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珠英瓊樹，香飄數裏。

離京城不遠的山道上，一駕香車正緩緩向京城駛去。

趕車的是個年輕郎君，面容冷峻，似乎並不在意那拉車的馬時不時打個響鼻慢拖拖地往前走。後頭有一年輕娘子掀開印著桃花紋飾的暖簾，探頭向外眺望四周景致，但見入目皆是木樨，落英如雨，再往遠看，又是艷紅的楓林，金紅二色相接，嬌若美人新妝額間花鈿，忍不住讚嘆道：“真好看！”

她一笑，白瓷一般細白的面龐便如三兩桃花枝頭開，清麗中帶起嫵媚。

陸郴睜開眼，拎過一件披風便往她身上遮，淡淡道：“京城外的山道每年這時便會開滿木樨，你若是在這兒便看花了眼，待進城，裏頭的盛況怕是能讓你驚掉下巴。”說罷伸手將她拉回懷中，有些微惱，“出門太急，忘了給你找個帷帽，你這張臉往外頭一露，怕是要招惹不少桃花。”

白鸞如今新奇得很，聽得他這話，當即笑倒在他懷裏，末了爬起身摟著他脖子，大大方方地親了親他的嘴，道：“那你要不要找個寶葫蘆，把我收進裏頭去，那樣誰也瞧不見我了。”

“倒是個好主意。”陸郴笑道，捏了捏她的細腰。

他夫妻二人膩歪起來，當真同阿柊說的那般，也唯有梁令這死人臉才做得到充耳不聞。馬車毫不費力地進了城。

大璽開國動亂後，至今已太平盛世很長時間了，京城裏日漸的人口密集起來，商業繁盛，入耳皆是夾道兩旁的吆喝聲，間或傳來垂髻的小童嬉笑打鬧的聲音。白鸞又掀了窗簾，放眼所見，到處是青樓畫閣，繡戶珠簾，有雕飾華麗的轎車停靠在大街旁，出入皆是羅袖綺裳，那些茶坊酒樓裏不時有按管調弦的曲樂傳來，瞧著一派繁盛景象。

白鸞看的有些晃眼，忙放下簾子：“原來京城是長這副模樣，瞧著倒的確比寧城繁盛一些。”

寧城近海，港口商貿來往頻頻，水路生意四通八達，加之漕運一塊如今又極盛，因此才得以繁盛。而京城，那是天子腳下，自然是大璽物業最為繁華的地方。

這一路走來，梁令鮮少說話，倒是白鸞自己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實在說累了，便蜷著身子靠在陸郴懷裏睡覺。進了城，他的話竟漸漸多了起來，卻聽著依稀是在應答旁人的招呼。

“這不是梁大郎嗎，長高長壯實了！”

“大娘安好。”

“……是大郎吧，回頭再來吃面糊啊，好多年沒瞧見你了！”

“好。”

想起陸郴說過，梁令是京城人，父親是個鏢師，便又忍不住生出好奇來。

“這回進京，我們就借住在梁家，你晚些時候再好奇也不遲。”陸郴說著，又大了點聲問道，“快到了嗎？”

“快了，前頭拐角就是了。”

前頭的人流少了一些，梁令揚鞭一甩，那馬似有些不大情願，咯噔咯噔地小跑起來。馬車停在“匯通號”外，大門兩側的墻面上，寫著大大的兩個“鏢”字，門外站著兩個壯漢，見了馬車停下，紋絲不動。

梁令跳下車就要進門，門外兩人上前要攔，正巧裏頭走出兩個鏢師打扮的中年漢子，見他走近不禁多看了一眼，眉目間頓生錯愕神色，繼而大笑：“這不是阿令嗎？！”

梁令離開京城時，才不過十來歲，雖學得一身功夫，筋骨卻還未長開，而今再見，個子挺拔了不說，那模樣也老成了不少。他停下腳步，對著兩人抱拳：“趙伯伯，高叔叔。”

那姓趙的鏢師伸手往他肩上猛一拍，又捏了捏他的胳膊，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不錯！你小子這些年在外頭沒忘記這一身功夫，總算是沒丟你爹的臉！還不趕緊進去，你爹要是見了你，怕是高興地要從椅子上摔下來了！”

