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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乃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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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鏢局不少,“匯通號”只是其中一間不大不小的鏢局,卻偏偏得了桂寶莊背後那位大老爺的青眼,許多生意都交托給他家,幾年過去,這間原本沒什麽名氣的鏢局,漸漸變得氣派起來,前來走鏢的年輕鏢師也越來越多,經手的生意大多都能穩穩當當地送達。

“匯通號”的鏢頭姓梁,名叫梁成天,旁人皆稱他一聲“梁頭”。行內的人都知道,梁頭的婆娘死得早,留了一個兒子給他,不過兒子長到十來歲後他又一把推給了桂寶莊東家的兒子。旁人都說梁頭老實了一輩子,到這個時候倒是突然長了點小聰明,圓滑起來,曉得兒子跟著陸家能過得富貴。可“匯通號”的鏢師們都知道,自家老大其實十分舍不得。

看到多年不見的兒子站在自己面前,即便是梁頭這般刀尖上添過血的漢子,也變得有些激動,手忙腳亂地就請陸郴夫妻倆趕緊進屋坐坐,又招呼底下徒弟趕緊上茶。

“……你果真不打算回家,難不成你這次回京沒打算和你父親見一面?”梁頭微微有些吃驚。

“那座宅子裏住著別的女人。”似乎並不在意當著師父的面表露出心底的厭惡,陸郴皺了皺眉頭緩緩道。白鸞安撫地握住他的手,柔聲道,“你要是不想回去,我們就去別處住。”陸郴聽了,慢慢點了點頭。

“你父親這麽多年來過得也不容易,總不能讓他一直死守著你母親過一輩子。”梁頭放下手中茶盞,遲疑道,“再者,那娘子不過是個通房……”

“他從沒打算為誰死守一輩子,先有母親,接著是樓氏,陸府還有兩個妾等著他,他在京城就算有妾有通房,再生幾個庶子庶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徒弟從未期盼過,他能像師父你那樣一生只娶師娘一人。”

梁頭曉得這個徒弟自年幼起就是個性子執拗的人,不由地好奇起他身旁的那個年輕婦人。雖說早就聽他和陸大老爺提起過喻白鸞,但頭一回見著,竟意外覺得和描述中的有那麽一些不一樣?不過,看著他們夫妻倆你來我往的模樣,梁頭放下心來。倒是個不錯的媳婦兒,若是臭小子以後找個媳婦能有她一半好,他這個做父親的也就心滿意足了。

不回陸家在京城的宅子,白鸞跟著陸郴便在客棧住下,梁頭希望他二人能在鏢局住下,陸郴卻指著外頭不住往裏看的年輕鏢師們笑了笑。梁令想跟去,卻被白鸞叫住,命令說這幾日要好好陪梁頭,難得回京總是得孝敬父親的。

許是夫妻倆時運極佳,方從“匯通號”出來不多久,便在客棧裏聽聞明日將能瞧見公主出降。

出降,其實便是出嫁之意,但因帝王地位尊崇,因此公主出嫁便被稱之為“降”。大璽當今的皇帝膝下皇子公主無數,這次出降的公主聽聞是最得寵的一位,降的是位年輕的翰林學士。

“郎君和娘子今日便在這兒住下,明個兒站在窗前往下看,便能瞧見公主出降的隊伍了,又不用在外頭同人擠,又能喝著茶吃著點心看熱鬧,豈不是痛快得很。”

那客棧的小廝巧舌如簧,聽得白鸞微微瞇起眼,卻也不嫌煩,反倒是興致勃勃地應了下來,讓他拿了間上房出來。陸郴拿她沒辦法,只得隨意,夜裏卻又好好拿捏了她一番。

翌日,公主出降。

白鸞守在窗前等著公主出降的隊伍從底下經過,客棧的小廝卻突然來說是底下有位貴客想請郎君喝杯茶。陸郴大抵知道對方是誰,便沒讓白鸞同去,只身一人出了房間。

居高臨下,看得也遠一些。

遠遠的,白鸞便瞧見前頭有士兵幾十人,每人手中拿著灑掃工具和水桶,在身後的儀仗隊伍前頭清掃路面並且灑水。她隱約記得陸先生曾經說過,但凡是親王的公主出嫁,都被要求走水路,而所謂的“水路”,大約便是指此吧。

