不許進別室，你倒好，竟敢在裏頭小睡！”

她聲音尖細，屋外的人聽得仔細。

“來人！把這個膽大包天的狗奴才綁起來！重打三十大板！”

“是！”

“娘子！娘子這是做什麽！”

饒是那女使哭嚎著叫罵著，仍舊被隨即上來的護院一路拖到了園中。

陸郴和白鸞原正在別室收拾沈氏的遺物，聽得外頭有女使一路疾跑，一邊跑一邊還在和人說“娘子交代了所有人必須到前頭觀刑”。二人心生疑惑，便暫且擱下手頭事物，往前走去。

遠遠的，他二人便聽見了叫罵聲。聲音略顯熟悉。又往前走了幾步，這才驚詫地發覺，那被護院摁在板凳上的正是先前在別室見過的女使。

不等他二人上前詢問，就聽一女子大喝起來：“綁起來，重重地打！”

“娘子饒命！娘子饒命……”她哭著求饒，卻只能瞧見那人戾氣逼人的臉，頓時大罵起來，“賤人！賤人！明明是你的錯！明明是你在別室……”

“把她的嘴給我捂上！”

那一棍一棍重重地打下，直打得那女使皮開肉綻，幾度疼暈了過去。

“這是在做什麽？”不等白鸞出聲阻止，一聲怒吼傳來，園中眾人轉頭看去，陸大老爺一臉震怒走了進來，關鳩頓時淚如雨下，“噗通”便跪倒在地，“咚咚”磕了幾個響頭。

“老爺出門前分明吩咐了誰也不得進沈娘子的別室，可二爺和夫人才剛進門，不過片刻功夫竟發現有人在別室裏鋪了被褥！奴左思右想，心道莫不是這下作的東西一個守著別室，生了倦怠在裏頭偷懶！奴治家不嚴，還請老爺責罰！”

她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跪地連連磕頭，連白鸞都聽得忍不住想是不是之前他們誤會了。

“罷了，此事稍後再說，還不趕緊收拾收拾！”陸大老爺顯然這個時候並無憐香惜玉之心，扭頭看了眼站得遠遠的夫妻倆，頓了頓，續道，“等會鄴兒會和郁小侯爺一道過來。”

關鳩領了命，幾下抹掉眼淚，起身便指揮著女使仆婦們將東西都收拾了，又把已然疼暈過去的人擡進柴房。

會在京城再見郁道韞，對白鸞來說，是始料未及的事。再從陸鄴口中聽聞這位小侯爺如今是個修武郎，雖不過是個正八品，卻到底不是白丁，又在關外殺過賊寇，儼然不能再與從前相比。白鸞不由得擔心起陸郴來——若小侯爺是個記仇的，而今他們夫妻又該如何是好。

“這兒到底是天子腳下，小侯爺便是再大膽，如今得了官職，還是得當心的。二嫂，你就別擔心了。”

陸郴陪著陸大老爺在中堂和郁道韞喝茶，白鸞則躲在花園裏嘆氣，聽得陸鄴如此說，心裏仍免不了惴惴不安：“我倒是不擔心他拿我怎樣，怕的是他對付你二哥。”

陸鄴聞言，笑道：“我只當二嫂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中豪傑，卻原來心裏頭還憂心忡忡掛念著二哥。”他說著，理了理身上還未脫下的官袍，不再說笑，正經道，“二哥雖是白丁，可一來陸府也算是半個皇商，二來，小弟身上這官袍卻也不是作假的。”

郁道韞官至修武郎，到底只是個正八品的武人，陸鄴卻是從二品的殿前都指揮使。俗話說，官大一級壓死人，就是平陽侯出來，那也不過是從三品。更何況，他平陽侯府早在多年前便只有世襲的侯位，而再無一官半職，倘若郁道韞真不死心在京城裏動手，以陸鄴的性子，必一本參到皇帝面前，要他整個平陽侯府不得安寧。

當初陸大老爺力薦陸郴當家主，也是清楚的考慮到他這個三兒子，是個徹頭徹尾的武癡，若將家中的田莊鋪子交予他打理，大抵不過一年兩年便能敗得幹幹凈凈。而那時，他老了，再也無力扛起一整個陸府，或許祖上的基業到此便要終結。

說到底，陸大老爺和樓氏一樣，都異常疼愛這個三子，只不過是方式不同罷了。而陸郴，即便是沈氏所出，可一個外室所出的庶子，到底比不過正妻。

這事，陸府上下全都知道，就連陸郴自己，心裏也尤其清楚的很。白鸞嫁進陸府這麽些日子，即便不能將其間的腌臜知道的一清二楚，卻也能夠清楚地感覺到他們夫妻倆，在那個家裏奇怪的地位。

陸大老爺在中堂客氣地設了宴，白鸞不得已只能露面。一頓飯下來，她低著頭吃菜，頂上卻覺得要被跟前看過來的視線看出一個洞來，好在偶爾回大老爺話時，底下的手被陸郴捏著，這才讓面上的表情一直保持著正常。

宴罷，他二人還有旁的事要做，便起身告辭。陸大老爺點了點頭，指著陸郴夫妻倆送他們出門，自己則回頭處理先前關鳩杖責女使的事去。

到了門口，早有小廝牽了二人的馬來，陸鄴翻身上馬，回頭卻見郁道韞站在門前臺階下，冷冷盯著陸郴，森然道：“那日的催/情香可是陸二爺放的？”

陸郴也靜靜看著他，聲音清冷：“是。”他頓了頓，瞇起眼，“不過，那不是催/情香,只是能讓人產生幻覺的迷香。”

郁道韞聽得心頭一震，袖袍之下握緊了拳頭，轉首看向白鸞。這是自出事後第一次再見白鸞，郁道韞只覺得從前那個倔強的小娘子，而今眼角眉梢夾帶著隱隱的媚態，儼然從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舒展開了花瓣，明艷不可方物。

“你當真是個狠得下心的人。”

這話並非誇讚，白鸞卻是理所應當地受了，行了個萬福，微微一笑：“老人常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好！好！”郁道韞大笑，翻身上馬，居高臨下看著他夫妻二人，冷冷道，“你夫妻二人很好！”話罷，一甩馬鞭，揚塵而去。

陸鄴微微嘆了口氣，同他們告辭，也緊隨其後，生怕郁道韞當街縱馬惹出事端來。

目送著那兩匹馬跑得連影都沒了，白鸞這才徹徹底底松了口氣，剛一回頭，便瞧見身側的男人臉色不大好看，目光沈沈看著自己。

“你……”

不等她說話，男人長臂一攬，毫不顧忌他倆這是在街邊站著，便將白鸞摟進懷中，手臂緊緊箍著不肯松懈半分。白鸞把臉貼在他厚實的胸膛上，聽著那“砰砰”的心跳，安撫道：“我在這，哪兒也不去。”

“阿鸞，你就是想走，我也不會放你走。”

陸郴眸子深黑，又過了好一會兒，這才松開手臂，牽過白鸞的手，往回走：“我同父親說過了，母親的東西我們帶回去。”

“好，不過別帶回陸府，就放你給我的那座院子裏，日後也能時時為母親上炷香。”

“好，就放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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