話音才落，就聽得“噗嗤”一聲笑，三人一回頭，便瞧見馬車邊上一藍袍男子正扶著一位年輕女子下車，那女子穿著精致，頭上梳著簡單的婦人髻，瞧著年紀輕輕卻已然出嫁了。

“阿令，這位是？”原瞧著還以為是臭小子帶著媳婦兒回來看望長輩，可再一瞧那年輕婦人同身旁男子神態親昵，便想許是猜錯了，這才遲疑地問出聲來。

“小女子陸喻氏，乃明州寧城人士。”白鸞規規矩矩地行了個萬福，而後站在陸郴身旁，淡笑不語。

“陸……喻氏？”

姓趙的鏢師一臉疑惑，倒是他身旁的那位腦筋轉得極快，當即回過神來：“這位娘子便是陸大老爺時常提起的那位陸二爺的夫人吧？”

白鸞頷首。

“那麽，敢問這位郎君可是明州寧城陸府的陸二爺？”

“正是在下。”

陸郴雖早年跟隨梁令的父親學過一些拳腳功夫，卻並未與鏢局內其他鏢師有過太多來往，因此，匯通號眾人只知梁頭讓兒子跟著陸家長房二子離開了京城，至於這位傳聞中外室所生的陸二郎究竟長什麽模樣，他們的確不知。

趙鏢師還有些一楞一楞的，左右看了看白鸞，看了看陸郴，又去看梁令，身旁的漢子實在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哭笑不得道：“你前兩天不還在念叨麽，說那姓陸的不知道把老梁的兒子拐帶到哪裏去了，這麽多年都不知道回趟京城。”他說著，搖頭，“喏，阿令這不是跟著人家陸二爺回來了。”

趙鏢師大驚：“原來你就是陸昉陸大老爺的兒子？你小子終於想到讓我們阿令回京了！”

白鸞斜睨著眼打趣地看陸郴：“你這是拐帶良家婦女私奔的白面小生嗎，一拐就把人拐走好多年。”

“我要是和梁令私奔，那你是什麽？”陸郴忍笑，轉首向趙鏢師掬了掬手，“梁令這些年跟著在下，讓各位擔心了。”當時年紀小，梁令沒少因為他的關系被人遷怒，那幾年別說讓梁令回京探親了，就是他自己在當時處境也不大好。而後年紀大了，倒也不再像從前那般急著探親，只憑往來書信便已心滿意足。之前他回京前，還要梁令留在宣城照顧白鸞，是以，時隔這麽多年梁令才回京，的確是他的過錯。

一直站在鏢局門外寒暄總不是個事兒。

在梁令的提醒之下，兩個漢子總算是想起自己還有正事要辦，忙大聲吆喝著喊來幾個徒弟過來招待貴客，自己揮了揮手，火急火燎地出去辦正經事了。

鏢局進門有一面一字影壁，高約一丈，中心方磚上雕刻有花飾，四角還有圖紋，氣派非常。繞過影壁，便是練武場，場上一側擺有刀槍劍戟，日光朗朗，照著人眼明晃晃一片，其間更有赤膊練武的年輕鏢師。大約是難得在鏢局裏看見女子出入，見著白鸞，那些自覺失禮的年輕鏢師慌忙抱著身子大叫：“師父……師父！”

“鬼嚎鬼叫什麽？！”

從大堂裏走出一個中年大漢，國字臉，粗眉毛，因穿著單衣，身上的肌肉隱約可見。

有鏢師一邊急著穿衣一邊指著站在影壁旁的三人，話說的快了，有些咬著舌頭：“司父……呂的……還有兩個藍人……”

梁成天聽到動靜從大堂裏走出來，順著徒弟手指的方向去看，他不由地展顏一笑，朗聲道：“臭小子，你總算是想到回來了！”他下臺階，見梁令還站在原地不懂，皺了皺眉，似有些不大高興，“怎麽，不是心甘情願回京的，臉上沒個表情？”

面對當年教授自己拳腳功夫的師父，陸郴深知他的脾氣，上前行了個禮：“師父，徒弟來探望您老人家了。”話罷，又牽過白鸞，介紹道，“這位便是信裏提到過的，我夫人，陸喻氏。阿鸞，這是教我功夫的師父，也是梁令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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