再往後看,便是由穿著紫衫頭戴卷角襆頭的天武官擡著的轎子,而後是頭戴珠翠金釵身著紅羅長衣的宮嬪,騎馬並排前行,另有人手執青色華蓋在前作者前導。

在樓上眺望,只覺得那儀仗隊伍前前後後氣派非常,紅色銷金掌扇將其簇擁,中間有一檐子,識貨的一眼便能看出那檐子鑲金裹銅,更有用金銅鑄成的紋飾排列其上,四面垂掛著的珠簾,用的是手藝上等的刺繡,輕盈又不是貴氣,處處都有點睛。

白鸞忍不住在心底讚嘆了聲,又往轎子兩邊的兵士列隊中掃了一眼,卻是瞧見列隊最前頭的二人,目瞪口呆——

若是沒看錯,那領頭的二人,一人是前不久回京覆命的陸鄴,另一人則是自眉嫵那一事後便再未見過的郁道韞。

也不知是因為什麽,鬼使神差,那底下二人忽地擡起頭來看天,竟一眼掃到了路邊這家客棧。明明臨街的窗子為了看公主出降而開的不計其數,可白鸞心底卻隱約覺得,那郁道韞定然見著自己了。

待公主出降的隊伍漫漫長地從底下走過,只隱約能見著背影後,身後忽地傳來一聲詢問:“怎麽,已經過去了?”

白鸞回身,怔怔地看著陸郴:“方才你做什麽去了?”

“父親他從師父那兒聽說我們到京城來了,就過來找我喝杯茶。”

他們父子倆的關系從前也曾親密無間過,可自從生母沈氏過世陸大老爺將他帶回寧城後,便日漸疏遠了起來。陸大老爺心疼這個兒子,便開宗祠將他入了宗譜,日後又力排眾議立他為家主,可即便如此,卻似乎仍無法挽回那不知發生了什麽事的幾年分隔。

白鸞知道他另有心事,便咽下已經到了嘴邊就要說出來的話,拉著他走到屋內圓桌旁,沏了杯茶,笑道:“反正我們在這兒要住上一段日子,舊宅那裏你何時想去便帶著我過去看看。”

她想了想,又起身親熱地坐在他腿上,摟抱著他的脖子,輕聲細語:“其實吶,我很想去看看你出生的地方。哪裏是不是有葡萄藤,七夕的時候你有沒有跟著母親一起坐在葡萄藤下賞月,聽母親將牛郎織女的故事。想知道,那個時候你有沒有在長廊的柱子上,用石子刻下身高。啊,或許,哪裏還有你小時候埋葬的寶貝,不知道你當時會把什麽東西埋起來,是最喜歡的狼嚎筆,還是父親送你的硯臺……”

她就那樣抱著他,溫柔的聲音在耳邊輕緩地吐露,柔軟的身體帶著溫和的暖意。陸郴唇角帶笑,心底那些因為父親的到來而產生的不愉快,漸漸被和煦的風吹散,回抱住小妻子,耳朵貼在她的胸前,那裏頭“砰砰”跳動的聲音令他不由自主笑出聲來:“說來說去,你還是想我回舊宅。”

他也不惱,擡頭看著白鸞:“我之前同師父說過原因,那宅子裏如今還住著一個女人。”

白鸞眨了眨眼:“是那個跟在父親身邊的通房嗎?”

“關鳩的確是通房沒錯,可這裏是京城,不是寧城陸府,對她來說,京城的宅子就是她的天地,是她和父親的家,如果我貿貿然闖入,對她來說就是入侵了她的地盤。而且,我之前也不想在那個母親曾住過的地方,看見別的自以為是女主人的人。”

他說“之前”,便是已有其他的意思。白鸞一言不發,只等著陸郴繼續。

“阿鸞,你說得對。”他笑道,“那裏有我和母親的回憶,我該帶你回去看一看。”

備註:“乃翁”其實有兩個意思,一個是“你的父親”,陸游在詩中曾有這麽一句“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即是這個意思。另一個則是老人的自稱。至於《好女》裏這一章該如何理解,還請各位自由選擇。

另外,公主出降的內容,是根據資料書《東京夢華錄》裏的內容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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